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又給自己留了些這麼丟人的東西。
就算是死了他也沒有多大的反應,顯得我更像個小丑。
我尷尬地走了出去,窩在沙發上。
這一夜南賀亭也沒有睡。
凌晨十二點的時候他推開了門,拿起了那天的風衣外套走了出去。
我沒有辦法,又被迫和他大半夜出了一次門。
在車上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是他朋友請他去喝酒。
「南總不太多見啊。」
剛到包廂,他朋友笑著揶揄他。
之前結婚時,我不太喜歡他出入這種場合,所以每次都鬧脾氣叫他回來。
因為這件事,我在他朋友心目中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南賀亭沒有說話,執起一杯酒猛地灌下,換來一片喝彩。
「南總牛批!今天嫂子不管你嗎?」
他們應當都還不知道我的死訊,開起玩笑來也絲毫不在意。
我在暗處悄悄觀察南賀亭的神色。
發現他像個沒事人一樣放下酒杯,甚至還能勾起一抹笑。
「提她幹嘛?生氣了還沒哄好呢。」
這樣面不改色的撒謊,我總算知道他為什麼能年紀輕輕就做出一片成績了。
其實他大可以輕飄飄地說一句她死了別再提她,這樣就不用承受後面的打趣了。
可他就是不說,以至於後面朋友追問的時候,差點鬧了個紅臉。
「嫂子雖說管你管得挺嚴的,但對你的好是真沒話說,聽兄弟一句勸,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回去道個歉認個錯,大家還是和從前一樣哈~」
「她不會聽的。」
「怎麼可能」
朋友反問,看到他的表情時又閉了嘴。
南賀亭沒有再說話,朋友也沒有再多問。
兩個人喝著悶酒,直到一個醉醺醺的人跑過來問:「南總啊,您夫人在我老婆那定製的戒指已經做好了,這麼久都沒來拿,人也聯繫不上,我今兒個給您拿過來了,勞煩您拿回去哈。」
一個金色錦盒被放到了南賀亭面前。
他模糊的眼睛努力聚焦,最後煩躁地把盒子拿過來打開。
那是一對精美的鑽戒,花紋是蝴蝶翅膀的形狀。
我親手設計的,死後還能看到也算是我幸運了。
我和他原來那對婚戒在爭吵中已經扔掉了,一直都沒有再補回來。
思來想去之後我才自己設計了一個。
沒想到見到實體時是在這種時候。
那兩枚戒指被燈紅酒綠折射出彩光,我忍不住摸了摸,卻觸不到它的實體。
「南總..您怎麼了?」
一人小心翼翼地問。
只見南賀亭猛地站起,泄恨般踹了酒桌一腳。
不顧眾人的呼喊就離開了這裡。
南賀亭翻箱倒櫃找東西,我坐在旁邊看了他十五分鐘。
其實也沒什麼翻箱倒櫃可言,因為裡面的東西基本上都被清空了。
「張助理,柜子裡面的東西呢?!」
南賀亭凌晨三點把人轟炸過來。
助理睡得發懵,回了他一句:「南總,您說的要把這裡清空嘛…..」
一句話,南賀亭又冷靜了下來。
助理來的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南賀亭徹底癱坐在地,只愣愣的看著那兩枚鑽戒。
「不可能,宴明媚,你別想死了還影響我。」
他給我扣了一口大鍋。
我氣極,想到他這樣神經病的行為,整個人又弱了下來。
我其實很想知道,他到底在找什麼。
可我又開不了口,只能陪他坐在地上。
他像是失了神智,眼神都要將那兩枚鑽戒看出花來。
過了好一會,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沖向廚房。
冰箱裡面的東西還沒來得及處理。
被我做成愛心形狀的泡芙塞在最角落,不用吃都知道它已經過期了。
愛心已經看不出形狀,奶油也透著一股餿味。
可南賀亭渾然不覺,他大口大口地把泡芙往嘴裡塞。
塞到塞不下去了,又跑去洗手台吐了出來。
我在一旁震驚到目瞪口呆。
又聽見他狠戾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宴明媚,你不准死!」
我從來沒想過,我在網絡上看的無腦死後文學,還能成為真實。
大半夜的,南賀亭跑去一個垃圾站。
一個身價過億的總裁像個乞丐一般,和屬下一起翻垃圾堆。
他說,他要找兩枚戒指。
三克拉的鑽石,旁邊雕著我和他的名字。
聽描述,是我們的婚戒。
在某一次爭吵中我們倆把它扔進了門口的池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他撿回來放好。
「南總,找到了!」
工作人員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把它呈到南賀亭面前。
南賀亭顫抖著雙手,把它拿在手裡。
我咬咬牙,吹了一口氣。
他沒拿穩,戒指就滾到了下水道。
「不要!」
他發了狂,硬生生拉到下水道的防護網都要把它拿回來。
我更是目瞪口呆。
我人都沒了,他裝什麼深情?
