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所有人的白月光。
女主篤信,男主年及弱冠卻孑然一身,是在等她及笄之期。
為此,任憑求娶之人如何清俊風雅,如何身份尊貴,皆被她拒之門外。
可她等啊等,只等來男主和我交換庚帖的消息。
她瘋了,不擇手段爬上了他的床,還讓所有賓客恰巧撞破了這一幕。
迫於名聲,他娶了她。
而我這個未婚妻卻被強權壓迫,趕出了京城。
十里長亭,來送我的人絡繹不絕。
我看向緊緊依偎在他身後的女主,忽然笑了。
被逼走嗎?
可不見得。
1
被逐出京城的那天,我便知曉,終有一日,我會堂堂正正地回來。
三年光陰,彈指即逝。
郡主的請帖被丫鬟遞至我手中。
垂眸覽畢,我提筆蘸墨,回信道:
「勞煩郡主挂念,不日歸京,盛會必至。」
賞花宴設在嘉禾郡主府的芙蓉水榭。
我一踏入園中,原本言笑晏晏的人群倏然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朝我聚焦而來。
下一刻,那些或矜持或明艷的身影便如潮水般涌了過來,將我團團圍住。
「姜姐姐。」
「當真是窈窈回來了。」
「三年未見,妹妹風采更勝從前。」
鶯聲燕語,熱情洋溢。
所謂白月光,又豈止是世家公子心頭那抹皎潔無暇的月色?
這滿京的名門閨秀,將門貴女,十之八九,皆曾是我促膝長談的手帕至交。
「諸位姐妹,好久不見。」
我含笑一一頷首,眉眼柔和。
三年過去,江南府中的信箋一收便是厚厚一沓,皆是她們不曾間斷的挂念,回都回不過來。
嘉禾郡主撥開人群,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
那雙明媚的眸子瞬間蒙上一層水汽,語帶哽咽地抱怨道:
「窈窈,你這狠心人,一去便是三年,音訊也這般稀落,若非我厚著臉皮去請,你怕是早忘了我們這些京中舊友了。」
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語氣既嗔且喜:「快讓我瞧瞧……瘦了些,倒是這通身的氣韻,越發令人移不開眼了。」
周圍附和聲四起,皆是真心實意的讚嘆。
我反手輕拍她的手,輕言細語道:
「郡主掛心了,山遙路遠,書信不便,是窈窈之過,這不,一接到你的帖子,我便日夜兼程地趕回來了。」
我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彎了彎唇。
「況且,京中有郡主,有諸位姐妹,我怎敢相忘?」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原本圍攏在我身邊的熱鬧瞬間冷了幾分。
眾人臉上笑意微凝,目光複雜地投向同一個方向。
郡主握著我的手也悄然收緊,她側首貼近我耳畔,聲音壓低:
「窈窈,你可知今日這宴上,還有誰也來了?」
她意有所指,目光落在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盡頭。
我知,我怎會不知?
我唇邊的笑意加深,看向門口的沈硯尋。
自然還有曾害我不得不離開京城的罪魁禍首啊。
2
三年前。
那時我剛及笄不久,父親仍是戶部侍郎。
雖官職不低,但在權貴雲集的京城,也不過是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好在父親官聲清正,家世雖不及頂級勛貴,卻也安穩體面。
沈硯尋是定遠侯府的世子,他出身尊貴,風姿卓絕,容貌氣度冠絕京華,是許多閨閣女兒不敢宣之於口的良人。
在一眾世家子弟中,他確是最為出色的一個。
不知是哪家府邸的春日宴上,隔著滿園喧鬧,桃花灼灼盛放,他望見了我。
聽人說,他對我一見鍾情。
回去後,他輾轉反側,隔日便迫不及待地遣人打聽我的消息。
聽聞我在京中美名,他更覺歡喜。
少年的情意熾熱,藏不住,也無需藏。
我不過是對他淺淺一笑,他如玉的面龐上便暈開一層薄紅,連耳根都染上霞色。
他待我情真意切,更曾信誓旦旦地許諾。
「此生唯窈窈一人,絕無二色。」
兩家門第相當,心意相投,婚事便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
我們很快交換了庚帖,文定之禮行過,只待擇定吉日,便可完婚。
可這樁美滿姻緣,卻是礙了旁人的眼。
3
邱雪詞是當朝丞相的嫡女。
新帝登基,邱相權勢滔天,她更是被嬌寵得如珠似寶。
她痴戀沈硯尋多年,固執地以為沈硯尋遲遲不娶,是在等她及笄。
得知我們定親,多年的執念與不甘瞬間讓她失了理智。
她徹底發了瘋。
一次宴會上,她尋到了機會。
她不知從何處得來了宮廷秘傳的虎狼之藥,買通了主家的婢女。
更是以我的名義,將赴宴的沈硯尋騙至一處偏僻廂房。
他當時飲了些酒,神思本就不甚清明。
