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反駁:「沒有,她沒有聯繫我。」
對啊,好歹二十多年的兄妹。
就算如今再生疏了,她心裡再多怨恨。
十年封閉研究前,她怎麼也該跟他打聲招呼的。
所以,她一定沒有去參加。
那邊鄭導篤定道:「這不可能。
「當時包間裡,我起身時親眼看到了,她撥了你的電話。
「就是……上周六中午的時候。」
裴延之下意識要再否定。
電光火石的剎那,卻猛然間想起了什麼。
上周六,中午的時候。
那個時間,挪威大概是清晨五點。
那一天,清晨五點,他剛帶溫甜看完極光。
溫甜鬧著拍了很多照,又興沖沖玩到快天亮才回酒店。
回去的路上,溫甜拿著他的手機,說要看拍的照片。
她邊看邊走,轉眼就被他甩在了身後。
裴延之頓住步子回身,看到她將手機貼在耳邊。
大概是在聽,拍的視頻的聲音。
他不耐煩叫了她一聲:「關了手機過來。」
一種極糟糕的預感,如同浪潮洶湧撲來,剎那淹沒他的口鼻。
所以,那個時候,溫甜真的是在看照片和拍的視頻嗎?
那邊不知何時,已經掛斷了電話。
被他關上的臥室門,突然被用力推開。
裴延之猛地抬眸,第一次那樣無比地希望,是裴安安回來了。
如同曾經的無數次一樣,她從學校里深夜回來。
不理他也沒關係,冷著臉也沒關係,闖了禍也沒關係。
他可以原諒,她之前要趕走溫甜。
可以原諒,她曾將溫甜推下樓。
他突然間,覺得什麼都能作罷。
只要她能回來,回來就好了。
可臥室門打開,帶著滿身寒意衝進來的,是雙目通紅的裴遇。
他頭上跟身上都是雪,不知是從哪裡趕回來的。
落地北城後,他就直接打了車離開,沒跟裴延之和溫甜回家。
裴延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從來溫和沉穩的男人,此刻黑沉著臉,連招呼也沒打一聲。
徑直急步進了衣帽間,再進了浴室。
再是出去,進了其他臥室,書房。
裴延之知道,他在找什麼。
裴延之坐在床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裴遇很快樓上樓下找完,再折了回來。
他走到了裴延之面前,裴延之看到了他慘白髮青的臉。
開口時,裴遇的面容和聲音都在顫抖:「安安不見了,她不見了。」
18
裴延之張了張嘴,好一會才能發出聲音。
如同自我安慰般,他重複了溫甜說的話:
「總……總會回來的。
「那麼大個人,又不會丟。」
裴遇猩紅了眼,眸底起了霧氣。
他伸手,手上顫慄不止,猛地拽住了裴延之的衣領。
「她跟周辭走了!
「我查了學校監控,她拖著行李箱,跟著周辭走了!」
裴遇的聲音越顫越厲害,拽緊裴延之的衣領,幾乎扼住了他的呼吸。
「你聽明白了嗎,她跟著周辭走了!
「周辭是要去做什麼,你不清楚嗎?不清楚嗎?!」
呼吸艱澀,可裴延之忘了動。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過後,餘留下的,是無盡的如同深淵的茫然。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周辭去做什麼了?
十年保密醫學研究的參與者名單,他裴延之身為副教授和學院導師。
是由他和院內一眾前輩和同事,親眼過目確定的。
那裡面就有周辭。
而早在幾天前,早在上周六開始,研究就正式啟動了。
周辭去了哪裡,不言而喻。
裴延之搖搖晃晃起身,失魂落魄往門外走:
「我去找找,去叫她回家。
「明天就小年了,她每年過年,都會待在家裡的。」
裴遇面容哆嗦著,聲線絕望:
「為什麼你非要聽溫甜的,非得去挪威!
