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見微終於意識到。
她聽不見了……
失去聽覺斷掉了她腦海中的最後一根弦。
悲涼的絕望如有實質融進雨幕。
她抑制不住痛哭出聲。
原來連自己的聲音都是她幻想的,她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她被拋棄在血紅的黑夜裡,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全都是假的,祁明嶼的愛是假的,她這條命也是假的。
沈見微就應該在家人全部離開的那個夜晚徹底死去……
她的手無力落下,又被人迅速小心接住。
身體的痛感恢復,傷口撕扯著她每一處神經。
沈見微沒了生的意志,只機械地懇求著。
「謝謝你救我,如果可以,你能送我離開這裡嗎?」
「我死後,請把我燒成灰燼灑在大海里。」
理智潰散著,沈見微在赤紅中看到了自己的親人。
她步履蹣跚地朝他們走去,又哭又笑。
「爸媽、爺爺,我好想你們。」
「我好想……回家……」
沈見微的聲音越來越弱,她不再掙扎,放任自己陷入吞吃她的幻夢裡。
仿佛間好像聽到了一道陌生的聲線,她以為又是自己的幻覺。
「別怕,我會遵守約定,帶你安全離開。」
10
沈見微活了下來。
她感受著身上舒適的衣物,一點點摸索自己被包紮好的傷口。
空氣中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但混合著陽光的溫暖,讓她有一種難言的平靜感。
她試探著睜開眼。
入目一片蒼白泛光的虛影。
她有些意外自己能輕易接受失明的事實。
跌宕的情緒好像在那一晚上燒盡了,沈見微的心海沒有波動,只剩一潭死水。
這時一道黑影從她身後探過來,擋住了她平和枯死的視線。
沈見微心臟一顫,察覺到眼前是微熱的掌心。
但陷入黑暗後,沈見微的世界再次淪陷,她被恐怖的赤紅包圍。
一團模糊的血肉順著五官鑽進她的腦子裡,不斷喊「媽媽救我」……
虛偽的平和破碎,然後盡數刺進她的身體里。
她尖叫出聲,全身劇烈顫抖著掙扎。
「不要過來!放過我!不是我……」
謝江辭心疼地把沈見微抱在懷裡小心安撫。
「沒事了,不要怕,都是幻覺。」
十天前他接到沈見微的電話,就開始安排人逐漸抹去她在國內的痕跡。
但第三天她失去了蹤跡。
他收到消息後第一時間從國外趕過來,不斷搜查尋找,最後在風暴中救下了落海的沈見微。
她身受重傷,醫護團隊跟過來第一時間搶救,把她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聽力雖然保住了,但手和眼睛都沒有辦法自行恢復。
還有子宮,也只能慢慢調養再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最嚴重的是沈見微的心理狀態。
重度抑鬱軀體化,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陷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願意相信自己能夠有活下來的希望。
或者說,她更想就這麼死去。
沈見微聽到了一點模糊的聲音。
心理不自覺地暗示弱化了她的聽力。
但那道聲音溫暖安心,有一種久遠的熟悉感。
「微微?我是阿滿,我來找你了。」
阿滿……
沈見微短暫地脫離噩夢,走向了記憶更深處。
她的母親是許家次女,不想嫁給長輩定下的男人,於是逃出來跟相愛的父親結了婚。
母親與許家的關係不好,但不會阻止他們和沈見微來往。
沈見微小時候很受外婆喜歡。
在外婆家最好的玩伴就是謝家獨子阿滿。
沒多久許家跟著謝家轉移到國外發展,母親被要求離婚帶著沈見微一起走。
母親不願意,也從此斷了和家裡的聯繫。
後來父母和爺爺相繼離世,沈見微選擇相信祁明嶼留在國內。
她沒有提過許家的情況,包括祁明嶼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文物修復大師祁老爺子的孫女。
沈見微還是結婚前幾天才收到阿滿的好友申請。
阿滿和她一起經歷過童年那段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那個時候,關於祁明嶼的故事還沒開始。
一切都那麼美好……
「微微?」
「你不能放棄,最該好好活著的人是你!」
「祁明嶼和江夏應該由你親自動手,微微,你已經安全了,相信你自己的直覺。」
……
江夏……
祁明嶼!
