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寧如畫，不問歸期完整後續

此時的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和沈家人，會那麼快再次見面。

20

中午，我們一家人正在吃飯，突然，村口的大喇叭響了。

【護林員和民兵同志們，緊急集合！】

【前山發生山火，有群眾被困，急需救援，馬上集合，馬上集合！】

【哥！】我心慌的攥住了哥哥的袖子。

哥哥安撫的拍了拍我：【沒事，哥去一趟就回，山里哪年沒幾場山火啊？】

看著哥哥匆匆離開的背影，我突然一陣心慌。

好端端的，又不是森林防火季節，怎麼會起火呢？

很快我就知道為什麼起火了。

沈家人被幾個民兵攙扶著救了出來。

帶頭的七叔，平時在村裡脾氣是出了名的好，這一次，卻把沉默丟在地上，狠狠一拳砸了下去。

沉默悶哼了一聲，嘴角沁出一絲鮮血。

沈蔓尖叫著撲過去，拚命撕扯著七叔：【你憑什麼打我哥？】

七叔雙目赤紅，狠狠呸了一口：【就憑你哥又蠢又壞！在林子裡放煙花？還把煙頭丟到林子裡？】

【路兩邊那麼大的字兒，嚴禁煙火！瞎了嗎？沒看到嗎？】

沈蔓輕蔑的看了七叔一眼，拿出手機說：【我哥為了哄我開心，點了幾個仙女棒而已，能燒多大的火？】

【再說了，就算燒起來了，山里也沒人，不就是燒了幾棵樹？多少錢，我賠！】

【就知道你們這些山溝溝里的窮人，抓到機會就要敲詐勒索，幾棵樹而已，值多少錢？三千？還是五千？】

七叔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山下滾滾的濃煙嘶吼道：【幾棵樹？你們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哥丟的一個煙頭，我們山下半座山都燒起來了！】

【現在全市的消防員，都在往這邊趕。】

【你知不知道山下有什麼？山下是烈士陵園！埋著三百多名紅軍戰士！】

【山下還有一千多戶人家，這些人要是逃不出去，你！還有你哥！死一萬次都不夠賠的！】

21

噗通一聲，沈蔓腿一軟，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沉默雙眼通紅，掙扎著站起來就往火場沖：【火是我點的，我去救！】

火勢越來越大，滾滾的濃煙，直衝雲霄，沈蔓和爸媽死死拉著沉默。

【哥，火這麼大，你不能去送死啊！】

【他們不是說了嗎？消防員已經快到了，讓消防員去吧！】

聽到爸媽和沈蔓自私冷血的發言，村裡人氣得恨不得把他們趕出去。

可是，村裡一大半的人家，都是紅軍的後代，大門上都釘著那塊「光榮之家」。

我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老百姓去送死。

七叔表情嚴肅地吩咐我：

【紅纓，我記得你哥帶你走過後山的紅軍運糧道。】

【你帶著村裡人，還有這幾個掃把星，馬上撤退！】

我急了，一把扯住七叔的胳膊：

【那你們呢？還有我哥，我哥去哪了？】

七叔頓了一下，指了指山下烈火燃燒的地方。

【你哥，還有咱村的護林員，都去烈士陵園了……】

【你哥說，要是能趕在山火燒過去之前，挖出一條隔離帶，戰士們的墓，就一定能保得住……】

七叔眼圈泛著紅，語氣也逐漸哽咽：

【當年，戰士們為了掩護老鄉撤離，死守野豬林，三百多名戰士，全都沒了啊！】

【咋能、咋能讓他們躺在下面，還要被火燒一回呢？】

【不能啊……不能！】

22

鄉親們眼中含著淚。

所有人都站在那棵環抱的夫妻樹下，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

我拔腿就往家裡跑。

家裡還有三把鐵鍬，兩把鋤頭。

我自己用一把，阿媽用一把，剩下的，我丟在了沉默面前。

【跟我去救火，還是像個慫貨一樣，從後山撤離，你自己選！】

沈蔓憤怒的擋在沉默面前，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藍紅纓，就你光榮！就你偉大！人家都說了，消防員馬上就到，你一個老百姓，逞什麼威風？】

