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我走……」
美人落淚,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卻想起家中幼妹整日以淚洗面,不得歡愉。
妹妹所求,不過是想獨占那人。
如此卑微的願望,他這個做兄長的,如何忍心不滿足她?
他硬了心腸,撂下最後一句,轉身離去。
「姜姑娘,要怪,就怪你不知天高地厚,與家妹的心上人定了親,這便是你的罪孽。」
7
「窈……姜姑娘,別來無恙。」
一道低沉克制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抬眸,只見沈硯尋站在三步之外。
他見到日思夜想的臉,眸底滿是眷戀。
「沈世子。」
見我如此疏離,他眉宇間染上痛色,喉結微動,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
「夫君。」
一道嬌柔中帶著幾分驚慌的聲音插了進來。
只見邱雪詞提著裙擺快步走來,一把挽住了沈硯尋。
「夫君怎的在此處?妾身尋了你好久。」
她故作親昵,目光卻不敢與沈硯尋對視。
見他依舊怔怔地望著我,她這才順著他的視線看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便如同被燙到一般迅速垂下頭。
我瞧見她抓著沈硯尋衣袖的指節都泛了白,全然不見當年眼角眉梢間幾乎要飛出的得意與張揚。
沈硯尋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抽出了手。
她笑得有些勉強,「姜姑娘竟然回京了?」
嘉禾郡主嗤笑:
「世子夫人這話說的,倒像是京城成了什麼龍潭虎穴,容不下窈窈似的。」
「姜大人如今已是陛下欽點的戶部尚書,窈窈身為尚書嫡女,自然不必再擔憂某些人仗著父兄權勢,故技重施,行那等卑劣齷齪之事。」
這話一出,周圍幾位貴女忍不住掩唇輕笑。
誰人不知邱雪詞嫁入侯府的手段並不光彩,更仗著家世將我逼離京城。
為此,沈硯尋多年來對她冷淡疏離,即便有人當眾羞辱她,他也只會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
若非邱家尚有餘威,只怕她這世子夫人的位置早就坐不穩了。
「聽聞世子夫人琴藝了得,今日難得盛會,不如為大家助興一曲?」
一位與我有舊的貴女忽然開口,眼中帶著幾分促狹。
這提議一出,立刻引來幾聲不懷好意的附和。
邱雪詞臉色煞白,只覺得受到了天大的惡意。
這分明是要她像樂伎一般當眾獻藝,把她當成了供人取樂的玩物。
她求助般看向沈硯尋,卻見他只是垂眸飲酒,恍若未聞。
在眾人灼灼目光下,她屈辱地咬破了唇,如同被驅趕般挪到了琴案前。
她手指顫抖得厲害,撥動琴弦,斷斷續續的琴音刺耳難聽,完全不成調子。
「錚——」一聲刺響,琴弦應聲而斷。
她猛地縮回手,指尖被鋒利的斷弦劃破,沁出血珠。
她怔怔地看著斷弦,又惶然地抬頭看向四周,心中酸澀。
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引來一片嗤笑和鄙夷。
「嘖,不願意彈就算了,何必勉強自己彈出這等不堪入耳之音?平白掃了大家的興致。」
「就是,白白糟蹋了郡主的這架焦尾琴,也污了咱們的耳朵。」
「早知如此,還不如請外頭樂坊的伶人來,人家彈的曲子好歹能入耳。」
沈硯尋終於抬眸,冷戾的黑眸落在她身上,冰寒徹骨。
「夠了,彈不好便罷了,杵在那裡丟人現眼做什麼?徒惹人生厭,還不滾下去。」
她抬起頭,對上沈硯尋厭惡的視線,眼中盈滿淚水。
若是從前,誰敢這般折辱丞相嫡女?