炙熱的心火燒回了沈見微的理智。
「他不得好死。」她死死拽住謝江辭的衣袖,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虛空。
一字一句,帶著啃骨食肉的恨意。
「他們,才該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11
沈見微用盡全力壓制那些想放棄的念頭,不斷催眠自己要活下去。
她呆在全天溫暖明亮的治療室里,開始主攻金融領域的學習。
盲文、經濟學、金融工程……
她配合著醫生的治療,逼著自己按時吃飯睡覺。
放棄右手和熱愛的文物並沒有那麼難。
畢竟曾經她連活下來都是奢望。
沈見微在心理醫生的干預下,強制讓自己意識到現在的每一天都彌足珍貴。
她一點點把自己的身體養了回來。
醫生每天彙報沈見微的身體情況。
除了視覺和右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右手傷的是經脈,需要慢慢復健,注意不要受力,堅持下去至少能恢復八成。」
「受損的視網膜要再修養一段時間,才能做移植手術,如果現在想……」
沈見微看著眼前輕柔的白光,溫和地打斷醫生。
「我不著急,先這樣吧,我需要仔細感受失明的世界,要永遠記得活著的理由。」
謝江辭在她旁邊靜看著她,沉默支持。
他知道,勸人放下不亞於殺人兇手,更何況,他也不想放過那兩個畜生。
沈見微憑直覺轉向他,勾起一縷溫柔的笑意。
「阿滿,送我回許家吧,我該去見外婆了。」
沈見微在表演從前的自己。
謝江辭清楚卻不能點明,他心裡痛癢著,不願意拒絕沈見微的任何要求。
沈見微回到了許家。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親人,而她只是一個瞎子。
經歷過背叛和生死,她很難再相信任何人。
從前她覺得母親的選擇是對的,但現在……
她在心裡否認:媽媽,我們都錯了。
只有金錢和權力,才能搭建真愛的舞台;只有手段和武器,才能擁有坐著看戲的資格。
謝家勢力龐大,謝江辭作為掌權人親自送她回許家,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能證明她的重要性了。
她成了許家的大小姐沈見微。
瞎子不代表她就沒有能力。
連續幾個上億的項目落到她手裡,沈見微的地位更上了一層樓。
一切不屬於她的外物,都沒有辦法讓她心安。
她故意釋放謝江辭有意和自己聯姻的消息。
謝江辭很配合,沈見微抓住機會,不斷抬高自己的籌碼。
「和你擁有的一切相比,我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能夠作為謝禮報答你。」
沈見微描繪著謝江辭的掌紋。
空洞的雙眼看不出她內心的想法。
但謝江辭知道,她其實並不信任他,只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層偽裝里。
而她並沒有失去自己的原則。
所以,她在探尋他的想法。
「你救了我,我可以答應你三件事情,無論什麼條件,哪怕是我的命。」
沈見微的聲線溫婉堅定,卻刺得謝江辭心裡又麻又痛。
他輕輕攥住她清瘦的指節,沒有拒絕。
「好,但我不要你的命。」
謝江辭蹲下身虛攬著沈見微,呼吸克制,眼神炙熱。
他仰視著她溫玉般的面容,如同最忠誠的騎士向唯一的女王許諾。
「阿滿支持你所有的決定,沈見微只需要偏愛自己。」
「我接受阿滿的建議。」
沈見終於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她看著眼前的虛影。
