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在公寓樓下,指尖夾著燃了一半的香煙。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然透著冷。
「林枳,我們談談。」
12
裴頌一直跟著我進了電梯。
我沒問他是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
他卻主動解釋,「我找謝珩要的地址。」
我微微點頭。
和他錯開些距離。
或許是他想通了吧。
趁著今天,把話說開。
我們離婚,對誰都好。
我好從暗無天日的喜歡里抽離。
他也好重獲自由。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拉回我的思緒。
我抬眼。
面前一片狼藉。
我的公寓門莫名敞開著。
裴頌皺了皺眉,幾乎是瞬間,伸手把我攬到了他身後。
心底泛起一陣澀意。
該怎麼說呢。
對裴頌的喜歡好像就是這麼生出來的。
從小到大,明明他不願意不喜歡,但還是會第一時間把我護在身後。
我動了動唇,從他的身後站出來。
「沒事,先報警吧。」
客廳被翻得亂七八糟。
抽屜櫃門被拉開。
茶几上擺著的花瓶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檢查了下。
家裡的貴重物品都在。
只是放書籍文件的地方亂了套。
裴頌打了幾個電話,很快拿著手機,遞到我面前。
「物業調了監控,十分鐘前有人進來過。」
「你看看認不認識。」
13
公寓一層十幾戶。
長租的、短租的都有。
當初買的時候單純是圖它離律所近,沒怎麼考慮安保問題。
視頻里的男人戴著口罩和鴨舌帽。
我定睛看了一會兒,才發現有些眼熟。
前一段時間,我應該和他遇到過幾次。
裴頌沒有追問。
而是下令般開口,「收拾下東西,晚上回去住。」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
像從前每一次把我護在身後時說的那句「跟我回去」一樣。
我抿了抿唇,隨即搖頭。
「不用,我能處理。」
警察到得還算快。
他們了解情況的功夫,裴頌已經在不大的房間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沒認錯的話,他應該住在我樓上。」
「之前在便利店遇到過幾次。」
我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裴頌。
「之前他送過我幾次花,我沒要。」
「嗯,沒丟東西。」
話音剛落。
裴頌走到我身邊,「你房間被裝過幾個針孔攝像頭,應該剛拆走。」
我怔愣住。
緊接著是一陣顫慄的後怕。
警察給我做了筆錄。
又調取了近期的樓道監控。
一個星期前,那個人進出過我的房子。
但那個星期我剛好出差。
回來後又在律所通宵加班,直到今天。
裴頌表情嚴肅,「先跟我回去。」
警察順勢也提出建議。
「林小姐,這段時間您還是先不要住在這裡了。」
14
送走警察。
裴頌依舊站在客廳中央。
我沒打算繼續住公寓,但也沒打算和裴頌一起回去。
我抬頭,視線落在門口的方向示意,「你也可以走了。」
裴頌沒動。
半晌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或者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住這兒也行。」
幾乎是條件反射,我出聲拒絕。
「不行。」
「我也沒打算繼續住在這裡。」
似乎是沒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又重複了一遍。
「跟我回去。」
這句話,像咒語一樣。
曾經讓我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他,現在卻讓我的太陽穴突突狂跳。
我不懂裴頌今天的舉動到底是什麼意思。
「裴頌,我們在談離婚。」
裴頌點頭應聲,「嗯,回去談。」
一句話,將我剩下想說的堵在喉嚨里。
我沒再理他,而是隨手收拾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轉身離開公寓。
裴頌一直跟在我身後。
一副我去哪,他就會跟到哪的架勢。
雪下得更大了。
車不好打。
我徑直往律所的方向走。
律所有休息室。
裴頌終於失去耐心。
他伸手攔住我,聲音乾澀,「林枳,別鬧了,跟我回去。」
我也終於鬆口氣。
從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協議。
「我沒鬧,財產分割按你之前說的,我只要這套婚內我自己買的公寓和律所股份。」
「至於你們裴氏的股份,我一分不要。」