又聞是我相邀,未及細想便踏入了那間廂房。
她得了手,與他極盡纏綿。
這還不夠,她竟能狠心自毀名節。
算準了時機,有人刻意引著滿堂賓客行至那廂房門前。
彼時眾人正有說有笑,卻突然聽到一陣曖昧聲響。
已知人事的夫人們當即變了臉色。
眾人面面相覷,主人家更是臉色鐵青。
自家好好的宴會,竟然生出了這等腌臢之事。
幾位玩世不恭的公子不嫌事大,嬉笑著推開了廂房的門。
眾目睽睽之下,沈硯尋神志不清地躺在榻上,而邱雪詞鬢髮散亂,眼神痴迷。
二人正顛鸞倒鳳,旁若無人地苟合,不知天地為何物。
「啊!」
不知是何人驚叫一聲,戳破了二人身份。
相熟的姑娘先是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心疼地不知如何安慰我。
「腌臢東西,污了本小姐的眼。」
將軍府的獨女性子剛烈,見狀冷笑一聲,厭惡道:
「還愣著做什麼?取冷水來,潑醒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
立刻有僕從提了水,狠狠朝榻上糾纏的二人潑去。
「嘩啦——」
冷水兜頭澆下,將那榻上忘情的兩人淋了個透心涼。
沈硯尋渾身一震,混沌的神智終於清醒。
他猛地抬頭,看清眼前情形,臉色瞬間陰沉如墨。
邱雪詞怯怯躲在他身後,慌亂地扯過散落的衣衫,雙眸泛淚,楚楚可憐。
沈硯尋攥緊拳頭,顯然明白自己遭了算計。
可他側眸,見邱雪詞梨花帶雨的模樣,微微心軟,大抵覺得她也是無辜的。
帶著幾分憐香惜玉,他側身擋住了眾人的目光。
這時,他抬頭看到了人群中的我,臉色驟變。
他慌忙推開邱雪詞,急切道:「窈窈,我是聽你說要見我,才來此處的,我……」
我心中失望。
他既已做出了這等醜事,卻不思己過,第一反應竟是要攀扯上我,將我置於風口浪尖。
我後退半步,打斷他:「世子慎言。」
「女兒家的名聲何其重要?我向來恪守禮法,你我雖有婚約,但未行大禮之前,我豈會不知廉恥,做出這等私相授受之事。」
他怔住,似是被我眼中的冷意刺痛。
邱雪詞見狀,眼中淚水盈盈:「我也是被人引來的。」
沈硯尋眉頭緊皺,當即厲聲道:「查,我倒要看看,是誰敢算計我。」
他說得篤定,卻沒看到身後可憐巴巴的人兒眼中一閃而逝的心虛。
我好意提醒,叫他們先行穿戴完整。
引路的婢女很快被揪了出來。
那婢女跪在地上,嚇得魂飛魄散。
「說,是何人指使你。」
婢女支支吾吾,卻見邱雪詞眼神頻頻看我。
她似是懂了,慌亂指向我:「是她!」
我冷笑:「你可知我的身份?難不成我會親手把自己的未婚夫送到旁人床上去?」
嘉禾郡主看我被汙衊,更是氣急,不等旁人反應,直接下令:「來人,打她二十板子,打到她說實話為止。」
板子才落下三五下,那婢女便受不住,哭喊道:
「是邱小姐,是她讓我假傳消息,引世子過來的,藥也是她給的。」
滿堂譁然。
邱雪詞臉色煞白,慌亂地看向沈硯尋,卻見他目光冰冷,再無半分憐惜。
4
邱雪詞被揭穿的太快,邱家尚且來不及遮掩。
可邱家勢大,眾人雖心知肚明,卻無人敢當面指責她。
邱雪詞見事情敗露,索性不再偽裝。
她淚眼朦朧地拽住沈硯尋的衣袖,聲音哽咽:「硯尋哥哥,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沈硯尋下意識地看向我,似是想尋求我的諒解。
「荒唐!」
嘉禾郡主最見不得這等齷齪手段,她道:
「邱姑娘,你身為丞相嫡女,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簡直丟盡了女子的臉面。」
「往日我見你嬌縱任性,今日卻改了性子,還道你是被此事嚇壞了,沒想到竟是你自導自演。」
「為了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名節都不顧,本郡主今日也算是開了眼了。」
邱雪詞臉色一白,隨即又委屈地咬唇道:「郡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也失了清白啊。」
嘉禾郡主看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知為何,心中的火氣蹭的一下就冒出來了。
我安撫住氣急的郡主,看著邱雪詞,慢條斯理道:
「你買通婢女,下藥算計,毀人姻緣,如今又何必做這副可憐模樣,沈硯尋,你可還覺得她是無辜的?」
沈硯尋被問得啞口無言。
我見他如此,閉了閉眼,轉向嘉禾郡主和將府小姐,微微頷首致謝。
最後,我對主人家福了福身。
「今日之事擾了貴府清凈,時窈深感歉意,後續之事,已與姜家無關,告辭。」
「窈窈!」
沈硯尋急了,上前一步想拉住我,「你聽我解釋……」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世子既已與他人有了肌膚之親,便該負起責任。」