可如今新帝掌權,邱丞相勢力大減,再不能如從前般一手遮天。
而她自己也因當年的事,在貴女圈中早已聲名狼藉。
她為了求他看她一眼,數年來伏低做小,溫柔小意,一點點磨平了性子。
我冷眼旁觀她這副忍氣吞聲的模樣,想起三年前那個高傲明艷的邱家大小姐,心中只覺諷刺。
「我和硯尋哥哥那麼有緣,若不是你橫插一腳,他只會喜歡上我。」
「真不知道硯尋哥哥看上你什麼,家世不如我,才藝不如我,只有這一張狐媚勾人的臉,勾的世家公子神魂顛倒。」
「你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
「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在我和硯尋哥哥眼前消失,一輩子都不要再回京城了。」
曾幾何時,她被父兄捧在手心,驕縱任性。
即便用最卑劣的手段爬上了沈硯尋的床,面對我這個受害者時,她也能趾高氣昂,毫無一點愧疚之心。
如今,她淪落到任人奚落也不敢反駁的地步,可曾後悔當年處心積慮地逼我離京?
「夫君。」
邱雪詞難堪地回到沈硯尋身邊,怯怯地喚了一聲,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沈硯尋卻猛地躲開,仿佛躲避什麼髒東西一般。
他看向我的眼神愈發熾熱,聲音沙啞:「窈窈,我……」
「世子自重,您夫人還在看著呢。」
我側眸,果然看見邱雪松眼底浮現痛色。
沈硯尋眼中滿是哀求,「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輕笑一聲,微微偏頭:「世子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即便知道此刻只需一句曖昧的話語,便能讓邱雪詞痛不欲生。
可我愛惜羽毛,並不想這麼做。
太廉價了,也玷污了我這三年的隱忍與謀劃。
我的報復,可不是搶走男人這麼簡單。
說到底,我始終覺得邱雪詞愚蠢。
若說死去的白月光是絕殺,那麼,被迫遠赴他鄉的白月光,又何嘗不會令人念念不忘呢?
8
宴會過了一半。
邱雪詞默默縮在角落,目光死死盯著被眾星捧月的我。
她不明白。
明明已經過去了三年,可為什麼所有人的目光依舊追隨著我?
那些貴女們圍著我談笑風生,對我親近如初,仿佛我從未離開過京城。
難道三年的時間都不能磨滅我在眾人心中的美好嗎?
就連她的夫君,也對我念念不忘。
想到這,她只覺心如刀絞。
「聖旨到——」
眾人慌忙離席,呼啦啦跪倒一地。
我也隨著眾人準備屈膝下跪。
宣旨太監快步上前,笑吟吟地虛扶了我一把。
「姜姑娘不必多禮,陛下特意囑咐,您站著接旨即可。」
周圍人目光驚詫。
我垂眸,心中瞭然,這是那人想在眾人面前為我撐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尚書姜明遠之女姜時窈,於江南賑災有功,特封為明華縣主,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欽此。」
聖旨念完,我雙手接過聖旨,想到回京前那人在信中大膽的話語,忍不住眉眼彎彎。
「臣女領旨謝恩。」
餘光瞥見邱雪詞慘白的臉色和沈硯尋震驚的目光,我心中冷笑。
嘉禾郡主第一個上前道賀,笑靨如花:「窈窈,現在該稱你縣主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淺笑解釋:「江南水患時,我見流民可憐,便捐了些銀兩和糧草賑災,又協助官府安置流民,修築大壩,不想陛下竟記在心上。」
邱雪詞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你一個被逐出京城的女子,江南那麼危險的地方……」
我目光冷冷刺向她。
「是啊,當年江南正值水患,餓殍遍野,流寇橫行……那麼危險的地方,為何你們邱家,一定要將我逐去那邊?」
江南富庶,煙柳畫橋,杏花微雨。
若是尋常,確實是個好去處。
可那時江南洪水肆虐,瘟疫橫行,盜匪猖獗。
我一個弱女子,若非我選了一條明路,如何能安然待在那片人間煉獄?