真心迎合著算計。
「那就,先從權力開始吧,沈見微必須要有能偏愛自己的權力。」
12
高山別墅里,祁明嶼怕江夏受風,正小心地給她喂著薑湯。
「這種事情交給我,你先把身體養好。」
計謀得逞,作為勝利者,江夏壓不住心底的激盪。
她沒忍住試探道:「我不想錯過你的生日會,要不,明天把地點就改在這裡?」
祁明嶼的生日宴在幾個月前就被沈見微安排好了。
想到沈見微的心意,祁明嶼頓了頓,卻沒有拒絕江夏的請求。
「那就聽你的,我讓助理過來調整。」
正好這個別墅區也是他準備給微微的驚喜,前幾天他已經把這裡更名為嶼微山,到時候送給微微當作補償。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立刻去把沈見微接過來的衝動。
「阿嶼,可以別讓沈見微過來嗎?」
江夏柔弱無骨地纏上祁明嶼的腰。
「她能把手伸到這裡害死我們的孩子,我很害怕她……」
祁明嶼握住她的手安撫:「別怕,沈見微最聽我的話,有我在她不會傷害你。」
他把江夏按回躺椅上,心裡惦記著沈見微,沒有注意到江夏嫉恨的神色。
第二天生日宴照常舉行。
宴會全部按照沈見微定好的流程進行,只是換了一個地址。
賓客們在侍者的接引下有序進場,面對整個宴會的布置,不住地驚嘆誇讚。
「祁總這是把整個別墅群送給祁夫人了?」
「都改名嶼微山了,果然對祁夫人愛如珍寶。」
祁明嶼站在樓上,遲遲沒有見到沈見微的身影,臉色越來越差。
派去接沈見微的人也沒了聯繫,他鬆開牽著江夏的手。
「我出去一下。」
祁明嶼拿出手機打開沈見微的聊天頁面。
這一瞬他才意識到,他們有將近一周沒有聯繫了。
消息還停留在他對她敷衍的報備上。
微微從來沒有這麼久不主動聯繫他……
心跳空了一拍。
他直接撥通了備註「老婆」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怎麼會是空號!
祁明嶼核對號碼再次撥打,還是一樣的冰冷女聲。
莫名的恐慌感瀰漫開來,他回到微信給沈見微發送信息。
「微微,發生什麼事了嗎?」
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出現。
祁明嶼的呼吸暫停了一瞬。
事情好像開始脫離他的掌控,他從助理髮過來的文件里找出李醫生的號碼。
那邊迅速接通,語調急促。
「祁總,我終於聯繫上您了,見微她七天前回家後就失蹤了!」
「嗡」地一聲,大腦傳來轟鳴。
心臟那股刺痛感越來越明顯,祁明嶼掛斷電話,掩不住慌亂向門外衝去。
「阿嶼!」
江夏追了出來,「你要去哪裡?」
祁明嶼已經走出了一段路,他回望江夏的淚眼,冷著臉彎腰從草叢裡撿起一塊熟悉的古玉。
「這塊玉為什麼在這裡?」
江夏怔愣了一瞬,有些慌忙地搪塞:「她丟在工作室,我怕你傷心,帶回來不小心掉了。」
「沒想到……」
她話還沒說完,祁明嶼直接上了助理開過來的車,在轟鳴聲中疾馳而去。
祁明嶼一路闖紅燈狂飆回到和沈見微的家。
推開門一切如舊,但能很明顯地感到空曠。
沈見微自己的東西都還在,但所有他送給她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他在助理擔憂的視線中沖向二樓。
「微微!」
書房不在,修復室不在,主臥……
作為他們記憶最多的地方,主臥比外面更加空蕩。
沒有沈見微的身影。
只有滿床的碎紙。
祁明嶼尋找紙張的關鍵信息進行拼湊。
最後顫抖地捧著碎片跪在了地上。
孕檢單……
微微懷孕了!
為什麼不告訴他?為什麼失蹤了?