回到家中,我將事情原委告知父親。
父親震怒,當即修書一封,退回了沈家的聘禮。
此事雖鬧得沸沸揚揚,卻終究被壓了下去。
那婢女第二日便暴病而亡,再無人證。
邱家為了保全女兒的名聲,對沈家施壓,要沈硯尋立刻迎娶邱雪詞過門。
邱雪詞得償所願,嫁給了沈硯尋。
事後,我也有些脊背發涼。
幸好,她是給自己下藥,不曾想起還可以害我名聲,毀了婚事。
5
事已至此,我以為,此事便與我無關了。
只是難免心寒,沈硯尋竟那般輕易便應下了婚事。
昔日光風霽月的未婚夫,頃刻間便爛在了泥淖里。
污濁不堪,徒留滿心厭棄。
我早已將他徹底拋諸腦後。
可沒想到,我低估了邱家的無恥。
那日,邱家那位素有美名的大公子親自登門。
他站在我面前,臉上是世家公子慣有的清貴矜持。
「姜姑娘,聽聞令尊近日在戶部公務頗多,似有煩憂,家父門生故吏遍及朝野,若需襄助一二,不過舉手之勞。」
我腦中轟然,指尖霎時冰涼。
他說得隱晦,可我卻瞬間明白了。
難怪……
難怪父親近日常常眉頭深鎖,歸家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案牘堆積如山,鬢角都愁白了幾縷。
我心中擔憂,幾番詢問,他卻只強笑著擺手:
「無妨,些許公務罷了,窈窈不必憂心。」
他向來如此,天大的難處也自己扛著,從不願讓家人徒增煩憂。
原來如此,竟是邱家。
邱相手握權柄,門生無數,想給一個戶部侍郎使絆子,不過是易如反掌。
可邱家沒想到父親愛女心切,竟硬生生抗住了壓力,還將我瞞得滴水不漏。
他們這才撕下偽善的面目,派了這位君子親自下場,行這威逼之事。
眼前的男子仍在說些冠冕堂皇的言語:
「家妹所求不多,不過是新婚燕爾,圖一份清凈安樂罷了。」
「京城繁華,卻也喧囂,聽聞江南富庶旖旎,煙雨朦朧,最是養人,姜姑娘何不移步,換個心境?」
「當然,若姑娘執意留下,令尊為官清正,只怕日後更要勞心勞力,恐難有片刻安枕了。」
「否則一旦行差踏錯,連累全家入了牢獄,該如何是好?」
話已至此,威脅之意已經昭然若揭。
聞言,我忽然覺得可笑。
我姜時窈何錯之有?
我的父母家人又何錯之有?
我們家不過是定了門門當戶對的親事,為何要承受這無妄之災?
他邱雪松疼愛妹妹,就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構陷迫害他人?
我知他怕什麼。
他怕我留在京城,如同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妹妹夫妻二人之間。
更怕我的存在,會時時刻刻提醒京中眾人,他妹妹是如何用下作手段搶來的這門婚事。
可他們不想著彌補半分,竟還要用我父親的仕途前程,用我全家的安穩性命,來要挾我遠走他鄉。
明明是他妹妹不知廉恥,強奪了旁人的未婚夫婿。
我都不曾與他們計較,他們邱家卻好,竟要將我這個苦主趕出京城。
我心中尚存僥倖。
我不信,朗朗乾坤,天子腳下,邱家當真就能一手遮天,無法無天。
強壓著翻湧的怒意,我喚來小廝,將他趕了出去。
父親歸家得知此事,也撫掌贊我做得對。
可我心下還是有些擔憂。
果然,第二日父親上朝時,馬車轅木突然斷裂。
父親摔折了一條腿,被小廝攙扶著回府,仍強撐著安慰我。
萬幸父親骨頭未碎,好生靜養數月,便可無礙。
可好好的馬車怎麼會突然出了問題。
我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這分明是邱家的警告。
後續又傳來幾件噩耗。
我不敢賭了。
我賭不起父親的前程,更賭不起全家人的性命。
若是我不離開,邱家怕是當真會喪心病狂,讓姜家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6
那日,我獨自一人去找了邱雪松。
「如何,姜姑娘可想清楚了?」
他仍是那副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
我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扇他一巴掌的衝動。
從小到大,我也是被家人嬌寵著長大的。
我從未受過如此委屈,氣得幾乎渾身發顫,眼淚控制不住從眼角滑落。
滿腔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我心中萌生了恨意。
我抬起眼,看著邱雪松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指骨被捏得泛白。
我死死咬著唇,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