路燈昏暗。
打在裴頌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好像也是這樣。
他被逼著跟我一起回裴爺爺提前準備好的婚房。
他很不高興,伸手攔住我。
「林枳,我不會喜歡你的,永遠不會。」
可現在他卻說。
「林枳,如果我說我喜歡你,我不想離呢?」
15
雪好大啊。
也很冷。
所以我藏在大衣袖子裡的手才會微微顫抖。
裴頌直視著我,「我和宋雨沒……」
裴頌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的手機響了。
是謝珩。
他語氣急切,甚至帶著些憤怒。
「林枳,裴頌跟你在一起嗎!」
「他媽的,讓他看熱搜!」
我一頭霧水。
那一點點被裴頌突然告白的不可置信和不知所措的情緒湮沒在了聽筒的聲音里。
裴頌目光沉了沉。
他很快從口袋摸出手機,解鎖,打開軟體。
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
照出他眼底翻騰的怒意。
謝珩罵得有些難聽。
一會兒罵宋雨,一會兒罵裴頌。
我跟著點開軟體,看到宋雨和裴頌的名字掛在熱搜詞條上。
這兩個月,一直這樣。
根本不值得奇怪。
可第一條寫的是,宋雨裴頌被分手。
宋雨發了兩張照片。
一張是她今天晚上穿的白色裙子。
裙擺上的酒液已經變得暗紅。
一張是裴頌的側臉。
哪怕模糊,但也能看得出。
裴頌的視線落在一個更模糊的女人身上。
宋雨說。
暗戀他很多年啦,以為終於等到天亮。
可天亮之前,原來還會有更亮的星星。
16
暗戀。
我眨了眨眼,手指順著螢幕拉到評論區。
網友解讀能力很強。
宋雨被裴頌甩了。
原因是有第三者插足。
謝珩的聲音還在繼續,「裴頌你個王八蛋,你分個手別連累到林枳!」
宋雨的粉絲已經在扒我的個人信息。
其實只是一張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照片。
但偏偏有人@了我。
思緒有些混沌。
那年我幫宋雨打官司時,也遇到類似的事情。
那個被開瓢的投資人操控著輿論。
娛樂圈的水又臭又髒。
宋雨被網暴到徹底出名。
從前做內衣模特拍的廣告宣傳照被惡意曲解。
宋雨的父母跪求到我面前。
宋雨失魂落魄,沒什麼生氣。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熬了多少個通宵,找了多少份資料,又打了多少通電話。
總之故事的最後是,我替宋雨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可能是年輕吧。
才會動惻隱之心,想著幫人幫到底。
裴頌答應我讓宋雨進星娛。
但他也說,「往後的路是好是壞,都要靠她自己去爭。」
我失笑一聲。
裴頌從我手裡接過電話。
他的聲音比飄落的雪還要冷。
「我會處理,先掛了。」
17
裴頌把我送到律所樓下就匆匆離開。
謝珩的微信消息一刻都沒停下來。
「宋雨是之前那個宋魚?」
「我靠,這不是恩將仇報嗎,艹!」
我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重新打開熱搜下面的評論。
一邊截圖,一邊回復謝珩。
「嗯,沒事。」
「放心吧,我能處理。」
謝珩電話又打了進來。
安撫我幾句後,罵罵咧咧地說去找裴頌。
我的身份信息實在好扒。
律所合伙人。
和裴頌、謝珩青梅竹馬。
前幾年一起出席過不少慈善晚宴、拍賣會。
【心疼小雨!渣男去死!】
【有錢就可以玩弄美女的感情嗎!真是噁心!】
【那個林枳是不是就是裴頌那個發小?知三當三!】
【律師?還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這種人配當律師?】
【@林只只滾出來道歉!】
我的微博私信和律所官微評論區全部淪陷。
經過一夜的發酵。
我的執業信息都被掛在了網上。
裴頌送我到律所離開前,特意喊住我。
「林枳,這件事我來處理。」
「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18
熱搜是我不讓裴頌撤的。
裴頌生日,卻一連串發生了許多事。
哪怕謝珩,都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律所的師傅給我打了電話,問我熱搜的事情。
「只只,是有客戶打電話來問。」
「倒不會影響律所什麼,主要是你。」
我頓了頓,「師傅,我沒事。是惡意造謠,我會處理的。」
師傅想了想,還是提醒了我一句。
「我們這行,名聲比能力重要。」
是啊。
名聲重要。
所以撤了熱搜,反而顯得我心虛。
我走到窗邊,看到樓下聚集了不少宋雨的粉絲。
手機再次響起。
是警察那邊。
他們已經抓到了那個男人。
但絕口不提是誰指使,只承認自己是見色起意。