邱家,是存了心要我折在那裡。
最好能被惡人擄了去,壞了名聲。
即便沒有,僥倖回了京城,幾年過去,我也成了無人問津的老姑娘。
會來求娶我的,不是歪瓜裂棗,就是想讓我做繼室填房。
他們邱家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她蒼白著臉,慌亂地搖頭:「不,不是的,我沒有想……」
沈硯尋厭惡道:「夠了,做了便做了,何必裝這一副無辜模樣。」
他說完,竟不等邱雪詞,轉身便走,連一個眼神都吝於施捨。
嘉禾郡主嗤笑一聲,「有些人啊,費盡心機搶來的東西,終究是捂不熱的石頭,硌得自己生疼。」
另一位貴女掩唇輕笑,「唉,誰說不是呢,畢竟是搶來的姻緣,就算再怎麼難熬,那也是自己造的孽,跪著也得受完這一輩子呀。」
邱雪詞死死攥緊拳頭,她看著被眾人簇擁的我,又看向頭也不回離開的沈硯尋,踉蹌著追了出去。
嘉禾郡主佯裝無奈地抱怨道:
「誒,她怎的跑了,弄壞了我的琴她還沒賠呢。」
9
賞花宴結束後,我回了姜府。
爹娘和阿姐正站在階上,眼中含淚地望著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的窈窈受苦了。」
我心中酸澀,故作輕鬆明媚,將他們哄的眉開眼笑。
隔日,我要去宮裡謝恩。
馬車軲轆,行至半路,被人攔了下來。
我抬手掀開車簾一角,是邱雪松。
他身後還跟著面色憔悴的邱雪詞,她微微垂著頭,委屈至極。
我眉梢微揚,這是又讓兄長為她出氣來了。
只見邱雪松寵溺地摸了摸妹妹的頭,柔聲道:「別擔心,萬事有兄長在。」
隨即,他抬眸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姜姑娘,許久不見。」
我端坐車中,連下車的意思都沒有,只淡淡道:「邱公子當街攔車,有何貴幹?」
邱雪詞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聲音帶著哭腔。
「姜時窈,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是不是想破壞我的姻緣,和硯尋哥哥再續前緣?」
「我告訴你,休想,硯尋哥哥現在是我的夫君,我們拜過天地,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你再怎麼不甘心,再怎麼勾引他,你也只能是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即便僥倖入了侯府,你也只是個卑賤的妾。」
這番不堪入耳的羞辱,配上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仿佛是我在欺負她似的。
邱雪松皺眉,假意呵斥:「雪詞,不得無禮。」
可他的眼神卻分明帶著縱容,甚至轉頭對我道:
「姜姑娘,家妹性子直率,還望海涵,不過,她所言也不無道理,你既已離京,又何必回來攪亂一池春水?」
我靜靜看著這對兄妹一唱一和,忽然笑了。
我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馬車,幾步走到邱雪松面前。
邱雪松被我驟然逼近的氣勢懾得一怔。
「啪——」
我狠狠扇在邱雪松的臉上。
「哥哥!」 邱雪詞驚呼一聲,撲過來想要查看邱雪松的臉。
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反手又是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了邱雪詞的臉上。
「啪——」
邱雪詞驚呆了,半晌才捂著臉尖叫出聲:「你,你敢打我們?」
我甩了甩微微發麻的手腕,冷笑。
三年前,我就想扇他們了。
「你——」邱雪松終於回過神,眼中怒火滔天。
「你什麼你,打便打了,難道還要挑日子不成?」
「姜時窈!」邱雪松咬牙切齒,「你當街毆打朝廷命官之子,我定要參你父親一個教女無方之罪。」
我嗤笑一聲,抬眸看了眼天色。
「邱公子儘管去參,不過,我今日是要進宮謝恩的,若耽擱了時辰,陛下怪罪下來,你們邱家可擔得起?」
我滿意地看著邱雪松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他死死咬住了牙關,不敢再放狠話。
我冷哼一聲,不再看這對狼狽的兄妹,轉身登上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重新啟動。
10
相較於三年前半夜被暗衛偷偷摸摸地帶入皇宮。
這一次,宮門大開,御前太監在宮門外相迎,引著我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宮道上。
三年前被迫離京,我確實滿腔怨恨。
但冷靜下來後,我就想明白了。
與其自怨自艾,不如讓那些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當時江南水患,朝廷極為重視,撥去許多災款,卻如石沉大海,災情愈演愈烈。
直覺告訴我,這裡面必有巨大的貓膩。
而負責江南的大臣,正是邱相得意的門生。
可我一個弱女子,如何撼動盤踞江南的龐然大物?
