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我一個人守著蛋糕過了好久好久,他都沒有回來。
雷雨天裡,他的電話根本就打不通。
我心酸又慌張,捏著手機祈禱他平安無恙。
一直等到夜裡十二點,他才裹挾著一身酒氣回來。
「胡蝶……」
他仰臥在沙發上喃喃自語,目不轉睛的盯著天花板上的蝴蝶。
我以為他是糊塗了,上去扶著他。
「老公,進去休息吧。」
「你…不是胡蝶……」
「我當然不是呀,我是宴明媚。」
我小聲回他。
可我的這一句回答,像是戳中了他的痛點。
他猛地將我一推,我踉蹌幾步倒在沙發上。
「老公……」
南賀亭從沒這麼粗魯過,我差點哭出來。
他的酒醒了一半,迷迷濛蒙的看著我。
片刻之後又沉沉倒下。
我忍著心酸脫下了他的外套。
在他喃喃自語的「胡蝶」聲中,我看到了外套內袋掉下來的一張照片。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白月光。
一個巧笑倩兮,看起來甜美無比的女孩。
照片的背後,寫著他們年少時的諾言。
「南賀亭和胡蝶一定會幸福一輩子。」
那一瞬間我如遭電擊。
南賀亭為什麼會愛蝴蝶。
為什麼醉酒之後也會心心念念著它。
僅僅只是因為,他心愛的人叫胡蝶。
那一晚的事情,我沒有出去聲張。
第二天就找了偵探,幫我好好的查一查這些事。
當我看到,那位名叫蝴蝶的女孩子死亡的時間,和我們結婚紀念日是同一天的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如置冰窟。
那個女孩的一生都在我手中薄薄的幾張紙上。
她的心臟,還在我的胸膛跳動。
我終於控制不住了,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南賀亭為什麼會娶我。
渾渾噩噩倒在浴缸里的時候,我甚至沒發現有鮮血源源不斷的湧出來。
等我叫人來救我的時候,他已經永遠離開了我。
而我拖著病軀回家,只看到慢條斯理坐在沙發上的南賀亭。
他手裡,還拿著我查到的。
有關他愛人的資料。
從那一夜開始,南賀亭就卸下了偽裝。
他瘋狂的辱罵我,把我關在別墅裡面,禁止任何人和我溝通。
他沒收了我的手機,每次父親和兄長打電話來,我都只能在他的監視之下接聽。
他說要我贖罪,因為我剝奪了他心愛之人的生命。
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已經恨我恨到希望我死無葬身之地。
後來,他也做到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還不開心呢?
現在的南賀亭拿著產檢報告,氣到渾身發抖。
上面寫著孕七周,胎兒不過花生芽那麼大,在黑黢黢的B超單里都不太看得見身影。
那是我的孩子,我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南賀亭不能啊……
他為什麼也會難受,以至於豆大的淚水落在紙張上,打濕了孩子最後的影像。
「去……去把胡家夫婦找出來。」
南賀亭咬牙切齒對助理下命令。
他或許是還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竟然和他認真的相悖,非得把往事掘個底朝天。
我把他的這種行為稱為自找罪受。
一次的傷害已經很難彌補,他竟然想再聽第二次。
人都死了,再把清白還給我有什麼用?