警察說,的確在他房間的電腦里翻到了許多偷拍的視頻。
可能是我和裴頌想多了。
「裴先生已經讓您的代理律師起訴。」
「您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我沉默了一瞬,淡淡應聲,「沒有,麻煩你們了。」
熱搜一直居高不下。
宋雨的粉絲像瘋了一樣攻擊我和裴頌。
連帶著星娛都被罵上詞條。
裴頌來找我。
裴爺爺給我和他都打了電話。
他咳得有些厲害。
「裴頌,你丟得起這個人,裴家丟不起,只只也丟不起!」
「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澄清聲明,看到那個女人公開給只只道歉,否則……」
裴頌開了免提。
他打斷裴爺爺的怒氣,聲音很平靜。
「否則裴氏的繼承人換一個,是嗎。」
「無所謂,你換吧。」
19
裴頌主動掛斷電話。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看向裴頌。
他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我拿給他的離婚協議。
他的脊背繃直。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
被裴爺爺以病要挾,押到病房來和我碰面。
說什麼不和我結婚就凍結他名下所有資產。
裴頌冷笑著。
「行啊,不就是領個證麼。」
「無所謂,隨你們便。」
現在,歷史似乎重演。
被威脅的人依舊是他,被牽扯的人也依舊是我。
「裴頌。」
我把簽字筆遞給他,「我們做個交易吧。」
他抬眼。
盯著眼前的筆,沒有任何動作。
「我們離婚,我可以配合你演戲,等你想和爺爺坦白時再說。」
裴頌的目光從簽字筆挪到我臉上。
「演戲?演多久?」
我沒出聲。
我準備出國了。
機票定在除夕當晚。
我沒想過自己和裴頌離婚會離得這麼艱難。
所以裴頌生日。
我想到買保險套刺激他。
他那麼護著宋雨。
他總該要給宋雨名分。
可能我運氣不好吧。
從小到大,大多都會事與願違。
裴頌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泄了氣。
「隨便吧。」
「等你遇到喜歡的,或者我遇到喜歡的。」
20
我很難想到自己還會喜歡上誰。
就像我很難想到裴頌有一天會說喜歡我一樣。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喜歡你。」
「林枳,我說了我喜歡你。」
我後退了一步。
我發現自己不需要了。
不需要裴頌再對我的喜歡有所回應。
婚後我期待過。
可我明確地感知到,婚姻對裴頌來說,是牢籠。
「裴頌,你不喜歡我。」
「你只是不能接受我不喜歡你了這件事。」
我認真地跟裴頌解釋。
這三年,我們幾乎沒怎麼單獨相處過。
他實在是沒有機會喜歡上我。
裴頌張了張嘴。
他想要說些什麼,手機鈴聲卻再次響起。
宋雨打來的。
裴頌按了免提。
星娛和宋雨解約了。
宋雨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說那天晚上是自己鬼迷心竅。
她原本是想用小號發發牢騷,結果忘記切帳號。
等第二天睡醒,事情已經發酵。
宋雨哭得梨花帶雨。
裴頌卻冷嗤了一聲。
那天晚上,裴頌沒有聯繫上宋雨。
宋雨也沒有回公司給她準備的住處。
但宋雨去了哪裡,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裴頌沒有再糾結微博的事情。
而是突然提起,「我沒記錯的話,前段時間你買了套公寓?」
21
宋雨幾乎是瞬間掛斷電話。
裴頌把手機摔在茶几上,眼底晦暗不明。
他動了動唇,聲音有些啞。
「明天就結束了。」
「對不起,連累到你。」
我搖了搖頭。
那天晚上回到律所後,我幾乎一夜沒睡。
裴頌的轉變。
宋雨的行為。
和我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公寓。
有聯繫,又沒有。
我分析了一夜。
直到謝珩接近凌晨來找我。
他和裴頌打了一架,唇角掛著淤青。
這幾年,裴氏的繼承人一直沒有確定下來。
裴爺爺自然是屬意裴頌的。
遺囑上也明確了裴頌。
但前提是,裴頌跟我生一個孩子。
裴頌有個叔叔,裴建舟。
裴爺爺年輕時被算計,生下來的私生子。
處處在爭。
我不清楚裴頌是怎麼發現他和宋雨之間的合作。
謝珩喝了一大杯水,才堪堪壓住暴躁的情緒。
「所以這兩個多月,裴頌那傢伙是在演戲。」
「草,金馬獎應該頒給他才對,真他媽是個人才。」
「老子連份子錢都準備好了。」
宋雨被謝珩帶到了律所。
她慘白著臉。
「裴副總跟我談合作時,我都錄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