「說好的去漠河,明明安安都答應了,去漠河的!」
「如果去了,如果去了……
「她或許就不會捨得走了……」
裴延之沒有吭聲。
他走到臥室門口,身後響起裴遇痛苦的嘶喊聲:
「別裝模作樣了!裴延之,你有多久沒管過安安了?!」
裴延之頓住了步子。
他感覺動作變得極度遲鈍,好一會才回過身,無神看向裴遇:
「那你呢?你管過嗎?」
裴遇滿臉的怒恨和悲憤,在剎那凝結。
再緩緩蹲身下去,捂住了臉,肩膀顫抖。
他們都一樣。
誰都不無辜,誰都難逃其咎。
北城接連下了多日的大雪。
深夜裡,街道上鋪開了厚厚的積雪。
裴延之連大衣都忘了穿,離開家,再去找了鄭導。
鄭導聲音無奈:「真不是我不告訴你。
「這次保密研究,除了參與其中的人員。
「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知道關於研究的具體地點和進程。
「我也只是送了小裴他們去南市,跟他們最後吃了一頓飯。
「之後他們啟程去研究院,我就無權再跟著了。」
「研究院的具體位置,十有八九,也不會在南市。」
19
裴延之失神啞聲:「總有辦法的。
「我想想辦法,想想辦法,一定總能找到的。」
鄭導輕輕嘆了口氣:「恕我言語不當。
「當初您父母會出事,就是因為研究進程被泄露。
「保密工作的欠缺,導致不法分子找到了機會下手。
「這一次,研究結束前,不會有外人能找到他們。」
裴延之如同丟了魂,聲音執拗:「我一定會想到辦法。」
鄭導禁不住提醒他:「如果大張旗鼓去尋找小裴,很可能會給她帶去危險。
「裴導,別忘了你的父母。
「如果真的在乎小裴……尊重她的選擇吧。」
裴延之瞳孔猝然顫動。
深夜裡的大雪,將偌大的北城,凍成銀裝素裹。
連帶著,似乎也徹底凍住了他。
他站在原地,連手指尖都無力再動彈。
裴安安不見了。
他連去設法找尋她,都不能了。
鄭導回身,進去前院關上了門。
冰天雪地里,終於只剩下裴延之一個人。
不,還有一個。
他回身,看到了站在身後樹下的裴遇。
四目相對,他們在冰涼的路燈下,在彼此的眸底,看到了同樣的、徹底破碎開來的希望。
裴延之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北城也是這樣的一場大雪。
爸媽猝然離世,十二歲的裴安安在大雪地里,哭到快要窒息。
那時,他抱住她說:「哥哥在,安安就永遠有家。」
他好像,食言了。
裴延之不敢再回家了。
他也不知道,他要到哪裡去。
他開著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蕩。
直到不知怎麼,開到了郊外的孤兒院。
他只是突然想起,他跟裴安安開始疏遠,開始爭執。
就是從他在孤兒院裡,接回溫甜開始的。
如果時間能回到這裡,如果,他不曾接回溫甜。
如今,該是怎麼樣的?
腦子裡思緒混沌。
直到他突然借著月色和路燈看到了,站在孤兒院門外的一對人影。
一大一小。
小的那個,哪怕在這樣昏暗的光線里,裴延之還是不難辨認出,那是溫甜。
他精神恍惚,開車過來時連車燈都沒開。
以至於那兩個人,並沒有察覺到他過來。
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拽著他。
裴延之停下了車,無聲走了過去。
他其實走得夠近了,或許他們一側目,就能在昏黑里看到他。
可他們顯然聊得投入,言語間帶著爭執,誰也無暇去看別處。
裴延之第一次聽到,明明才十一歲的溫甜,有那樣陰狠的語氣:
「你以為你再去說,我不是那個溫甜,他們還會信嗎?
「憑什麼我要聽你的,病好了就回來?
「他們養了我四年,早把我當親妹妹了,連裴安安都不管了!」
20
「裴安安那個賤人上周打來電話,我接的。
「我聽得出來她語氣,她不會再回來了。
「以後他們就我一個妹妹,就我一個!」
「她是親的又怎樣!