我就坐在他的身邊,嘆息著想。
如果,他再早一點醒悟就好了。
我一定不會愛他,也一定不會走向死亡。
可我知道我和他之間就像一道難解的謎題。
除了不死不休,沒有別的解決方法。
胡家夫婦並未走遠。
他們在另一座城市買了別墅,過上了暴發戶的生活。
南賀亭找上門的時候,他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兩年前胡蝶捐獻心臟的事,我希望你們能給我一個解釋。」
南賀亭咬牙切齒。
胡家夫婦黑了臉,估計是知道南賀亭找上門來,一定是知道了點什麼。
「她一個妮子…能,能為家庭做貢獻,已經是她的榮幸了!」
啪的一聲。
一張椅子砸在了胡蝶爸爸的身上。
南賀亭像是發了狂,不要命一般往他身上砸。
「她是你女兒,她是你女兒啊!」
我在一旁冷眼旁觀。
南賀亭他自己出身寒門,卻是個男孩。
他不知道在有一些人的心裡,女兒還不如幾十幾百萬來得實在。
南賀亭把胡家砸了個稀巴爛。
威逼利誘之下,他們才把幾年前的實情全盤托出。
胡家貧困,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兩個孩子年齡相差不大,都是要讀書的年紀。
某一次,兩夫婦在醫院出來的時候偶然聽見醫生在煩惱我的事情。
於是就計上心來,偽造了胡蝶的車禍。
通過中介,把她的心臟「捐獻」給我,獲得了我父親千萬補償。
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南賀亭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了半山腰的別墅。
這一次,他終於不再淡然自若。
這一棟別墅基本被清空,有關於我的生活痕跡全部都沒有了。
他仰躺在沙發上,只有那盞蝴蝶吊燈,勉強可以給他回憶。
其實在知道真相之後,我們也曾有過一段相愛相殺的日子。
他一邊咬牙切齒對我,一邊又在我受傷的時候給予我安慰。
我拿捏不准他的心理,故而一直小心翼翼。
扭曲,又絕望地和他繼續當夫妻。
而如今,我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漸漸消亡。
或許是執念太深我才能留下,如今我洗刷了冤屈,什麼執念都沒了,自然不應該存在。
明天就是我的頭七。
希望今晚,是我陪在他身邊的最後一夜。
最後一夜,似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南賀亭像往常一樣去洗澡,我坐在不遠處撥弄我生前最愛的一盆花。
「明媚。」
我突然聽到他叫我。
身子僵了一瞬,直到沒有第二聲出來,我才鬆了一口氣。
南賀亭忘記帶衣服了,從前他喊一聲我就會給他送去。
順帶回復一句甜膩膩的老公。
現在回應他的,只有虛無的空氣。
我沒有推開那扇門,悶悶不樂地站在門口。
我知道他喊我的名字,只是一種戒斷效應。
一個人長期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一朝失去了就會覺得渾身難受。
他脫口而出的名字,僅僅只是一個符號。
他並不是真的想見我。
想通了之後,我便一直去撥弄我的花花草草。
要是南賀亭這時出來看到花草們無風打顫,指不定還以為鬧鬼了。
那樣也好,我想。
我還可以嚇嚇他。
可直到一個小時後,他還是沒有出來。
我有些心急了,忍了許久之後終於推開了門。
他閉著眼睛躺在浴缸里,像是睡著了。
更像是……死了。
我心情複雜站在一旁,思考看著他死還是報警,卻沒想到他睜開了眼睛。
「是誰?!」
他對著門口大喊。
在一棟死過人的房子裡洗澡,浴室門突然打開。
怎麼看都像是一部恐怖片。
但南賀亭看起來毫無懼意,竟然叫起了我的名字。
我尷尬地站在一旁,慶幸他看不見我。
眼神胡亂一瞟,竟然看見了他手裡緊握著我生前留在浴室的發繩。
晚上的山林風多,一陣風吹進來,涼意乍現。
連我這個沒有實體的「人」都忍不住頭皮發麻。
南賀亭好似清醒了過來。
他沒有再叫,他沉默著披上浴衣回了房間。
按照慣例,南賀亭會在睡前熱一杯牛奶。
這件事一直都是我代勞,他原本都已經躺在床上了,可過了喝牛奶那個點,熱牛奶還是沒有送來。
我眼睜睜看他煩躁地掀開被子,自己跑去廚房霹靂哐啷了一陣。
然後端著一杯微黃的牛奶進來。
南賀亭他真傻,連牛奶都能熱焦。
說完,我又覺得難過。
我第一次熱牛奶的時候也燒焦了。
可南賀亭一點也不嫌棄,把那一鍋都喝完了。
還說,這是焦糖味的牛奶。
我喜笑顏開,和他交換了一個焦糖味的吻。
決心要和他幸福一輩子。
往事不堪回首。
我沉默著走出房間。
不久之後房間傳來一聲脆響,我才著急忙慌回去看。
在我離開的這幾分鐘里,南賀亭不知道發什麼脾氣。
他把一杯牛奶摔倒在地上。
羊絨地毯濕了一片,玻璃杯咕嚕嚕滾到了床底下。
「脾氣好差。」
我如是評價。
南賀亭緩了好一會,起伏的胸膛終於平靜了下來。
他徐尊降貴蹲下,趴在地上撿杯子。
修長的手指不停摸索,沒有摸到杯子,卻摸到了一個長方形的盒子。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
我不停拽著他的手。
卻沒有一點用處。
不要看!