13
最讓祁明嶼恐慌的一種可能浮現在腦海里,他赤紅著眼拽住助理的衣襟怒吼。
「快去給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微微找回來,如果她受到一點傷害,我就讓所有人生不如死!」
助理顫巍巍地亮出自己的手機,眼裡含著恐懼的懼意。
「祁……祁總,已經查了,關於夫人的所有痕跡全部被抹去了。」
他咽了咽口水,「就好像,夫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沈見微如水珠一般沉入大海,如果不是祁總此刻為她展現出來的癲狂,他都要懷疑自己記憶出錯了。
「不可能!」
祁明嶼的眼睛紅得像滴血,助理連忙調出手機的另一個頁面。
「宴會出事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祁明嶼剛走沒多久,侍者們按照沈見微之前的流程開啟宴會。
卻沒想到布置的投影被人換了內容。
江夏本來端著主人的身份在撐著場面。
投影出來的影像讓她瞬間白了臉色。
是她和祁明嶼所有的親密畫面,車庫、臥室、書房,甚至還有那次在沈見微的工作室。
聲音洪亮,連呼吸聲都無比清晰。
她慘白著臉厲聲要求侍者關掉,侍者們卻手忙腳亂找不到投影儀的位置。
賓客們大為震撼,一時間議論紛紛。
直到看到江夏故意設計流產栽贓沈見微,他們的議論聲再也壓制不住了。
「這就是所謂的真愛?」
「渣男賤女,道貌岸然!」
「祁明嶼立著寵妻人設拉高祁氏的企業形象,等著反噬吧。」
「噁心死了,聽說這地方是送給沈見微的,結果小三早就住進來了。」
……
不斷的非議凌遲著江夏。
她暴露在所有人厭惡的眼神和唾棄的聲討中,等祁明嶼趕回來清場後,她已經只剩下瘋魔的執拗。
「阿嶼!沈見微好惡毒,她要毀了我,阿嶼你……」
她投向祁明嶼的懷裡,卻被他一把掐住脖子推到地上。
對上他赤紅的雙眸後,江夏的執拗迅速褪去,慌亂和恐懼涌了上來。
祁明嶼沒有再多看她一眼,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錄像,心裡痛如刀割。
他看著江夏故意害死微微的孩子。
他看著江夏把微微關進地下室里用刀刺她,將玉佛按進她的傷口。
他看著面目可憎的自己在雨夜裡護住江夏。
腳下的江夏拉扯著祁明嶼。
「阿嶼……你不要看,都是沈見微故意偽造的。」
雨夜的沈見微懇求著祁明嶼。
「祁明嶼……求你,放過我……」
耳邊和眼前兩道聲音重疊。
祁明嶼恨不得衝進畫面里殺了那對相擁的狗男女。
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扣動扳機。
一槍、兩槍、三槍。
「把人撈回來,我要她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祁明嶼踉蹌了幾步,不敢相信那是他對微微說出口的話。
他猛地按住江夏撞向地面,頭骨傳來巨響,江夏的虛弱終於不再浮於表面。
祁明嶼右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
如當時江夏刺傷沈見微那把一樣鋒利。
匕首抵住小腹,江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祁明嶼。
「不!阿嶼!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剛流產!」
「流產?」祁明嶼笑得痛苦又扭曲,他想到自己那決然的一槍,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刀刃盡數沒入脆弱的人體,祁明嶼感受著手中溫熱的血液,如同惡魔低語。
「那我幫你把子宮拿出來看看有沒有受傷。」
14
江夏第一次見到祁明嶼這麼瘋魔的樣子,卻還是為了沈見微。
淚水流進嘴裡,中和了血液的甜腥味。
她深處猩紅的指甲死死扣住祁明嶼的手,不甘心地繼續辯解。
