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著燈,落在暗處的臉上神色難辨:「你為什麼關心我?」
「你是我老公啊。」
還是飼養員,搞好同事關係很有必要的嘛。
遲深抱著我往臥室走。
我急了,抓著他的胳膊:「別別,我不睡覺了。」
「睡吧。」
遲深破天荒地柔和:「運動會我會去的。」
14
運動會。
剛到學校,一個中年男人迎面而來,滿臉堆笑朝遲深伸手:「遲總,好久不見,沒想到您竟然親自參加一個小小的校園運動會。」
遲深態度冷淡地頷首。
男人見狀把身邊的小男生推出來,話鋒一轉:「說來慚愧,我聽說遲小少爺和我兒子發生了些小衝突,好在我兒子皮實只傷到了鼻子,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傷到小少爺?」
他的兒子,赫然是那天挑釁遲寧後被刮到鼻頭的小孩兒。
他這話明著是關心遲寧,話里話外都是指責遲寧傷人。
小男主看了一眼遲深,緊抿著唇。
我冷笑一聲:「那我兒子肯定是沒事的,他雖然嘴巴不像你兒子那麼臭,但是打架也沒有你兒子那麼弱。」
男人臉色大變,正要開口斥責我,我語調微轉,看向遲深:「是吧?老公。」
遲深頓了兩秒:「是。」
男人一口氣哽住,臉憋成豬肝色,色厲內荏地指責起自己兒子:「我早就跟你說別去惹不該惹的人!遲家小少爺是你能惹的嗎?」
他說話聲音很大,周圍不少人都側目,議論紛紛。
「說得對!」
我叉腰護在小男主面前:「遲家的人你們惹不起就躲著點,這麼大塊頭還叫家長真丟人!」
男人顯然沒想到真有人面不改色地仗勢欺人,咬著牙憤憤轉身。
我蹲下身安慰小男主:「沒事,下次再看見他繼續揍。」
遲深也破天荒沒反駁我:「不必手軟。」
小男主抬頭看看我們,突然反思:「其實上次我確實不該對他動手。」
怎麼不該?很應該。
「不不,人善被人欺,打得好。」
遲寧小臉正色:「打人確實不太好。」
我嘆了口氣,孩子還是太心軟,得慢慢教啊。
兩人四足親子比賽正式開始。
我們三個人都有種四肢剛剛馴化的天然美,區區五米摔了六次。
這簡直是我職業生涯上的污點。
我無法再坐以待斃,左手提著遲寧,右手攬著遲深的腰,一鼓作氣猛地往終點沖。
遲深這個大總裁估計一輩子都沒有被一個女人摟著腰狂奔過。
一向古井無波的臉通紅,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不好意思。
他喘著粗氣,嗓音壓低:「塗郁!」
「別這麼小氣嘛!」
我贏了比賽飄飄然,用哄豹子的手法拍拍他的頭:「請你吃冰淇淋。」
遲深出人意料地沒炸毛,嗓音恢復冷淡:「不吃。」
他不吃是小事。
但遲寧礙於遲深在一邊,背著小手站得筆直,努力表現出不受誘惑的樣子。
可憐兮兮的。
飼養員太固執,我彎腰威脅:「你要是不吃,我就用嘴喂嘍!」
「反正今天這個從犯,你是要當得當,不當也得當。」
遲深面對我的厚臉皮震驚了一下,嘴唇微動,片刻後「屈辱」地咬了一口冰淇淋尖尖。
但是我沒錯過他眉心那一瞬間的舒展。
遲家的變態家規一脈相承,遲寧所受到的約束,都是遲深曾經經歷過的。
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
反正我很有經驗,可以一起養。
15
遲深這個爸爸帶頭破戒,遲寧這個小孩兒就有恃無恐了。
我平生最討厭條條框框的束縛,在末世里,沒有人能夠憑藉教條活下去。
所以我有時專門帶著兒子和家規對著干。
小男主一開始還會猶豫不決,後來見遲深對我們是真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徹底解放了天性。
以往下課後他都是直接回家,現在加入了一個校足球隊,每天放學後還要練習踢球。
遲寧興奮地對我說著訓練和比賽。
「媽媽。」
遲寧吃著冰淇淋聲音含糊:「我們今天在牆角發現了一隻小貓,還給它搭了窩。」
我隨口問:「你是準備拿小貓來做實驗嗎?」
「怎麼會?」
小男主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們是要好好照顧它的。」
遲寧順便譴責起我:「媽媽,聽爸爸說你去鬼屋玩,結果把幾個工作人員都嚇暈了?」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
我本意也沒想嚇人啊,只是看他們表演賣力,掏出鬼皮面具玩一玩而已。
小男主嚴肅地說:「這樣是不對的。」
其實偶爾也很懷念那個會給我準備蠍子青蟲,還會製作迷藥的小男主。
但是這個小男主表情生動的時候更多了。
吃到苦瓜的時候會皺著眉推三阻四找藉口,想偷懶的時候滴溜溜轉眼珠說瞎話。
也很可愛。
我乖巧點頭:「我保證不會再嚇他們了。」
回到家卻發現,別墅久違地迎來了烏雲籠罩。
很像遲深回到別墅的那一天。
我納悶地想,難道遲深是什麼固定刷新的 NPC,每隔一段時間恢復出廠設置?
