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爸真的給曉月請了三天假。
我媽起初堅決反對,但當她看到曉月早上六點就坐在書桌前,對著數學試卷髮呆,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時,她終於妥協了。
"就三天。"我媽咬著牙說,"不能再多了。"
曉月點點頭,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靈魂。
我背著書包準備出門時,我爸突然叫住我:"曉陽。"
"幹嘛?"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中午給你姐帶點吃的回來。"
我展開紙條,上面寫著"糖醋排骨、清炒時蔬、山藥湯",全是曉月愛吃的。
"她又不是坐月子。"我嘟囔著,但還是把紙條塞進了口袋。
教室里,曉月的座位空著,引來更多議論。
"林曉月真的請假了?"
"聽說她壓力太大,崩潰了。"
"怎麼可能?她可是年級前十啊!"
我趴在桌上睡覺,懶得理會這些閒言碎語。
直到班主任老張敲了敲我的桌子:"林曉陽,來辦公室。"
辦公室里,曉月的班主任王老師一臉憂心忡忡:"你姐到底怎麼了?"
"發燒。"我面不改色地重複謊言。
"只是發燒?"王老師推了推眼鏡,"她最近上課總是走神,作業也錯了很多不該錯的題。"
我聳聳肩:"高三了,誰不累?"
王老師嘆了口氣:"她一直是衝擊重點大學的苗子,如果現在掉隊……"
"她不會掉隊。"我打斷她,"她只是需要休息。"
走出辦公室,李浩靠在走廊欄杆上等我:"你姐還好嗎?"
"死不了。"
他遞給我一盒巧克力:"給我姐買的,分你一半。"
我接過巧克力,突然問:"你姐當時……是怎麼好起來的?"
李浩想了想:"我爸帶她去海邊瘋玩了一周,不看書,不做題,就純玩。"
"然後呢?"
"回來之後,她像變了個人。"他笑了笑,"她說,突然發現世界不只是試卷和分數。"
我捏著巧克力盒,突然有了個主意。
中午,我沒去食堂,而是溜出校門,打包了我爸紙條上寫的菜,又去藥店買了盒安神補腦液。
回到家時,曉月正坐在陽台的搖椅上發獃,膝蓋上攤著一本英語單詞書,但眼神飄在遠處。
"吃飯。"我把餐盒放在茶几上。
她慢慢回過神,聲音輕飄飄的:"你怎麼回來了?"
"怕你餓死。"我打開餐盒,糖醋排骨的香氣立刻飄出來。
曉月的眼睛終於有了點神采,她小口吃著飯,突然問:"學校怎麼樣?"
"無聊。"我掰開一次性筷子,"老張和王老師輪流問我你怎麼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說你快死了。"
曉月差點被米飯嗆到:"林曉陽!"
我咧嘴一笑:"騙你的,就說你發燒。"
她鬆了口氣,又低頭吃飯。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突然說:"下午別看書了。"
"那幹什麼?"
"跟我出去。"
她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出去?去哪?"
"隨便。"我聳聳肩,"反正比悶在家裡強。"
下午兩點,我拉著曉月溜出了家門。
"爸媽回來發現我不在怎麼辦?"她緊張地回頭張望。
"留了紙條,說你去圖書館。"我從口袋裡掏出李浩給的巧克力,"吃嗎?"
曉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巧克力:"我們到底去哪?"
"河邊。"
我們沿著小路走到村後的河邊,這裡沒什麼人,只有幾棵老柳樹垂著枝條,微風拂過水麵,泛起細碎的波紋。
曉月站在河邊,深吸一口氣:"好久沒來了。"
"上次來還是小學吧?"我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你那時候還不敢下水。"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我旁邊,脫下鞋襪,把腳浸在清涼的河水裡:"真舒服。"
我從書包里掏出兩罐可樂,遞給她一罐:"喝嗎?"
她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買的?"
"中午。"我拉開拉環,"媽從來不讓我們喝這個。"
曉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可樂,小口抿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好甜。"
"廢話,可樂不甜難道苦的?"