「我……我是因為太愛你了。阿嶼……我愛了你十三年……」
祁明嶼很突然地把匕首拔了出來,鮮血飛濺到他臉上,他眼都沒眨,像丟髒東西一樣甩開了江夏的手。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多送你一刀。」
微微還在等他救她。
那道墜入山崖的身影充斥在他腦海里,他不斷在心底重複。
不會死的……微微不會死的,她一定還在等著他……
助理面色煞白地衝進來,手裡捧著剛找到的已經碎裂的玉佛。
「祁總,昨天晚上暴風雨,我們的人奉命打撈,但因為能見度太低,又有巨浪的影響,他們沒有找到夫人的蹤跡。」
「我只在現場找到了這枚玉佛。」
祁明嶼顫著手接過。
玉佛被暴雨沖刷了一夜,握在手裡只有一股土腥味。
「祁總,玉佛裡面有攝像頭。」助理的聲音有些猶疑。
按照目前已知的信息,夫人很可能早就察覺到了江夏的存在,所以準備記錄證據報復脫身。
但夫人沒有想到……
助理偷偷瞥了一眼神情又傷又恨如同困獸般的祁總,在心裡為沈明微補充。
沒想到祁總陰差陽錯親自動手殺害了她。
被關七天連中三槍,最後捆住手腳扔進風暴中的大海里。
這種情況神仙也活不下來吧。
他的想法寫在臉上,祁明嶼的眼中卻只有那枚玉佛。
原來,從那天晚上開始,微微就知道了。
他把玉佛按進手心裡,碎裂處破開了他的皮肉,猩紅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下,他的語氣透著森冷。
「繼續找,給我裝備,我自己去找。」
在他身後的江夏按著自己腹部的傷口,一點一點爬向他。
地面蜿蜒出一道可怖的血痕。
血手拽住祁明嶼的褲腳,江夏的聲音低得可憐。
「阿嶼,你不能這麼……對我。」
祁明嶼逆著日光,任由它們刺進骨頭裡帶走身體最後的溫度。
「我不會讓你死得這麼輕鬆,你在這裡好好等著我。」
他好像平靜了下來,語氣都那麼祥和。
「如果微微出事了,我們就一起下地獄吧。」
他踢開江夏的手,把她的哭喊聲隔絕在門後。
海水冰涼刺骨,祁明嶼卻差點沉溺其中。
助理和下屬拚死相勸,他如同暴怒的海獸掙開了所有人的阻攔。
他在海底試圖尋找沈明微的蹤影。
整整三天三夜,一無所獲。
祁明嶼再也支撐不住,意識陷入黑暗時,他的心後知後覺地又爬上一層窒息的絞痛。
視野內深藍與黑暗交替,呼吸被風浪剝奪,生命如此脆弱不堪。
他發誓要保護一生的微微。
被他重傷,被江夏毒害,溺於深海無法掙扎時。
原來是這種感覺。
她會去哪裡?她能去哪裡?
助理驚慌的聲音從海面上傳來,祁明嶼感受到了死亡的牽引。
他有些不願意回到自己的世界。
沒有微微的世界,和地獄並沒有什麼區別。
15
祁明嶼沒有如願死去,而是在病房裡安然醒來。
助理按照他的要求搜集了所有證據。
時間、地點以及牽扯的人物一應俱全。
江夏在這裡面多方逢迎,借著他和祁家的勢,把手裡的權力運用到了極致。
只為了迫害微微。
他一字一句地翻閱手中的資料。
孕檢單和胎停記錄。
古玉的毒性檢測報告和視網膜受損治療記錄。
還有江家和祁二夫人的從中作梗。
好一個江夏和江家。
祁明嶼冷笑著把資料丟到一旁。
「把她帶上來。」
江夏被人押著拖進了祁明嶼的房間。
腹部的傷口只做了簡單處理,高溫不斷折磨著她的理智。
見到祁明嶼時,她從欣喜到害怕,只因為他一個眼神。
眼淚迅速聚集,她可憐兮兮地回眸看向祁明嶼,問出了十幾年的心結。
「我到底比她差在哪裡?」
「你可以愛上任何人,為什麼偏偏是她?」
「她沈明微沒權沒勢,全家都死絕了,你憑什麼愛她娶她!」
祁明嶼什麼也沒說,看她的眼神又冷又恨,仿佛她是他恨不得噬骨啖肉的仇人。
骨子裡的嫉恨和不甘被激了出來,江夏瘋了一般笑出聲。
笑聲牽扯到腹部的傷口,她捂住肚子小聲抽氣。
最後抬著扭曲的眸子,像鬼一般對上祁明嶼冰冷的視線。
她的語速又急又快。
「祁明嶼你恨我有什麼用?沈明微已經死了,被你親手殺死的。」
「你上我的時候不是很爽嗎?沈明微聽著現場一定很痛吧?」
「她那個爛在肚子裡的孩子,連三個月都沒有撐過……」
「閉嘴!」