一進門,管家就朝我們使了個眼色。
這陣子肆意生長的小男主一下子就像被一張大網裹住,恢復了以往那種規矩沉悶。
沙發上坐著一個黑沉沉的人影。
像遲深,但不是遲深。
他闔著眼,眉宇間多了歲月雕刻的滄桑和印記,與遲深七分相像的容顏,讓我立刻就猜出,這就是管家口中的老先生——
池深的父親,遲寧的爺爺。
小男主的肩膀輕微顫著:「爺爺。」
遲老先生睜開雙眼,瞳孔里閃過一點肅殺的精光,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老商人應該有的眼睛。
他的身上有鮮血凝固寒涼的味道,和我一樣,來自無數血腥殘酷的副本。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任務者。
他看起來在這裡待了很多年。
「寶貝。」
我拍拍遲寧的肩膀:「先上樓。」
他擔憂地抓住我的手,得到我肯定的眼神後,才邁步往樓上走。
遲老先生,也就是任務者,嘴角勾起冰冷的笑:「你的任務是什麼?」
「與你何干?」
我靜靜打量著他,對於任務者而言,身體是不會衰老的。
我們出現在一個世界,只是以合理化不突兀的某種方式出現在周圍人的記憶和視線中,外貌會隨著時間推移而出現一些變化。
但絕不會像面前這個人一樣,兩鬢帶霜,皮膚上有著不可掩蓋的斑塊。
除非是失敗的任務者,被永遠滯留在這個世界,又或者是另一種——從副本世界逃竄出來,占據別人的身體活下去。
我微微一笑:「你是哪一種?我猜是後者吧?」
任務者並不回答:「做個交易吧,我猜你的任務在遲家父子身上,他們是我的後代,若是我要阻撓,你的任務恐怕不能順利。」
「他們可不是你的後代,你是他們的仇人。」
來到這裡,我聽到不少遲家老先生的傳聞,也對故事裡的人頗為好奇。為什麼對親生兒子不聞不問,又為什麼要弄來一個遲深的孩子。
我以為他只是個古板傳統的老頭,但見到任務者的這一刻,我明白過來:他畏懼死亡。奪舍的身體終究會有油盡燈枯的那天,他貪圖的卻是永生。
他在遲老先生的身體里那麼多年,適應良好,如果奪舍,與這具身體純粹血脈相連的至親是最合適的人選,譬如遲深,又譬如遲寧。
一定是奪舍遲深失敗,才把主意打到了遲寧的身上。
我盈盈一笑:「你占據了這具身體,漠視他的兒子,定下了那麼多噁心的規矩逼迫他們去遵守,甚至覬覦著他的兒子和他的孫子的身體。你說,你們是不是仇人?」
任務者鎮定自若:「你有什麼證據?」
「我不需要證據,我只需要知道如何報告主系統,有任務者私自竄逃,占據人的身體就夠了。」
「你說是吧?65007。」
任務失敗者會滯留在世界,但是基本上都能夠用積分兌換離開的機會,即使積分不足也可以申請貸款。
但他卻不這麼做,還要和我做交易。這些年違規竄逃的任務者屈指可數,稍稍一排查我就找到了他的編號。
身份徹底敗露,任務者的嗓子拉風箱般「嗬嗬」咳起來,他怨毒地盯著我:「你會後悔的!」
這樣的低幼威脅我沒聽過一千也聽了八百,反手填好舉報信息:「拜拜了您嘞!」
16
拔出了一顆大毒瘤,我心情十分明快。
小男主卻一反常態悶坐在窗前。
我以為他是見到了任務者不開心:「沒事寶貝,他以後都不會出現了。」
監管局效率還是非常高的,我的終端很快就收到了「已逮捕」的反饋。
小男主還是沒有笑容,他忽然問我:「媽媽,你會走嗎?」
「當然不會啊。」
任務沒完成之前,我會一直待在這裡。
夕陽斜照進來,小男主肉乎臉蛋上的絨毛閃著細碎的光,眼底里光亮流淌。