那一夜,南賀亭大鬧垃圾場的新聞鋪天蓋地。
可他本人絲毫不理會,握著那枚戒指進入了夢鄉。
這時距離我離開這個世界,還有不足十二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九點,殯儀館剛開門的時候南賀亭出現在了門口。
他長腿一邁,走向了正在開門的館長。
「你告訴她,我已經原諒她了。」
「啊?」館長莫名其妙。
但職業素養還是讓他忍住了看傻子的表情,只賠上一副笑臉。
「呃…您在說誰?」
「宴明媚呢?!」
他狠狠拽住館長的衣領。
大概是因為他撒骨灰的事太過於炸裂,館長對這個名字記得也很牢固。
「宴…宴女士上個月二十九號就已經火化了呀,骨灰我已經交給您了。」
「不可能,她根本就沒死!」
南賀亭目眥欲裂,讓殯儀館把我還給他。
我在一旁看得發笑。
再過幾個小時,我連靈魂都消逝了,他竟然還在讓殯儀館把我還給他。
這一場鬧劇以安保人員的調節為收尾。
南賀亭又開始漫無目的的遊蕩。
最後又遊蕩回了家裡。
我很難想他現在是什麼心情什麼感覺。
又憑什麼認為我沒有死。
我只覺得自己越來越輕盈了。
輕盈到只需要一陣風就可以吹走。
南賀亭煩躁地在家走來走去,走到每一個角落叫我的名字。
得不到回應之後,一會砸這個一會砸那個。
砸到沒有東西可碰了,才如夢初醒。
他給助理打了個電話,提出的要求讓我都大罵他腦子有病。
不然他讓助理以最快的速度給他找一個可靠的道士做什麼?
他要的人來得很快,聽說這位道士真的很厲害。
能通曉陰陽,還能與我對話。
一進來,他就拿著拂塵在南賀亭身上比劃來比划去。
可笑的是我就站在他身旁,他愣是沒看到我。
這算是哪門子的道士?
「這位小友,您的身側有故人相伴啊。」
南賀亭臉色沉下。
我緊張兮兮地止住了腳步。
「不過,她不願見你,老朽也是沒有辦法。」
呵,這老東西還挺懂我。
「為何不願見我?」
「她還有夙願未完。」
一問一答之間,老朽就把我的心思揣測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我差點以為他是我哥派來的臥底。
南賀亭不再說話了。
直到老道士走,他才吩咐助理,把晏家的產業全部恢復。
這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驚喜。
要說我對誰有虧欠,那必然是我的家人了。
現在夙願已成,我也能走得安心了。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我已經完成了自己所有的夙願。
到時候我應該就可以消失了吧。
離開這個世界,幸運的還可以投胎轉生。
開啟新一輪的人生。
我期待著這一天,最好一輩子別再讓我碰見南賀亭這樣的人了。
這一次的死亡比上一次的更能令人坦然接受。
我甚至還能開心地一一和花花草草們告別。
南賀亭剛和我哥哥打完電話,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但好歹是把事情全都處理完了。
我哥要求把我葬在宴家的祖墳。
南賀亭說他想得美,我死了也是他的人。
我任由他們吵,因為我已經被灑在山林之間了。
他們再厲害也沒本事把我的骨灰一點一點吸回來。
葬在哪裡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已經解脫了。
我開心地坐在沙發上翹腿,靜靜等待著自己的另一個死期。
甚至還趴在桌子上喝茶。
渾然不覺南賀亭的眼神已經從迷茫變得震驚。
我撥弄著小茶寵,剛要捏一捏,卻沒想到,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明媚!」
我驚愕地側頭。
看見自己的手顯露出實體。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以及緊緊抓住我的手的南賀亭。
那個道士,真的有兩把刷子。
在我夙願完成的時候,南賀亭真的看見了我。
他瘋了一般把我抱在懷裡,力度大到好像真的要把我揉進身體里。
「明媚,你回來了,你別走,別走好不好?」
雖然我已經猜測到他現在對我的感情變質了,但「愛」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的時候,我還是震驚了許久。
「你也敢說愛我麼?」
我把他推開,「可是,我不愛你了呀。」
南賀亭僵住了,一雙明眸蓄滿了淚水。
原來他也會哭。
原來他哭的時候,和我也沒什麼兩樣。
都是蓄滿淚水的眼眶像開了閘的水庫,源源不斷地往外噴涌。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不出意外,也是最後一次。
「我已經死了呀。」
我無情地提醒他。
「你沒有,你回來了!」
他執迷不悟,抓著我的手開始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他說,他愛我,從沒想要我死。
他想報復我們全家,卻又不甘心和我就走到了這個地步。
他說他發現他早就愛上了我,只是不敢承認。
愛和恨只在一眼之間,恨完了。
便只有無窮無盡的愛意。
我只是任由他抱著,一言不發。
南賀亭哭了好久好久。
而距離我消失,已經不到兩分鐘的時間。
他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了我定製的戒指,含著淚向我祈求。
「戒指,我已經收到了,我給你戴上好不好?」
面對著他的示弱,我發現我還是沒有辦法做到置之不理。
思考了幾秒,我爽快答應。
「好啊。」
我笑著伸出了手,拿出了自己最溫柔的笑。
南賀亭吸了吸鼻子,在我的手上輕輕烙下一吻,才有了別的動作。
他顫巍巍地把戒指戴上我的手,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到指跟。
可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再見了,南賀亭。」
我在他耳邊說。
「不要!」
他猛地撲上來。
而我含笑,在他面前化作了虛無。
那枚戒指閃著亮光,跌落在地板上。
「宴明媚!」
南賀亭哭得撕心裂肺,不再像之前那般意氣風發。
他猛地向前沖。就算是山崖也在所不懼。
幸好保鏢眼疾手快,才阻止了一場慘劇。
我知道,他永遠都不可能再忘記我。
雖然這不重要,我只希望他能帶著對我的愧疚,善待我的家人。
我徹底消散在了這個世界,跟著風,跟著河流,跟著雨,去環遊這個世界。
從此之後,我每到一個地方。
都能留下自己的印記。
相愛之時我跟他說我要環遊世界,卻沒想到在死後,才能一一去實現。
在最後一刻,我又聽見了他說愛我。
我聽到了,但我沒有回應。
我只是含著笑,化作了一縷清風。
那縷風吹過南賀亭的指間,算是我對他最後的告別。
「你別死…我愛你啊……」
他失心瘋一樣在山崖邊喃喃自語。
原來,這也是他最愛我的一年。
可惜,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