她笑了,又喝了一口,這次適應了些:"其實……挺好喝的。"
我們並排坐著,看著河水流過,誰也沒提學習、考試或未來。
過了很久,曉月突然說:"我好像……很久沒這麼放鬆了。"
"因為你一直在當'好孩子'。"我撿了塊扁平的石頭,打了個水漂,"累不累?"
石頭在水面跳了四下,沉入河底。
曉月看著漣漪慢慢散開,輕聲說:"累。"
我們在河邊待到太陽西斜。
曉月甚至嘗試打了水漂——雖然石頭"撲通"一聲直接沉底,但她笑得像個小孩。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停下腳步:"曉陽,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出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感覺好多了。"
我聳聳肩:"明天還來。"
"啊?"
"反正你請了三天假。"我咧嘴一笑,"不玩白不玩。"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們去了後山。
曉月穿著牛仔褲和T恤,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精神多了。
"今天幹什麼?"她問。
"摘野果。"我指了指山坡上的灌木叢,"這個季節應該有覆盆子。"
我們花了整個上午在山上尋找野果,曉月的褲腳沾滿泥土,手指被刺扎了幾下,但她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好甜!"她捏著一顆紅透的覆盆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比維生素片好吃吧?"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上揚著。
中午,我們在山腳下的涼亭里吃帶來的飯糰,曉月突然說:"我好像……很久沒注意過四季了。"
"因為你一直在埋頭做題。"
她望著遠處的山巒,輕聲說:"春天的時候,山上的花應該很美吧?"
"明年帶你來看。"
她轉頭看我,眼睛微微發亮:"說定了?"
"嗯。"
第三天,我們騎車去了鎮上。
曉月坐在自行車后座,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突然張開雙臂:"像飛一樣!"
我帶她去了鎮上的舊書店,那裡有各種和學習無關的閒書。
曉月挑了一本詩集,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了一下午。
"喜歡?"我問。
她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原來詩可以這麼美。"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抱著那本書,像是捧著珍寶。
"曉陽,"她突然說,"我以後想學文學。"
我差點踩空踏板:"什麼?"
"不是爸媽希望的金融或者醫學,"她輕聲說,"是文學。"
我轉頭看她,發現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就學啊。"我說。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你的人生,你自己決定。"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嗯。"
三天假期結束的那個晚上,曉月坐在書桌前,攤開試卷,卻遲遲沒有動筆。
我靠在門框上:"怎麼,又要當回'好學生'了?"
她搖搖頭,合上試卷:"我只是在想……該怎麼平衡。"
"平衡什麼?"
"學習和生活。"她抬起頭,"我不想再當考試機器了,但也不想放棄好成績。"
我走進房間,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給。"
"這是什麼?"
"李浩姐姐的時間表。"我攤開紙,"她去年高三時用的。"
曉月仔細看著紙上的內容:每天學習六小時,運動一小時,雷打不動的午睡和周末半天的完全休息。
"這……真的可行嗎?"
"她考上了北大。"
曉月瞪大眼睛:"真的?"
"嗯。"我點點頭,"她說,效率比時間重要。"
曉月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突然拿起筆,在背面寫下了自己的計劃表。
寫完後,她抬頭看我:"你覺得怎麼樣?"
我掃了一眼:"午睡時間太短了。"
她笑著修改,然後鄭重地把紙貼在牆上:"從明天開始。"
第二天早上,曉月六點起床,但沒有立刻撲向書本,而是換上運動鞋,去院子裡做了套拉伸。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一臉不可思議:"曉月?你……在幹什麼?"
"晨練。"曉月的聲音輕快,"老師說適當運動能提高學習效率。"
我爸從報紙後面探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
吃早飯時,曉月宣布:"以後周末,我要休息半天。"
我媽的筷子停在半空:"什麼?"