明亮的眸子無比認真:「如果我像媽媽想的那樣,陽光開朗積極向上,媽媽會一直陪著我嗎?」
我伸出手:「如果你不是這樣,我也會一直陪著你呀。」
遲寧緊緊抓住我的手:「那說好了,媽媽。」
小男主奇奇怪怪的,他爸也有點詭異。
遲深晚上抵在我肩窩:「你要走了嗎?」
自從遲深成為「共犯」,我決定把他和遲寧一起養開始,他就越來越像個小孩兒,有時候比遲寧還幼稚。
這個被我誤判了長度和時間的男人折騰起來還真是有點讓我招架不住。
我閉眼哼唧著擼他腦袋毛:「不走不走,哪也不去。」
用來哄豹子的招在遲深身上意外地奏效。
遲家父子如臨大敵般盯了我很多天,見我真的沒有離開的跡象,才把一顆心放回肚子裡。
與此同時,遲家老先生的死訊也傳來了。
遲深和遲寧都沒有出席。
我倒是去看了一眼關在監牢里的任務者,他老得更厲害了,監管局判處他三日內死刑。
這個讓遲深困囿多年甚至延續到遲寧身上的陰影,終於迎來了終結。
他們燦爛了,我的日子就苦多了。
不能做黑暗實驗,不能隨便揍看不爽的人,不能心情好的時候從百米大樓跳一下。
用遲寧的話來說就是,我要是行跡敗露可能會被抓起來,唱一唱鐵窗淚。
遲深緊接著補充:「也可能是被抓去做研究,肢解成一小塊一小塊。」
我:……
和平世界裡的人類也是一如既往地兇殘呢。
不管怎麼樣,在這個世界裡曬曬太陽養養孩子,平靜舒服的養老生活還是很不錯的。
轉眼十年,遲寧從豆丁變成了個子頎長隱有寬闊身形的少年。
他還順利拿下來本市第一,成為了高考狀元。
遲深把他的成人禮辦得聲勢浩大,還送了一整座園林當作禮物。
眾人簇擁著眉眼溫和帶笑的遲寧,連聲恭賀。
闊別多年的系統「叮」一聲上線,他在陰暗角落裡轉了一圈:【男主呢?】
這傢伙休假休傻了吧?
我指了指人群中央挺拔的少年:「那不就是?」
看我養得多好?人人見了我都討要教育秘訣呢。
系統看看遲寧,又看看我,疑惑道:【我那麼大一個陰鬱瘋批男主呢?】
【你給我養成溫潤如玉男二了?】
所以我……養成失敗了?
系統深深嘆氣:【沒想到800世界連勝的任務者009號,也有失敗的時候。】
這也不能怪我啊,當年它把男主丟給我後就斷線失聯了。
我只能摸索著養。
至於當初還有點陰鬱模子的遲寧是怎麼歪成今天這樣的,我屬實不知道啊。
系統問我:【任務失敗,009,你是選擇離開還是留在這裡?】
我回頭看了一眼遲寧,他彎著腰小心地替小女孩擦乾淨手。
與當初見到我時鋒利尖銳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心底一軟,頭回生出了猶豫:「我暫時留在這裡。」
畢竟還有很多事情沒做,遲寧給我買的新花種還沒種出來,遲深給我訂的新裙子還沒試,最重要的是,我們一家三口說好的旅行還沒去。
再至少,要和他們好好地道個別。
【那好吧。】系統化成的鳥撲棱著翅膀,【等你想走的時候叫我。】
17
作為狀元媽媽,我這一天的應酬比這十年都多,宴會結束,遲寧心疼地給我捏肩捶背,遲深端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喝完好好休息。」
「嗯嗯。」我點著頭,感覺身體泛上一陣酸軟疲憊,無暇多想,閉著眼睛軟軟靠在遲深身上。
再一睜眼醒來的時候,天花板還是那個熟悉的天花板,就是使不上力。
我正要喊人,就看見遲寧在床邊靜靜地凝視著我。
眼底腥紅陰鬱,哪還有昨天一絲言笑溫和的樣子。
我呆了呆:「兒子?」
「媽媽……」
遲寧握著我的手,額頭輕輕碰著我的手背,一副虔誠又痛苦的模樣:「你答應過我不走的。」
什麼?
