「我的情況我了解,比起我,你的同伴更需要幫助。」
對方應該是第一次玩,這麼久了還緊抓著欄杆不敢挪動半步。
當初是我手把手教裴原溜冰的。
現在他也可以手把手教別的女生。
我轉身到另一邊練習。
時越慢悠悠地跟上,語出驚人:「你倆分了?」
我噎了一下:「沒在一起過。」
他有些意外,但沒再追問。
只是垂眸專注地留意我的情況。
找回熟悉的感覺後,我開始自由在冰面上滑行。
簡單的滑冰對我來說難度並不大。
裴原心不在焉地教著人。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時越領著我在裴原面前滑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故意的。
後來有個小孩控制不好方向,從身後撞了我。
我沒防備,踉蹌了幾步。
被時越穩穩接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被拉得十分近。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呼吸頓了下。
時越的睫毛很長。
這麼近的距離,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裡的倒影。
是我。
「累不累?」他問。
我回過神,搖頭:「不累,感覺很好,還可以玩。」
雖然強度遠不及以前,但還是感受到了久違的暢快。
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時越扶正我,「不累也夠了,這個溫度待久了你的腿會不舒服。」
10
「阿原,你攥得我手好痛。」
兩米外傳來呼痛聲。
我扭頭望去,對上了裴原沉沉的目光。
他盯著我和時越。
準確地說,盯著時越扶著我肩膀的手。
臉色很難看。
女生掙扎了一下,「阿原?」
裴原回過神,面無表情地鬆了手。
女生差點摔倒,扶著欄杆站穩。
她委屈地看著裴原,「你今天怎麼了……」
裴原沒理她,轉身就走。
女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時越在旁邊淡淡道:「看來他心情不太好。」
「跟我無關。」我說。
時越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只是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很快移開。
11
當晚我回學生公寓,發現裴原等在我的住處門口。
手裡還拎著一盒點心。
垂著眸,神色疲倦。
見我回來他才直起身子,恢復了點精神。
「給你買了喜歡的棗花酥。」
我看了一眼,沒有接過,而是客氣地詢問:「你找我有事嗎?」
裴原嘆了口氣,伸手想握我的手腕。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受傷。
但很快,他調整了情緒,軟下語氣。
「我們鬧矛盾已經半年了,我錯了,和好行不行?」
「遲同學給我個面子,往事翻篇,既往不咎吧。」
心理學上有個詞叫假性和解。
它是雙方在發生衝突後,沒有真正解決問題、處理情緒,而是通過一方妥協、迴避,或者雙方默契地『翻篇』,讓關係表面上恢復平靜的狀態。
而裴原便是試圖用三言兩語的討好,跳過解釋和解決的步驟,讓我順著台階下,把冷戰翻篇。
我稍稍用力掙開他想再次靠近的手。
「裴原,現在不是小時候的小吵小鬧,這一招不適宜再用了。」
裴原沉默了幾秒,重新開口:
「你要聽解釋,行,我一一告訴你。」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出事後,我是真心想照顧你,所以才一直圍著你轉。」
「可是偶爾我也想有自己的時間喘喘氣。」
「我是在網上說了那樣的話,可我從來沒有真的拋下你不是嗎?」
「因為對我來說,你比自由更重要。」
他說得很認真。
可我聽著,只覺得可笑。
「張漾那一次,我確實沒有做好準備去承受別人嘲笑,所以處理方式不對,讓你難過了。」
「可是遲卿,後來的日子雖然我沒有和你一起同行,但我一直在後面跟著你,是你沒注意過。」
我愣住。
他一直跟著我?