祁明嶼看她像看一個死人,抬手用盡全力給了她一巴掌。
江夏被扇得趴伏在地上,嘗到嘴裡的血腥味後理智徹底崩潰。
「祁明嶼!你活該!你也說過愛我,可你是怎麼對我的?」
祁明嶼的眼底結了一層寒霜,他的情緒壓在寒冰之下,如炙熱的岩漿隨時爆發。
他抬腳踩上江夏腹部的傷口,看她疼得蜷縮成一團最後不斷求饒。
「如果不是擔心微微的身體,我怎麼會讓你懷上我的孩子。」
「你很會演戲,所以,在尋找微微的這段時間,我為你搭建了一個很適合你的舞台。」
祁明嶼將助理送過來的合同放到江夏的面前。
助理上前用黑布堵住江夏的嘴巴,壓著她的手在乙方那裡簽下名字。
「今夜之後,你會風靡全球,你既然喜歡這些手段,可要多撐幾天。」
看清那紙自願參與全網直播的特殊合同,江夏的理智終於回歸,蜂擁上來的恐懼淹沒了她。
她不斷掙扎求饒,祁明嶼卻沒有看她一眼。
江夏被人拖下去運往國外。
祁明嶼落寞地看著落地窗外的景色。
半晌,自言自語道:「她說的沒錯,我才是罪魁禍首。」
助理出去又回來,上交了江家的資訊和資料,但臉上帶著猶豫。
「祁總,江家和祁氏捆綁太深,如果對他們動手,只怕我們也會……」
「你話太多了。」
祁明嶼沒什麼表情地直接打斷。
他拿起資料,挑出裡面最重要的幾張,其他全部放在手中點燃。
火舌吻向他的手腕,他仔細地感受著那股刺痛。
「江夏、江家、祁二夫人還有我,一個都不該放過。」
16
祁明嶼已經瘋了。
江氏迅速倒台,江夏成了網友瘋狂暗傳的外網博主。
所有人都在賭她能堅持活幾天。
祁二夫人知道的時候哭得幾度昏死過去。
但沒過多久,她就被凈身出戶、掃地出門。
沒了江家,祁氏二房祁越立刻拋棄了這個出軌過的妻子。
但他對祁明嶼的作為也頗有微詞,告到祁明嶼父母那裡,卻只換來一片諱莫如深。
祁明嶼的父母在觀望。
他們勸誡過但沒有效果,祁氏到底還是比祁明嶼重要。
祁明嶼之前的寵妻人設崩塌,再加上他毫不手軟反殺江家的操作,祁氏內部開始動盪。
祁越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開始一步步搶奪兄長手中的股權。
而祁明嶼,執著於尋找沈見微這一件事上。
沈見微展露給她的家世很平凡,絕對不可能有能力抹去自己的所有蹤跡。
連他們曾經全球婚禮的報道和視頻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甚至是……他手機里的照片。
如今他擁有的唯一和微微有關的東西,竟然只有那一枚碎裂的玉佛。
既然微微能做到這些,還能擁有這種級別的護身科技,說明她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不在國內,就在國外。
他瘋魔了一般搜查沈見微的蹤跡,不斷回憶以前關於她的細枝末節。
最後只能把背後的勢力鎖定在她母親的本家。
但她的母親離開人世已久,他去到墓園時發現。
沈見微所有親人的墳墓都被遷移了。
工作人員更是直言自己只有隱約記憶,但系統裡面就沒有記錄過這三位逝者。
祁明嶼只能漫無目的地輾轉各個國家。
一個月、三個月、一年……
沈見微似乎已經隱入塵煙,他和她的一切都恍如隔世只是夢境。
他執拗地不願意相信沈見微已經離世。
甚至把已經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的江夏接回國內。
將人送進精神病院後要求她一遍一遍寫關於沈見微的一切。
這一年來,祁氏徹底易主。
二房祁越中年翻身掌管祁氏,祁明嶼的父母對他大失所望,總歸祁氏還在自家人手裡,乾脆如祁越的意退下台來。
祁明嶼仍舊擔著總裁和繼承人的虛名,卻沒有資格再參與任何權力中心的事務。
他的人基本都被調走,只有當年那個助理還一直跟著他。
「祁總,二爺那邊請你參加今天晚上的晚宴。」
「不去。」祁明嶼直接拒絕,他盯著筆下的女人,怎麼畫也不滿意。
助理有些無奈,祁越下了死命令,這個晚宴就算綁也要把祁明嶼綁過去。
「祁總,二爺說這次來訪的是海外謝氏和許氏兩家的繼承人,您必須去。」
