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只是那個突然多出來的,讓他們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累贅。
12
爸爸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催促道:【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出發的吧。】
【再遲點,高速就要堵車了。】
媽媽牽著沈蔓的手,熟練的打開後排車門坐上去。
沈蔓的小狗,一臉愜意的趴在那個,本該屬於我的位置上。
看到我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門口,哥哥又忍不住開始愧疚了。
他坐在副駕駛上,按下車窗,大聲叮囑我:
【紅纓,一個人出門,要注意安全,餓了就去餐車!】
【等下我把我們訂的酒店地址發給你,到了呼市,你直接打車去酒店,在酒店乖乖等我們,記住了嗎?】
我乖巧的點了點頭,轉身上樓。
行李是昨晚就收拾好的,我只帶了從家裡帶來的那些東西。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給我買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帶。
那些東西,華麗又奢侈,山里,用不上!
媽媽給我的銀行卡,還有家裡的備用鑰匙,我放在了玄關的桌子上。
打開門,最後看了一眼這棟五層樓高的法式別墅。
我的心裡,竟然沒有一絲留戀,只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和愉悅。
打車到高鐵站,退掉沉默給我買的火車票,退回來的錢,買了回景寧的綠皮火車,居然還剩下一百多塊錢!
算了算到家的時間,我給自己買了兩桶泡麵,兩根火腿腸。
剩下的錢,給阿爸買了兩包煙,給哥哥買了一頂帽子,還給阿媽買了一條漂亮的絲巾。
五個多小時的綠皮火車,因為是國慶節,我沒有買到座位,不過沒關係,很多人都跟我一樣,只買到了站票。
站累了,就在地上隨便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只要前方是回家的路,再苦再累,也沒有人抱怨。
13
我坐在綠皮火車的走廊上,抱著行李,正在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拿起手機,來電顯示上,竟然是沉默的名字。
電話接通,沉默愧疚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
【紅纓,對不起。說好讓你在酒店等我們,剛才蔓蔓說,她訂酒店的時候,忘了家裡現在多了一個人,少訂了一間……】
【我打電話去酒店問了,那邊說,因為國慶節,酒店客房已經滿了……】
【所以呢?】我不耐煩聽他這些車軲轆話,開口打斷道。
【所以,這次出去玩,可能需要你一個人,單獨住別的酒店了。】
【對了,剛才蔓蔓一直在哭,不小心刪掉了你的身份信息,現在我們沒辦法給你訂酒店了,你能自己訂一下嗎?我馬上轉錢給你……】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熟悉的青山綠水,突然笑了。
對著手機,語氣輕快的說:【不用了。】
【什麼?】沉默重複了一下。
【我說,不用訂酒店,你們也不用為了遷就我,一家人玩的不開心了。】
【我沒有去呼市。】
【我改了車票,回景寧了……】
砰的一聲,電話那邊,哥哥的手機,好像掉在了地上。
我沒有再打過去。
想了想,拿起手機,依次找到爸爸媽媽,還有哥哥的手機和微信,拉黑刪除。
我已經十八歲了,就算是親生的爸爸媽媽,也沒有義務,繼續撫養我。
之前答應和他們回家,也是因為,我曾經參與解救過被拐賣的兒童,知道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心裡有多痛苦。
可是,回去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帶給他們的,不是親人團聚後的幸福和快樂。
而是家裡突然多了一個人的煩惱和痛苦。
既然如此,那就,一別兩寬,再不相見吧!
沈蔓很好,爸爸媽媽和哥哥,也更喜歡她。
這樣就好。
14
回來的路上,我把車票拍下來,發給了養兄。
【哥哥,我回來了!】
想起高中那三年,每次回家,都是發這幾個字給哥哥。
那時候真傻,以為多發幾個字,就要多收電話費。
所以,一個字都不敢多發。
阿爸阿媽身體不好,家裡的收入,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全都靠哥哥當護林員的補貼。
寒暑假的時候,哥哥還會帶我去跑山,挖草藥,掰筍子,撿菌子,用盡一切辦法,掙錢供我上學。
一個多月沒見,哥哥還記得我嗎?
還會像以前那樣,騎著他的三手摩托車,來車站接我嗎?
哥哥他,會不會怪我,為了親生父母,丟下他和阿爸阿媽?