【你想去送死，那你自己去啊，憑什麼讓我哥去？】

我一把打掉她的手指，冷冷的看著沉默：【去不去，隨便你。】

說著，我扛起鐵鍬，大步向後山的運糧道走去。

這條路，是當年紅軍被圍困在山裡的時候，鄉親們為了給戰士們送糧食，偷偷開出來的一條小路。

因為時間太久了，現在只有各村的護林員才知道這條紅軍運糧道。

以前我因為好奇，纏著哥哥帶我走過幾次。

身後，村裡人七嘴八舌的商量起來。

【腿腳利索的，都跟紅纓去山下，挖隔離帶！】

【留下的也別閒著，趕緊的，燒水和面，給孩子們送點吃的過去！】

【誰家有抽水機，趕緊的，都拿出來！我們帶過去，興許有用……】

村民的方言中，隱約夾雜著沈家人的爭吵聲。

片刻之後，沉默跟了上來。

我以為他會說，我和你們一起去救火。

可他快步跑到我身邊，只是塞給我一張嶄新的火車票。

他拉著我的胳膊，語氣急切的說：【蔓蔓跑了，爸媽追上去了。】

【我、我不放心他們。紅纓，這是我給你買的，回家的火車票。】

【本來想帶你一起回去的……我先去找蔓蔓，等山火滅了，你拿著車票，到火車站來找我們，我和爸媽，在車站等你，你一定要來！】

我拿起車票，當著他的面，三兩下撕成了碎片。

碎片砸在沉默的臉上。

一起砸過去的，還有我冰冷的話：

【沉默，你真讓我噁心！！！】

23

沉默還是走了。

或許，在他看來，那些已經長眠地下的紅軍戰士們，永遠都比不上和他一起長大的養妹。

可從小，阿媽就對我和哥哥說，當年，如果不是那些壯烈犧牲的紅軍戰士，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會有我和哥哥。

在沉默眼裡，沈蔓是他的親人。

可在我眼裡，那些素未蒙面的紅軍叔叔們，才是我的親人！

烈焰在我們頭頂燃燒著，十里八鄉的鄉親們，扛著鐵鍬，開著拖拉機，提著滅火的水桶和抽水機，一棵棵大樹被放倒，一塊塊草地被剷平。

累到脫力，就換一個人繼續挖。

撤下來的人，顫抖著手，拿著鄉親們送來的肉餅和茶水，狼吞虎咽的吃著。

吃飽了，就再換一批人下來休息。

從白天到黑夜，整座山頭的火，點亮了這一片天空。

可就在這時，另一道由手電筒、頭燈、火把組成的微弱光芒，一點點，連接成一條火線。

這條火線，在熊熊山火和山下的百姓中間，凝聚成一道永不後撤的防線！

不能撤，因為我們身後，是幾千條人命！

不敢撤，因為我們身後，還有曾經用命護著我們的紅軍戰士！

現在，輪到我們來保護他們了……

突然，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是摩托車！

山下的鬼火少年們，騎著摩托車上來了！

摩托車的后座上，綁著一箱箱礦泉水，一桶桶泡麵，甚至還有用棉被包起來的冰鎮飲料！

被烈火燒傷的護林員們，第一時間被摩托車送到山下接受治療。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高常軍呢？高常軍去哪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拔腿就往東邊跑。

那邊是抗戰烈士遺物展覽館！

剛才我看到我哥，帶著高常軍他們幾個，去搶救烈士遺物去了……

一百多個台階，我不知道跌倒了幾次，展覽館燃起的熊熊烈火，好像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層紅霧。

【哥！！！】我撕心裂肺的哭喊著。

可回答我的，只有燃燒後轟然倒塌的房梁……

24

哥哥不會死的。

他答應過我，要一輩子保護我，要看著我嫁人生子，要做我孩子的舅舅。

哥哥，你不在了，要是別人欺負我，我怎麼辦啊？

哥哥一定不會死的！

我抬起手，狠狠擦了擦眼淚，噗通一聲，跳進了展覽館前的小池塘。

下一秒，我渾身濕漉漉的，沖向火場。

一隻大手，突然從身後拽住了我。

【哥？哥你沒事？太好了嗚嗚嗚~】我轉過身，一頭扎進了哥哥的懷裡。

嚎啕大哭。

哥哥沒事，可晚一步出來的高常軍，卻被倒塌的房梁，砸斷了雙腿。

山火被撲滅後，我們把高常軍送到了縣醫院。

沒想到卻在醫院，意外碰到了我的親生父母。

看到我出現，我媽激動的衝到我面前，語氣尖銳的質問道：

【藍紅纓，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摸了摸褲子口袋，苦笑一聲：【滅火的時候，手機丟山里了……】