聽到許氏兩個字,祁明嶼頓了頓。
當年查到許氏後再也無法更進一步。
有關微微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絲希望,祁明嶼也不敢錯過。
「好,我去。」
祁明嶼已經很久沒有出席過這種正式的場合了。
他不再是宴會的中心,也沒有人湊過來追捧。
接收到那些不懷好意的嗤笑與貶損,祁明嶼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他獨自站在角落裡,出神地看著祁越在首位左右逢迎。
他在等待,等祁越恭敬跪舔的那兩位貴客。
大廳的門在這時被侍者推開。
所有人一齊調轉視線看向門口那道氣勢凌人的高大身影。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眉眼深邃的男人。
他沒有直接走進來,而是側身半個位紳士地伸出手。
一隻瑩白纖細的玉手搭在他的手掌之上。
女人身著青藍色旗袍,逆著光影,像神仙一般降臨人世。
萬眾矚目之下,祁明嶼在腦海的嗡鳴聲中聽到了祁越的聲音。
「謝總、許總許大駕沈光臨,祁某榮幸之至。」
「祁總,久仰。」
「叫我見微就好。」
17
許見微聽沈到了很多熟悉的聲線。
她將手交給謝江辭,跟隨他的腳步進入會場。
眼前的光影繁亂交織,卻讓她的心無比安定。
一年前離開時,她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如今親自回來,她想自己選擇故事的結局。
很多人認出了她,也對上了她無神的雙眼。
但無人敢問,無人敢說。
因為她身邊站的是謝氏謝江辭。
因為她是許家大小姐許見許微。沈
只有一道她刻入骨髓的身影。
魂靈飄散著,腳步踉蹌著來到她的面前。
聲音如墜夢中,脆弱不堪。
「微微……你回來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謝江辭抬手制止祁明嶼的靠近。
「讓開!」
祁明嶼紅著眼開口,眼神不肯從許見微身沈上移開。
他先看到了她平靜中略帶疑惑的表情,再顫抖地對上她空洞的視線。
她和那個男人交疊的手那麼刺眼。
久違的絞痛在心臟蔓延。
他的微微回來了,卻永遠失去了光明。
她身邊的位置也被別的男人占據。
一旁的祁越連忙上前拉住祁明嶼陪笑。
「謝總不好意思,我這侄兒不爭氣,讓您看笑話了。」
謝江辭什麼也沒說,他鬆開沈見微的手,轉而改成攬住她的肩,姿態親密自然。
祁越和自己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看來謝氏和許氏準備聯姻的傳聞並非作假。
想到自己竟然一次性攀上了這兩家,祁越的笑意更增了幾分。
他對著祁明嶼低聲警告:「明嶼,二叔知道你的性子,但你如果敢在這種場合亂來,我就讓你徹底離開祁氏。」
祁明嶼掙開控制,冷冷掃了他一眼。
祁越還沒有資格威脅到他,好不容易見到微微,他不會輕易離開。
但沈見微只是疑惑地朝他的方向點了點頭,隨後語調輕柔地問謝江辭。
「阿滿,他是?」
「小祁總,我們沒見過,或許他有什麼隱疾。」
謝江辭就差明著說祁明嶼有精神病。
沈見微一副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模樣,話語裡還透出些憐憫。
「那真是可惜了。」
見沈見微不準備與他相認,祁明嶼有些迫切。
他紅著眼拿出隨身攜帶的玉佛,聲音破碎。
「微微,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但你不能裝作不認識我,我求你,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
「我們曾經那麼相愛,你是我……」
「相愛?」沈見微打斷了他。
「小祁總,我從小和阿滿一起長大,並沒有見過你,你應該是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