一切的不安和疑問,在走出車站,看到那輛摩托車的瞬間,煙消雲散。
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我背著沉重的行李包,像一頭迷路的小野豬。
噗通一聲,沉重的砸進哥哥懷裡。
15
【哥~哥!我好想你!】
哥哥原本是笑著的,看到我哭得像隔壁五奶奶家的小花貓,臉色唰的一下沉下來。
【他們欺負你了?】
「他們」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我下意識搖了搖頭,怕哥哥擔心。
可再一想,我又拚命點頭,眼淚大顆大顆的砸在哥哥的手背上。
【嗯!他們都欺負我……】
【說好全家人一起出去玩,狗都有座位,就我沒有!】
【我親哥,就是沉默,幫著他們領養的那個女孩,一起欺負我,騙我一個人坐高鐵去呼市等他們,還不給我訂酒店,讓我自己找地方住……】
【哥,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不喜歡他們,我不想回去了嗚嗚嗚~】
哥哥眼圈泛紅,狠狠把我摟進懷裡,嗓音哽咽著:【好!回家!】
三手摩托車,在青山綠水間肆意馳騁。
呼吸著山野間清新的空氣,我忍不住唱起了阿媽教我的山歌。
沈蔓會彈鋼琴又怎樣?
她會唱這麼好聽的山歌嗎?
還有沉默那個大騙子,連我哥的指甲蓋都比不上,憑什麼當我哥?
我不要做沈家走丟的真千金了。
我要做藍紅纓!
我是紅軍的後代!
一桿紅纓槍,敢教日月換新天!
16
半山腰的小村莊,還是我離開時候的模樣。
村口兩棵千年古樟,緊緊相偎,樹枝上掛滿了祈福的紅絲帶。
五奶奶坐在樹下剝花生,看到我們回來,忙抓了兩把花生。
一把塞給我,一把塞給哥哥。
三爺爺赤著腳,從地里砍茭白回來,笑眯眯的抓了一把茭白,塞到我手裡。
【紅纓回來了啊?給,拿著!讓你阿媽晚上給你加個菜!】
護林員高常軍提著一隻灰撲撲的野兔,也往我手裡塞。
【紅纓你怎麼瘦了?這隻野兔我剛打的,拿回去,讓嬸子做了給你補補。】
我哥狠狠給了高常軍一個肘擊,壓低嗓門怒吼:【滾!少打我妹子主意!】
一路嘻嘻哈哈的往家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我手裡已經捧滿了各種瓜果蔬菜。
院子裡,阿爹正在鋸竹筒,阿媽蹲在地上洗臘肉,旁邊還蹲著我家的小花狗。
憋了一路的強顏歡笑,在這一刻,瞬間土崩瓦解。
懷裡的瓜果蔬菜,落了一地。
我撲進了阿媽的懷裡,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阿媽!他們都欺負我!嗚嗚嗚~】
【我不去他們家了,再也不去了!】
阿媽摟著我,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背,語氣哽咽著:
【好!咱不去,咱就在自己家待著,哪也不去……】
阿爸放下鋸子,走到雞窩裡,抓了一隻肥肥的老母雞。
【城裡的飯菜,不好吃吧?回來就好,讓你阿媽給你補補!】
晚上,阿媽燉了一大鍋老母雞湯,還有我最愛的臘肉竹筒飯。
兩個大雞腿,阿媽給我夾了一個,哥哥又給我夾了一個。
最後,全都到了我碗里。
17
回家第二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接通,沉默憤怒的咆哮聲,從手機里傳了出來。
【藍紅纓!你跑到哪去了?為什麼把我們全家都拉黑了?】
【你知不知道,爸媽找你都快找瘋了!】
我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沉默,我回家了。】
【回家?放屁!我打電話問過阿姨了,她說你根本不在家!】
【哦,我說的不是你家,是我自己的家。】我解釋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沉默艱難的開口了:【你、你回景寧了?】
【不是說好了,我們全家一起出來玩,慶祝你回家嗎?】
【你、你不在,我們怎麼慶祝?】
沉默的語氣,有慌亂,有不解。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恐懼。
好像我這個剛被找回來的親妹妹,只是出現了一會兒,又消失不見了。
聽到沉默的質問,我竟然有點想笑。
【沉默,別自欺欺人了。】
【我不在,你們一家人,坐一輛車,不是剛剛好嗎?】
【你說全家人一起出去玩,是為了慶祝我回家。
可為什麼,車上沒有我的座位?