「這幾年我摔了她多少東西,她兩個哥哥只會維護我!
「我假裝被她推下去,那個蠢貨還想拉住我。
「自己跟著摔傷,還要挨耳光,真是活該!」
「她要去漠河,我偏要去挪威,他們還不是帶我去挪威了!
「以後都是我的,什麼都是我一個人的了!」
大概是覺得,這些實在是太過值得驕傲炫耀的事情。
溫甜說著,眸底是勝利後的得意和狂喜。
臉上帶著與她年齡割裂開來的,扭曲和猙獰。
他們的爭吵聲,還在無休無止地繼續。
裴延之想要衝上去。
想要撕碎他們,想要將他們千刀萬剮。
可他動不了。
如果殺了眼前人,他的安安還能回來嗎?
結果還能改變嗎?
不能了,不能了……
太晚了,已經太晚了……
無數畫面,在腦海里如幻燈片般,拚命回放。
裴安安第一次叫溫甜滾出去,急聲努力解釋說她是假的。
裴安安第一次被摔壞了相框,第一次失聲痛哭。
裴安安第一次捂住臉,在最委屈無助時,選擇了咽下眼淚沉默。
裴安安第一次摔下樓。
他第一次扇過去的耳光。
每一點,每一滴,都是為她鋪上的離開的路。
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裴延之意識到,他失去了安安。
她走了,不會再回來。
裴延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進門時,他看到裴遇癱坐在沙發上。
保姆坐在裴遇對面,神情淡漠:「不是我如今才說出真相。
「哪一件事情,小姐又不曾說過實情呢?」
裴遇呆呆看向她,雙目里只剩下空洞無神。
他該是聽到了,跟裴延之所聽到的,一樣的東西。
保姆聲線痛惜:「我照顧小姐許多年。
「我只是相信,她雖然曾經偶爾任性胡鬧,但分得清事情輕重。
「不該撒謊的,絕不會撒謊。」
他們明明也曾這樣認定的。
可為什麼溫甜來了後,就開始不再相信裴安安了呢?
裴遇起身,搖搖晃晃上了樓。
裴延之跟上去,看著他進了臥室,打開行李箱,拿出了一條大紅色的圍巾。
裴遇嘴裡如同自言自語:「答應了她的。
「等她回來,該送給她了。」
裴延之啞聲開口:「她不會回來了。」
裴遇薄唇顫動著,終於再也控制不住,第一次落淚。
眼淚無聲浸入圍巾里,他聲線顫動到,終於再也聽不清。
「是啊,她不會回來了。」
21
我離開研究院,是十二年後。
藥物研發獲得了圓滿成功,針對心衰的特效藥,獲得批准開始低價上市。
我與一眾同門和前輩,一起參加發布會那天。
許多心衰患者和家屬,紛紛自發來了會場,情緒激動落淚道謝。
那一天,剛好也是臘月初一,是我父母因公殉職的日子。
時光如同重來,改寫了他們的結局。
我恍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夜晚,媽媽抱著我溫柔地說:
「進度再快一點,那些患者就能趕在除夕前,買得起藥,過個好年。」
那時候,我對很多東西,都一知半解。
也看不懂,媽媽眼底的灼熱和霧氣。
她溫聲說:「這世間有太多的患者,因為貧窮和高價的藥物,而選擇放棄生命。
「藥物每多降一塊錢,或許就能多一個患者,生出活下去的希望。」
「安安,這也是爸媽的希望。」
他們帶著未了的願望,突兀而潦草地離世。
而如今,我終於為他們,續上了最後的那一章。
那麼黃泉之下,他們是否也終於可以瞑目?