我媽臉上湧起一股悲憤：【藍紅纓，蔓蔓說得對，你就是個災星！】

【你沒回來的時候，家裡都好好的。】

【你一回來，你哥沒了，蔓蔓也……】

【沉默怎麼了？他不是追沈蔓去了嗎？】我皺眉道。

我媽捂著臉，嗚嗚的哭了起來。

我爸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幾十歲，語氣低沉的對我說：

【昨天蔓蔓賭氣跑到了山里，你哥去追她，不小心一腳踩空，掉到了懸崖下面。】

【當時，你哥掛在一棵樹上。我們下不去，我和你媽，拼了命的給你打電話，想叫你帶人來救你哥。】

【可是，你電話打不通。】

【我們又跑回村裡叫人，可村裡，只剩下幾個老人家。】

【他們說，村裡能跑得動的，都跑去救火了，剩下他們幾個，連走路都費勁。】

【我們找他們借了麻繩，可等我們回去的時候，你哥他……已經掉下去了！】

【還有蔓蔓……她被毒蛇咬了，醫生說，不確定是被哪種毒蛇咬傷的，找不到對症下藥的抗蛇毒血清，現在，也只能，保守治療……】

我媽哭得差點暈過去，可是，這又能怪誰呢？

如果不是沈蔓在山裡亂跑，沉默也不會因為急著去找她，不小心跌落懸崖。

而沈蔓自己 ，也就不會被毒蛇咬傷。

我媽還在喋喋不休的咒罵著，怪我爸不該把我認回去。

我爸揉著太陽穴，不悅的小聲斥責她：【你清醒一點！現在沉默已經沒了，要是沈蔓也……咱們可就，只剩下紅纓一根獨苗了！】

我媽的哭聲，漸漸的消失了。

可你們沈家絕後，跟我藍紅纓有什麼關係呢？

25

再次聽到沈家人的消息，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

哥哥因為救火的時候，吸入了過量的煙霧，住院幾天後，就被我和阿爸阿媽接回了家。

在家休息幾天後，我和哥哥，還有村裡的幾個護林員一起，來到省城，代表全體村民，接受政府的表彰。

新聞發布會上，我正在接受記者採訪，突然，爸爸媽媽沖了進來。

媽媽哭著對我說：【紅纓，媽媽知道你不喜歡蔓蔓，現在蔓蔓不在了，你跟我們回家吧？】

爸爸也哽咽著說，這次山火，他的兩個孩子，都在事故中犧牲了。

現在我是他和媽媽唯一的血脈，希望養父母能把我還給他們。

聽到爸爸的話，我忍不住笑了：【犧牲？沈先生，你知道『犧牲』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還是你認為，沉默和沈蔓這兩個縱火犯，也配用『犧牲』這個詞？】

26

聽到我的話，人群頓時譁然。

【什麼縱火犯？】

【這次山火，難道不是天災，而是人為？】

質疑聲中，我看到爸爸媽媽的臉色，逐漸變得慌亂。

我拿出了村裡的監控攝像頭拍下的一段視頻。

視頻里，沈蔓親口承認，這次山火，就是因為沉默為了哄她開心，在森林禁煙區點了一根煙，還點了好幾根仙女棒。

沒有徹底滅掉的煙頭，引發了這場震驚全國的大火。

看完視頻，我媽兩眼一翻，當場暈了過去。

我爸嘴唇哆嗦著，眼神絕望的看著我。

【紅纓，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

【就因為我們帶你妹妹自駕游，車上沒給你留個位置，你就不認我們了？現在還要逼死我和你媽媽？】

我搖了搖頭：【沈先生，這份證據，就算今天我沒有拿出來，派出所也會到村裡調取的。】

【你們身為父母，縱容沉默和沈蔓任性妄為，點煙燒山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這個下場……】

沉默和沈蔓死了。

我的親生父母，本來想趁著這次新聞發布會，混淆視聽，試圖把沉默和沈蔓，打造成無辜犧牲的老百姓。

可沒想到，村裡好多人家，外出打工的年輕人，擔心家裡的老人和孩子，都在家門口安裝了監控攝像頭。

村民恨他們差點燒了烈士陵園，一段段視頻，雪片一般的送到派出所。

鐵證如山！

輿論瞬間炸了。

17

【靠！本來以為這對兄妹是受害者，沒想到火就是他們放的！】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嗎？這兩個老東西就坐在車裡，看著自己家小孩跑到森林防火區玩火？】

【放火燒山，牢底坐穿，千萬不要放過他們！】

沈父沈母被正義網友們罵的狗血淋頭，等待他們的，還有放火燒山帶來的巨額罰款……

此時，我已經換上了護林員的裝備，和哥哥一起在山間巡邏。

每次路過烈士陵園的時候，我們都會帶一束山間採摘的野花。

或者一些從家裡帶來的本地特色小吃。

聽說，當年紅軍被圍困在大山裡的時候，老鄉們也和我們現在一樣，藉口進山砍柴，偷偷摸摸的，給戰士們送點自家做的飯菜。

時光荏苒，盛世如歌。

幸好，他們還在。

幸好，我們，也還在。

（完）

作者：折耳根的貓

2025.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