「我知道的媽媽,我一直都知道,那天你和爺爺說話的時候,我就躲在樓梯口,我全部都聽到了。」
「我們是你的任務,你完成之後就會離開,對嗎?」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遲寧早就聽到了我和任務者的對話,所以他那時候問我會不會離開,不是小孩子隨口一問,而是真的在確認我不會走。
遲寧問:「我看到你和那隻怪鳥說話了,是不是它告訴你任務完成了,可以離開了?」
某種程度上,遲寧說得沒錯。我心裡嘆了口氣,都跟系統說了別變成鳥樣非不聽,這下好了,把我坑了。
「沒關係媽媽。」遲寧自顧自地說,「我不會讓你走的。這十年我和爸爸找過很多任務者的線索,我們一定會讓你留在這裡的。我們準備的藥是針對媽媽的身體特意改造的,我們還為媽媽特意打造了一座實驗室,固若金湯,就算是媽媽也出不去。」
他眼裡隱隱露出癲狂之色:「爸爸已經去準備了。媽媽,我們以後就住在那裡,好不好?」
與此同時,系統 AI 忽然「嘀」一聲,機器音冷靜播報:
【條件滿足,任務進入結算期,男主遲寧陰暗值 55%,任務進度 55%。】
我一愣。遲寧的陰暗值突然變這麼高嗎?
見我不說話,他又小心翼翼地說:「媽媽,對不起,別生我的氣。」
倒是不生氣,這種程度都生氣,不省心的異形動物們每天想置我於死地,早就能把我氣死。
只是突然發現小男主好像沒被養歪,說不定這次任務也是成功,有點意外。
實驗室我是不可能去的,用絕食小小威脅一下, 遲深和遲寧老老實實地讓我繼續留在別墅。
管家老頭來找我:「自從夫人來了, 我還是頭一回見先生和少爺笑得那麼開心。」
我撐著腦袋看窗台上冒出嫩芽的花種, 沒搭理他。
遲寧調整了藥量,控制在能夠讓我手臂勉強活動的範圍。不過他不知道,對於任務者來說,想要離開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之所以沒告訴他, 只是讓他能有個心安。
但遲寧的陰暗值還是在穩步增加, 任務進度也在推進。
任務進度達到 100% 的時候, 任務者會自動脫離世界。
系統變成了一隻七彩鳥落在我窗前啄毛:【你到底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我也不知道。
我從沒有在任何一個世界多停留過。
我六歲的時候被父母賣掉,後來被抓進一個實驗室成為實驗體,十六歲的時候陰差陽錯成為了一個任務者,直到如今。
迄今為止我做過很多任務, 養過很多動物, 他們當中有的對我很好,有的很討厭我。但我不在意, 這些都是任務, 我也從沒有去牽掛什麼。
至於遲寧,我一開始把他當成像豹子和鳥一樣的被飼養者,日子久了, 卻無法僅僅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任務對象。
或許是因為和遲寧這十年足夠長, 或許是遲寧看向我的眼神澄澈真摯, 或許是遲寧記得我最喜歡的蛋糕和花種,所以我才會多猶豫了幾秒。
我本該來去自由的,我下定決心, 回頭看見遲寧掩飾著偏執朝我微笑的眼睛時,那點決心就變成了飄忽不定的燭火,隨著微風晃來晃去的。
晚飯後遲寧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我去花園散步, 遲深默不作聲地把毯子披在我腿上。
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只是比起以前的熱鬧討論冷清了不少。
遲寧把輪椅停在花圃前, 小聲說今天的趣事, 言語生動輕鬆,但系統提示的 98% 的陰暗值暴露了他不安的內心。
98% 變成了 99%。任務隨時可能完成, 下一秒或者這一秒, 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遲寧似有所感, 半跪著趴在我膝上:「媽媽……」
進度的數字閃了一下, 即將向著下一段跳躍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嘴巴先於大腦產生反應:「我不會走的。」
那數字滾了滾, 退回 99%。
我重複了一遍,肯定地說:「我不會走的。」
伏在我膝上的腦袋顫動著, 毯子上一小片洇濕的痕跡。
任務進度瘋狂倒退, 系統的紅色警告聲刺耳:
【任務者注意!任務即將失敗!】
【任務即將失敗!】
遲寧抬起頭, 晶瑩的淚從眼眶裡大顆大顆滾出來, 唇畔卻上揚著止也止不住的笑,恍若虛驚一場,珍寶失而復得, 矛盾極了。
明明個子都高過我了,還像個孩子似的猛地扎進我懷裡:「媽媽!」
遲深紅著眼圈彎下腰把我們兩個圈在懷裡,如釋重負的嘆息輕輕落在我耳邊。
系統難得沒變成鳥出現, 以數據形態出現在我的大腦里:【你要留在這兒?】
「嗯。」
我走過了很多世界,卻只在這裡,有一個完整的家。
這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