我接受了患者送上的鮮花,接受了紛至湧來的記者的採訪。
人群紛雜,我的視線,突然與一雙熟悉的眉眼相撞。
隔著洶湧人潮,我猝然看到了遠處的裴延之,和一起過來的裴遇。
十二年未見,他們開始蒼老了,如我一般。
算算,他們如今都年過四十了。
裴遇眉眼間有了細紋,面容里是滄桑而疲憊。
而裴延之,不過四十二歲的年紀,鬢角就已有了白髮。
我與他們視線交匯,一瞬間甚至感到,恍如隔世。
記憶里逃課給我開家長會的大哥,踩著凳子給我炒菜燉湯的二哥。
年幼時調皮貪玩的裴安安。
如今,我們都開始老了。
他們扯了扯嘴角,想對我笑,卻又似是要哭了。
十二年未見,他們遠遠地專注地看著我。
但到底,沒再朝我走近一步。
我回以他們微笑,內心只剩下平靜。
十二年的光陰,不是磨滅了怨和恨。
而是到底,讓我真正釋懷。
發布會結束,我跟著同門和前輩離開。
身後,突然響起男人嘶啞而急切的聲音:「安……安安。」
22
我有多久,沒聽人叫過我安安了?
我記不清了。
同行的眾人,見狀先離開了。
周辭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安,我在門外等你。」
我點頭。
回身,看到裴延之和裴遇,急步倉皇向我走來。
隔著兩步遠的距離,他們又似是不敢再走近,停下了步子。
我看向他們,良久的沉默。
直到裴延之啞聲開口:「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溫聲:「我挺好的。」
裴遇竭力隱忍,眸底還是露出了巨大的痛苦懊悔:
「關於溫甜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安安,是哥哥……對不起你。」
我的內心已經沒了漣漪。
只平靜道:「沒關係,都過去了。」
裴延之面容顫動著,好一會,又小心翼翼開口:「還能不能,一起吃頓飯?」
我搖了搖頭:「就不了吧。」
眼前人眸底的期冀,剎那黯淡了下去。
我沒再停留,回身離開。
身後,裴延之嘶啞不堪的聲音再響起:「對不起。」
我步子微頓。
到底是走出了會場,沒再回頭。
我回了趟北城,見我的導師鄭導。
十二年不見,他已是滿頭白髮。
我聽他說起,我離開的十二年里,裴延之和裴遇的崩潰懺悔。
裴遇一蹶不振,數十次因酗酒進了搶救室。
裴延之在多年悲痛里,參加了學院裡的許多次醫學實驗和研究。
接連的熬夜通宵和操勞過度,讓他的身體也開始每況愈下。
而溫甜被趕出了裴家,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說什麼也不願意回孤兒院。
後來跟著一幫小混混玩鬧,被人帶著騎摩托車飆車,出了慘烈車禍。
勉強留住了一條命,卻摔斷了一條腿,摔壞了腦子。
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裡,成了痴傻的流浪兒。
是死是活,也沒人再清楚。
我聽著這些,內心到底是只剩下平靜。
說到最後,鄭導輕輕嘆了口氣:「也是知道錯了。
「這麼多年,他們也很後悔。
「小裴,你有沒有想過……」
我輕聲,打斷了導師的話:「不想了。於我而言,都過去了。」
我的餘生,會繼續獻身於醫藥研發事業。
而對於兩個哥哥,我談不上恨,卻也不想再回頭了。
23
我三十七歲那年,與周辭結了婚。
因為年紀較大,周辭不願讓我冒險生產,我們領養了一個初生的女兒。
女兒三周歲那年,我為她辦了場生日宴。
宴會結束,我送走最後幾個賓客。
回身要進屋時,卻在遠處的樹下陰影處,看到了站在那裡的裴延之和裴遇。
這一年,我四十歲了,而他們也年近五十。
裴延之坐在了輪椅上,我有些詫異,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們該是在那裡站了很久,卻又沒敢進去。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們眼底都很是欣喜。
裴遇立馬推著輪椅,急步朝我走來。
我這才注意到,他們手裡都拿了東西。
裴遇小心翼翼,將一個禮盒遞過來:
「這是送給你女兒的禮物。希望……希望她能喜歡。」
他的聲音里,有掩不住的卑微和不安。