走投無路之際,我想到了那枚溫潤的玉佩。
那是謝忱曾經派人秘密送來的。
多年前,他還是宮中的六皇子。
身份尷尬,生母卑微,連份例的吃食都常被剋扣。
我隨母親入宮赴宴,無意中撞見餓得蜷縮在假山後的少年。
我心生惻隱,悄悄拿了宮宴上的糕點塞給了他。
他愣住了,警惕地看著我,最終飛快地奪過糕點,狼吞虎咽起來。
自那以後,我偶爾入宮,總會想辦法帶些不易壞的吃食給他。
我們很少交談,卻也有幾分默契。
後來,他如同蟄伏的潛龍,在腥風血雨中登上帝位。
登基後不久,他遣人送來一塊玉佩,說:「將來若有困處,可憑此物尋朕。」
我拿著玉佩,去了一家看似普通的酒鋪,那是他留下的暗樁。
不久後,我被秘密帶入了皇宮。
燭火通明,年輕的帝王端坐於御案之後。
他抬眸看我,聲音低沉:
「邱家之事,朕已知曉,朕曾言,憑此玉佩,允你一諾,你如今持佩而來,可是要朕出手,解你姜家之困?」
「是要朕派人護佑姜侍郎周全,保他仕途無虞?還是要朕擢升其位,以壯聲勢?」
他頓了頓,突然意味深長地補了句:「或者……你想入宮,為後?」
我驚得差點咬到舌頭,不知他為何會想到最後這點。
陛下至今尚未娶妻,後宮空置,朝中為立後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這種情況,不是不能人道,就是心有所屬。
我又怎敢肖想皇后之位。
我立刻搖頭,屈膝跪地,「回稟陛下,都不是。」
「哦?」他似乎有些意外,身體微微前傾,「那你要什麼?」
「臣女懇請陛下,允臣女去往江南。」
「江南?」他眉峰微挑。
「江南水患未平,現下可不是什麼賞玩的好去處。」
「邱家將你發落至此,用心險惡,你竟要自投羅網?」
「正是因此,臣女才更要去。」
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迎上他審視的視線。
「臣女願為陛下效忠,去往江南,查出邱相貪墨災款,結黨營私的證據。」
「就憑你?」他似笑非笑。
「就憑我一個女子。」
我毫不退縮,「邱家將臣女逐往江南,是覺得我一介弱女子翻不出什麼風浪,他們輕視女子,這便是最大的破綻。」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我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身上,不由緊張地攥緊了衣袖。
突然,腳步聲響起,逐漸靠近。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出現在我低垂的視線中。
「!」
我嚇了一跳,沒跪穩,跌坐在地上,驚愕抬眸,這才看清了這位陛下的模樣。
五官精緻昳麗,眉如墨畫,眼若寒星,明黃的龍袍襯得他面龐愈發清俊如玉。
此刻,他半蹲在我身前,稍稍歪頭,烏黑的髮絲垂落幾縷,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狼狽的樣子。
「臣女失儀,望陛下寬恕。」我慌忙請罪。
他卻笑了,朝我彎了彎眸,伸手將我扶起,指尖溫熱。
「呆了?」
他看著我驚魂未定的模樣,眼底染著幾分促狹。
我慌亂垂眸。
他收回了手,輕笑一聲。
「你所求之事,朕准了。」
「朕會派一隊可靠人手隨行護你周全,保你在江南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