預定的酒店,也沒有我的房間?】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就在我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沉默開口了。
【紅纓,你是在怪我們嗎?】
我點了點頭:【是!我是在怪你們!】
【沉默,如果你們早點告訴我,那個家,早就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那時候,我根本就不會跟你們回去。】
【你知道的,我的養父母,還有我哥,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他們也捨不得我……】
【所以,就這樣吧。】
【你們就當,從來都沒找到我……】
【反正,你們有沈蔓。我也有阿爸阿媽,還有我哥……】
電話那頭,傳來了沉默沉重的喘息聲,還有沈蔓梨花帶雨的哭泣聲,爸爸媽媽逐漸拔高的嗓門和指責聲。
我覺得怪沒意思的,主動掛斷了電話。
可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從呼市趕到景寧。
18
幾天不見,沉默憔悴了不少,鬍子拉碴的。
身上衣服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剛從綠皮火車上下來。
爸媽也來了,身後還跟著滿臉怨恨的沈蔓。
看到我穿著舊校服,提著一大桶豬食,媽媽當場就哭了出來。
【紅纓!你這孩子,受了委屈,怎麼也不跟爸媽說?】
【你知不知道,你一聲不吭的走了,我和你爸你哥都快急瘋了!】
我爸咳嗽一聲,似是訓斥,又像是道歉一般,緩聲對我說:
【火車票的事,還有訂酒店的事,是沉默和沈蔓做的不對,我讓他倆給你道個歉。】
【不過你也是,說好的全家人一起出去旅遊,就因為跟你哥還有你妹妹鬧了點矛盾,就一聲不吭的跑回來,還把我們全都拉黑了,像話嗎?】
【我也覺得不像話,全家人一起出去玩,狗都有座位,就紅纓沒有座位,你們還好意思說,出去玩,是慶祝紅纓回家?】
我哥突然從外面回來,走到我身邊,緊緊牽住了我的手。
爸媽被哥哥懟的面紅耳赤。
沉默更是無地自容,因為當時,他也是下意識的選擇帶著沈蔓的那條狗,讓我去坐火車。
沈蔓突然哭了起來,走到我面前,作勢要給我跪下。
【姐姐,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非要帶著多多一起去,哥哥就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坐火車了。】
【你要怪就怪我吧,爸爸媽媽和哥哥是無辜的啊!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媽媽為了帶你出去玩,還做了好久的攻略。】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恨我搶走了本該屬於你的一切。】
【姐姐,你打我罵我吧!只要你能原諒爸媽和哥哥,怎麼對我都可以的。】
19
看到我不為所動,沈蔓咬咬牙,竟然真的給我跪下了。
只是,下一秒,她捂著膝蓋,痛苦的摔倒在地上。
【蔓蔓!】
爸媽和沉默都沖了過去。
沈蔓鬆開手,露出了膝蓋上,被小石頭扎破的傷口。
沉默立刻紅了眼,失控的對著我怒吼:【藍紅纓!我都說了一切都是我的錯,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蔓蔓?】
媽媽也紅著眼圈,失望的看著我:【早知道你這樣容不下蔓蔓,當初就不該接你回去!】
【好!那就不回去了。】我突然開口道。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媽媽捂著嘴,不敢置信的看著我。
爸爸臉色漲紅,似乎不甘心被我挑戰了權威。
沉默打橫抱起沈蔓,對我冷冷一笑:【藍紅纓,你別後悔!】
一家人來去匆匆,眼裡只有膝蓋破了一層皮的沈蔓。
我哥氣得攥緊了拳頭。
如果沉默不是我親哥的話,我毫不懷疑,今天我哥肯定要跟他狠狠打一架。
從小我哥就護我護得緊。
小時候,村裡人都說我長得不像我阿爸,懷疑我是我阿媽偷漢子生出來的野種。
我哥拿著彈弓,把背後蛐蛐我的人家,窗戶全都打碎了。
初三那年,班裡有個男生,仗著自己退學了,學校管不到他,經常在放學的時候糾纏我。
我哥聽說後,套麻袋把他兩條腿都打斷了。
從小到大,我哥連上學都是親自接送,聽說沉默竟然讓我一個人坐火車去那麼遠的地方,他早就想揍人了。
我死死攔著我哥:【算了算了,這麼鬧一場,撕破臉也好,正好斷了關係,以後也不跟他們來往了。】
我從小就知道怎麼哄我哥。
果然,聽到我的話,我哥的臉色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