我半晌遲疑,到底是伸手接了過來。
裴延之眼底一亮,立馬也將手上的花束遞來:
「這麼久了,還……還忘了跟你說聲恭喜。」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是我成功完成了的十年藥物研究,還是我的新婚,或是我的女兒。
但我沒有問,只仍是伸手接過,溫聲而疏離:「謝謝。」
裴遇手裡還拿著一隻禮袋。
手上顫抖著,拿出來一條大紅色的圍巾。
遞向我時,他到底是不敢再抬眸看我:「對不起,欠……欠了你很久。」
我恍然里想起,曾經昏暗的臥室里,裴遇熬夜坐在窗前,給我織圍巾的模樣。
只是因為,當時我看到班上同學,炫耀她媽媽給她織的圍巾。
我的媽媽騰不出時間,裴延之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更不可能會這種手工活。
裴遇就暗暗找了送他圍巾的追求者,拜託人家教了他織圍巾。
於我而言,其實那從來不只是一條圍巾。
而如今,它也不是一條圍巾,可以補償。
但我笑了笑,仍舊沒有拒絕。
到最後,我兩隻手都要拿不下了。
他們終於離開。
我回身進屋,走到前院門口,俯身,將手上的東西,都放在了門外。
我的哥哥,從未一次送過我這麼多東西。
但這一次,我就不要了。
放下東西時,我無意回身。
就看到走到不遠處的裴延之和裴遇,頓住了步子,也朝這裡看來。
他們看到了被丟在地上的東西,再是同樣的,悲傷而倉皇地側開了視線。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被告知裴延之臨死,問我是否要去看最後一眼。
24
我到底是趕去了醫院。
這麼多年,裴延之同樣投身於醫學研究事業,傾盡全力。
身為導師,亦身為研究員。
如今不到五十,身體就早已是百病纏身。
我進了病房,坐在他身邊。
突然想起,昨天我女兒生日宴。
他坐在輪椅上,強撐著來看我,該是最後的告別。
裴遇坐在我對面,神情悲慟。
年近五十的男人,卻捂住了臉,泣不成聲。
我看著裴延之的身上,插滿了管子,檢測儀器「滴滴」地響著。
氧氣罩捂住了他的口鼻,他吃力地張嘴,我聽不到他的聲音。
數十年的兄妹,卻輕易辨認出了他的嘴型。
他在叫我,一聲聲,急切而無力。
「安安,安安……」
我又想起了那場大雪,又想起了那個不到二十歲的,緊緊抱住我的裴延之。
「哥哥在,安安就永遠有家。」
經年往事,再回想,如大夢一場。
他面容灰白,再到呼吸越來越吃力。
伸手想要觸碰我時,該是耗盡了最後全部的力氣。
我到底是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再輕聲開口:「喂,到了那邊,也好好休息一下啊。」
我看到他眼角的眼淚,倏然滑落。
似是有千言萬語,到最後,也到底只無數遍重複了那兩個字。
「安安,安安……」
我看著他閉上了眼。
心率儀器,漸漸拉成了漫長看不到盡頭的直線。
離開醫院時,又是一場大雪。
周辭等在醫院外面,見我出來,將大衣披到了我身上。
我要上車時,內心似是有所感應,回過了身,看到了身後的裴遇。
他的頭髮也開始白了,眉目里都是滄桑。
雪花紛揚,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
我隔著風雪,對他開口:「以後,照顧好自己。」
他剛止住眼淚的眼底,倏然又是通紅。
張了張嘴,無數句話,到底也只化成了一句:「你也是。」
我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子駛離,身後落寞而有些佝僂了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
雪花落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
我在恍惚里,又看到了那個家。
下著大雪的除夕,我們一家五口圍著火鍋吃年夜飯。
媽媽拿了杯子,爸爸倒了酒。
燈火下,五隻酒杯相碰,再是一家人歡聲的祝福。
「吃了年夜飯,往後每年,可都要團圓喜樂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