「我生日那天,本來想著那是我們和好的契機,」裴原繼續說,語氣裡帶了委屈。「你偏偏為了一個外人缺席了我的生日宴,我覺得委屈才會口不擇言。」
「後來領畢業證,你明明看到有人跟我告白,我一直等著你過來阻止。」
「我都想好了只要你來阻止,我會告訴你我已經準備好和你在一起。」
「可你沒有任何反應,轉頭就走,我生氣上頭才答應對方以交往為前提相處看看。」
「可我跟她不算真正在一起啊。」
裴原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
「反倒是你,跟我表哥玩得那麼開心。」
「你不是喜歡我的嗎?為什麼都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你沒遵守承諾和我念同一所大學,我都等不來你一個服軟。」
「現在我選擇先低頭了,你還不答應和好嗎?」
說到最後,裴原已經情緒上頭紅了眼。
在他的角度,我儼然成為了辜負者。
我安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問他:「這就是你所有的想法嗎?」
裴原眼神一閃,僵硬地點了點頭:「對。」
「你撒謊。」
12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我繼續說道。
「裴原,帖子上的話,困住你的只有我嗎?」
他愣住。
「還有你和那個女生的事,也真的只是想氣我嗎?」
裴原表情滯了滯,嘴唇抿直。
「不然呢?」他反問,但語氣已經虛了。
我安靜了幾秒。
他不坦誠,繼續說也沒意義。
「先拋開這兩個問題吧。」
我沒有揪著不放,提及了其他矛盾點。
「我聽完你的解釋,最深的感受就是——你總在等我主動。」
「可是在我的角度,你已經明確表示了不喜歡我,我不可能在被你拒絕過後還內耗自己去反覆揣測你的真正想法。」
裴原急切地糾正:「我只是在口是心非!」
「所以口是心非有什麼好處呢?」我反問。
他無言以對。
「你寧願跟我冷戰那麼久都不願意主動一次,那麼裴原,我對你能有多重要呢?」
「包括今天你突然服軟,也不過是被刺激到,激起了占有欲。」
裴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的世界不是只有你。當初我缺席你的生日宴,沒有報考同一所學校,都有我自己的考慮在,跟有沒有和你發生矛盾無關。」
「而你聽不進去我的解釋,滿腦子只裝得下自己的感受。」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裴原,我要怎麼和你在一起?」
裴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掏出鑰匙準備開門,頓了頓,又補充道:
「你要是喜歡那個女生,就該好好處,別吊著人家,既要又要。」
「要是不喜歡,就更不該利用對方的真心耽誤人家。」
「很混帳。」
「你回去吧。」
13
我開門進屋,在即將關上門時一隻手強勢擋了進來。
差點被夾傷。
我趕緊鬆了力度。
裴原注視我,眼神晦暗。
「你說那麼多都是藉口。」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憤怒。
「你跟我離心,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在事情的最初,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承受和你在一起的壓力,處理得很糟糕。」
「而現在你又遇到了我表哥,就變了心。」
「所以哪怕我來求和,你也不回頭。」
他越說越激動,眼裡的情緒也越來越複雜。
「遲卿,」他咬著牙質問,「你的喜歡,就那麼容易轉移?」
「不覺得自己很濫情嗎?」
這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我心裡。
我攥緊了拳頭。
裴原還在繼續:
「你以為當他因為你而丟臉時,他又能做得有多好?」
「時越也不過是一時新鮮,等他真的要面對那些異樣的目光,他也會和我一樣想逃!」
「到那時候,你又要怎麼辦?」
「再找下一個?」
他的話越來越難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口的怒火。
可當聽到他說【濫情】兩個字時,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拉開門,在裴原沒有防備的時候往他腹部來了一拳。
狠狠的。
他吃痛地彎下腰,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你跟我說過,我沒有義務去容忍任何一個人的口不擇言。」
「該揍就得揍。」
很諷刺。
當初他是不希望我被外人難聽的話傷到才這樣跟我說。
到頭來,卻只有他真正傷了我。
裴原捂著肚子,臉色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關上門。
隔著門板,我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才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
我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胸口的怒火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裴原說我濫情。
可他怎麼不想想,是誰先把我推開的。
14
裴原那段插曲過後,生活一如既往。
上課之餘我報名了學車,也開始逐步恢復一些運動。
時越偶爾會當我的運動搭子。
我心想,他真是個好人。
然而當得知我會攝影剪輯後,他說:「你回報的時候到了。」
我:「?」
最後被他拉去一個嘉年華活動幫忙拍素材。
嘉年華在周末舉行。
我提前到了現場,架好機位,調試設備。
時越帶著幾個學生會的人在忙活。
「阿卿,機位沒問題吧?」他走過來問。
「沒問題。」
他看了看天色,「晚上人會很多,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時越頓了一下,又說:「晚上花車巡遊的時候人群會很擁擠,你離遠一點拍。」
「嗯。」
他這麼細心地叮囑,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時越表哥,你別太擔心,我可以的。」
「我知道,」時越說,「但還是要小心。」
他說完就去忙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
心裡暖暖的。
15
晚上人群涌動,花車巡遊熱鬧非凡。
我舉著相機在人群中穿梭,捕捉精彩瞬間。
同行的幾人都被衝散了。
我看到時越在人群中穿行,朝自己走來,便朝他揮了揮手。
突然——
有人在身後用力推我。
猝不及防。
我往前撲了幾步,差點撞到花車。
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有人在扒拉我的假肢。
用力地扯。
我震驚地往後看。
那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我只看到一雙眼睛。
是個女生。
「你在做什麼?」我急切地想撥開她的手,「這很危險!」
女生頓了一下,動作有些遲疑。
但很快,她又狠了狠心。
加大力度。
啪嗒——
假肢被扯了出來。
掉在地上。
發出一聲脆響。
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指指點點。
有人掏出手機。
我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
那種被扒光了展覽的羞辱感,從頭到腳澆下來。
我抬頭,想找時越。
卻看到不遠處,裴原站在人群里。
他看著我。
沒有過來。
也沒有移開目光。