讓我的秘密成為永恆的秘密吧!
我大喊著,他也聽不見。
當他把那個破爛盒子拽出來的時候。
我就知道,我完了。
南賀亭皺著眉打開那個盒子。
第一個拿出來的,是一件織到一半的小衣服。
我們家裡沒有養小貓小狗,那必然是給我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
那時我剛剛知道自己懷孕,興高采烈地買了毛線回來,跟著網上的博主學織毛衣。
雖然織得歪七八扭的,但我很有興致地在織了一隻藍色的小蝴蝶。
我想,南賀亭一定也會喜歡。
只是沒想到一個月不到,我的美夢就破碎了。
南賀亭現在已經知道了我曾懷孕的事情,反應並沒有很大。
只是攥緊了那件小衣服。
在和我虛與委蛇的時候,他也曾和我說過期待我們之間愛的結晶。
不知現在他看到,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緊張兮兮等著他的反應,很可惜他並沒有過多的表現,只是默默然後鬆開,整整齊齊地疊好。
他繼續往下翻,盒子裡疊著幾張籃球賽的入場券。
上面,還印著他的照片。
他愣了一下,每一張都拿出來看。
不一樣的日期,他參加過的比賽我一場都沒落下。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
大學的時候我看過很多場他的比賽,他穿著白紫相間的七號球衣,是整個賽場上最高大帥氣的。
當時我可沒少對他犯花痴。
所以才會在重逢的時候,極快速地被他追到手。
「傻子。」
南賀亭嗤笑一聲,然後把票根丟到一邊。
我承認自己確實挺傻的,不然也不至於被他矇騙了這麼久。
可南賀亭就不傻了麼?
不然他這個行為算什麼,抽絲剝繭般再把我暗戀他的事情找出來就很聰明嗎?
他繼續往下翻,在碰到一封信的時候,原本帶著嗤笑的神情徹底消失了。
而我的心,也跟著提到了最頂峰。
那是一封粉色信封裝著的書信,是我十幾年前沒送出去的真心。
他屏住呼吸快速拆開,手止不住地顫抖。
我想,他或許是記得的,因為他最討厭粉色,而我恰恰反其道而行,給他送了粉色的信。
我和南賀亭一起,看到了十幾歲的我,寫給他的書信。
南賀亭可能不知道,我中學時代就已經注意到他了。
那時候的我受到父母寵愛,圓溜溜一個不太出眾。
他雖然貧困,但學習成績很好。
一直以來就因為高顏值而受到很多人的追捧。
少年人從來不講究什麼門當戶對,所以我也成為了芸芸眾生中,很喜歡他的一個。
我暗戀了他三年,最後在畢業的時候,鼓起勇氣在放學的路上把他攔住。
那時我把這份粉色的情書遞到他面前,希望他考慮一下我。
他只是輕笑一聲,叫我走開。
我固執地要把信給他,他皺著眉接過,然後丟進了垃圾桶。
他瀟洒走掉,我追出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女孩牽住了他的手。
原來他已經有了女朋友。
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自此全部消失殆盡。
那封沒送出去的書信,也被我從垃圾桶里翻了出來。
再後來我犯了心臟病,差點死掉。
卻在二十歲那年植入了他初戀的心臟,獲得了新生。
時隔多年的情書並不算什麼,只能稱為一個年少時的遺憾。
南賀亭顫抖著手把它封回去,當做什麼都沒看到過。
我悔恨得要命,早知道死之前就把它們全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