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像在看一場好戲。
16
女生似乎也沒料想過這個場面。
她想要把我扶起來。
「對不起,我……」
可我現在單腳的狀態容易失去平衡。
她力氣不夠,反而被我也不小心拽到地上。
就在這時——
後方突然傳來尖叫聲。
「有人受傷了!」
「快跑!」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量的人往我這個方向跑來。
人群失控了。
有人絆倒摔在地上,被後面的人踩傷。
混亂中,我看到女生用身體把我護住。
但還是難免被踩到。
我的肩膀被人踢了一腳,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女生髮出一聲痛呼。
「遲卿!」
時越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下一秒,我被人抱了起來。
是時越。
他抱著我,用身體擋住湧來的人群。
護著我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受傷了嗎?」他急切地檢查我的傷勢。
我搖頭,「我沒事。」
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剛才那種被羞辱、被踐踏的感覺。
太難受了。
「沒事了,沒事了。」時越輕聲安慰我。
我靠在他肩上,看到裴原也跑了過來。
他喘著氣,手裡拿著我的假肢。
是他幫我撿回來的。
可他來晚了。
晚到我已經被時越救走了。
裴原站在原地,看著被時越抱在懷裡的我。
臉色慘白。
女生趁著混亂離開了。
後來才知道,是有人在公共場合刻意傷人才造成的恐慌踩踏。
保安控制住了局面。
時越問及我摔倒的事,我如實說道:
「剛才花車巡遊的時候,有個女生故意扯我的假肢,把我推出去。」
他皺起眉頭,「你有懷疑對象嗎?」
「有,但我沒想明白。」
裴原緊張地問:「是誰?」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虞晴。」
17
虞晴和我們同校。
當晚我就查到她的課表。
三天後,我終於堵到她。
她見到我時臉色一白,轉身想要避開。
「虞晴同學。」我叫住她。
她僵在原地。
我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包紮的手。
「嘉年華那個人是你,對吧。」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虞晴的身形一頓。
她低著頭,好幾秒都沒說話。
我等著。
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是我。」
她的眼眶紅了,「算了,這幾天我良心不安,輾轉反側。」
「哪怕你不找我,我遲早也會找你。」
「對不起。」
這種反應,倒是符合她那晚的矛盾行為。
我看著她,平靜地問:「為什麼?」
虞晴咬了咬唇,「裴原在前陣子突然就不和我來往了。」
「嘉年華那天我好不容易才約他出來,想爭取最後一次機會。」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我等著她繼續。
「然後呢?」
虞晴抬眼看我,眼裡滿是掙扎。
「然後……他說……」
她說不下去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說什麼?」
虞晴閉了閉眼,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他說,你一直糾纏他,讓他很困擾。」
「他說,如果我能讓你在眾人面前出醜,讓你知難而退……」
「他就答應和我在一起。」
空氣凝固了。
虞晴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讓我……把你的假肢扯掉。」
「當著所有人的面。」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從心底騰起的寒意散遍全身。
虞晴低著頭,聲音發抖:
「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所以當時雖然知道這樣不妥,可還是說服自己自私了一次。」
「但我真的沒想害你受傷。」
「看到你因為我的行為而陷入危險的時候,我很害怕,想要補救,事後又不敢面對你才逃走了。」
「他還要求我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她抬起頭,眼淚掉了下來。
「冷靜下來把那晚的事反覆想了幾遍,我發現自己真的很蠢。」
「居然為了一個男的,連讓自己感到良心不安的事情也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18
我靠在牆上。
雙手垂在身側,一點點抓緊。
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因為比起心,手更不疼。
我想起了裴原曾說過的那句話。
當時他認為我移情時越,所以不甘地警示我:
【你以為當他因為你而丟臉時,他又能做得有多好?】
原來那不是警示。
是預告。
他要親自證明給我看。
證明時越也會和他一樣,會因為我而感到丟臉,會想要逃離。
所以他故意要展現我身體的缺陷。
要我在眾人面前出醜。
要讓時越親自體會和我一起面對各種異樣目光的感覺。
為了證明自己沒錯,他不惜傷害我。
我有些難以相信,這就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夥伴。
「我知道道歉沒用,」虞晴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你要是想報警,我……我也認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情緒。
「我不會報警。」
虞晴愣住。
「但你要記住今天的感覺,」我看著她,「記住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做錯事的感覺。」
「以後別再犯。」
虞晴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不斷地道歉。
我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19
當天下午,我把裴原約了出來。
他一見到我,眼睛就亮了。
「阿卿——」
我沒等他說完,直接開口:
「嘉年華那晚,你是不是和虞晴一起?」
裴原的笑容僵在臉上。
「也是你讓她對我做那樣的事,是嗎?」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臉上血色盡褪。
他沒有回答。
可我已經知道答案。
我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咖啡廳里格外刺耳。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裴原捂著臉,愣在原地。
我的手在發抖,嗓音也在顫抖:
「裴原!你怎麼能那麼混帳?!」
20
裴原被我打偏了臉。
雙眼也迅速泛起了紅。
他捂著臉,聲音發抖:
「那我能怎麼辦!」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們。
有人竊竊私語。
我不在乎。
裴原低聲吼道:「遲卿,我沒有辦法!」
「歉也道了,軟也服了,和也求了,可你就是不改變態度!」
「我只是……」他聲音哽咽,「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表哥他也沒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