"不是完全不學習,"曉月平靜地解釋,"只是換換腦子,看看課外書或者散散步。"
"可是高三——"
"我會安排好時間。"曉月打斷她,"效率比時間重要。"
我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低頭喝粥,憋笑憋得肚子疼——林曉月,那個永遠聽話的"好孩子",居然學會反抗了。
第六章
曉月的改變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家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不再天不亮就爬起來背書,而是每天六點半準時起床,先做十五分鐘拉伸,再吃早餐。
她會在午飯後小睡二十分鐘,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強撐著做題到頭暈。
周末,她雷打不動地給自己半天休息時間——有時是讀一本和考試無關的書,有時是和我去河邊散步。
最讓我震驚的是,她居然開始拒絕我媽額外布置的補習班。
"我覺得學校的課程足夠了。"她平靜地說,"周末我想自己複習。"
我媽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世界末日預言:"可是重點大學的衝刺課——"
"我可以自己衝刺。"曉月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我爸從報紙後面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而我,默默在桌子底下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我的生活也在改變。
自從剃光頭事件後,我在學校的"地位"微妙地提升了。
老師們不再用"你看看你姐"來教訓我,反而開始注意到我在籃球場上的表現。
"林曉陽,"體育老師拍拍我的肩,"下個月有場市級選拔賽,你想參加嗎?"
我擦了擦汗:"有獎金嗎?"
"前八名有體育特長加分。"
我挑眉:"行啊。"
回家後,我隨口提了這事,沒想到曉月比我還興奮:"真的?那你要好好準備!"
"就一場比賽而已。"我聳聳肩。
"這是機會啊!"她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能拿到加分,你高考壓力會小很多。"
我愣了一下——從小到大,沒人覺得我需要"機會",他們只關心曉月又拿了什麼獎。
"嗯。"我低頭扒飯,掩飾突然發燙的眼眶。
比賽那天,曉月偷偷溜出補習班來給我加油。
她穿著校服,站在觀眾席最後一排,手裡居然真的拿了個小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林曉陽加油",一看就是她自己畫的。
我沖她咧嘴一笑,比了個"OK"的手勢。
比賽很激烈,我們隊和對方比分咬得很緊。最後一分鐘,我接到傳球,一個假動作晃過防守,在三分線外起跳——
球進了!
我們以兩分優勢贏了比賽。
隊友們衝上來把我拋向空中,歡呼聲震耳欲聾。
當我被放下來時,看到曉月站在場邊,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恭喜!"她遞給我一瓶水,"你剛才太帥了!"
我接過水,突然發現她的眼眶有點紅:"你哭什麼?"
"沒有。"她擦了擦眼角,"就是……替你高興。"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不傻。"
比賽勝利的喜悅還沒散去,高考就來了。
曉月看起來比我想像中平靜。
考試前一天晚上,她甚至主動提議去河邊散步。
"明天就考試了,你不緊張?"我問。
"緊張啊。"她踢著路邊的小石子,"但我知道自己盡力了。"
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不再是那個繃緊神經的"完美學生",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即將面臨人生轉折的女孩。
"你想好報什麼專業了嗎?"我突然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文學。"
"爸媽知道嗎?"
"還不知道。"她輕聲說,"但這是我的決定。"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
高考結束的那天,曉月走出考場,臉上帶著釋然的微笑。
"怎麼樣?"我問。
"正常發揮。"她深吸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誰也沒提考試的事,只是享受著久違的輕鬆。
路過一家奶茶店時,曉月突然停下:"我請你。"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笑著推了我一下:"就當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
我們買了奶茶,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慢慢喝。曉月突然說:"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挨罵嗎?"
"羨慕你敢做自己。"她咬著吸管,"我花了十八年才學會這一點。"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面前這個女孩已經不是我記憶中那個唯唯諾諾的"好學生"了。
"不晚。"我說。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嗯,不晚。"
成績出來的那天,全家都屏住了呼吸。
曉月輸入准考證號時,手微微發抖。
頁面刷新後,她的眼睛瞪大了——
632分。
"哇!"我媽一把抱住她,"重點大學穩了!"
我爸也難得地露出笑容:"好!真好!"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可以啊,林曉月。"
她轉頭看我,眼裡有淚光閃動:"該你了。"
我輸入自己的准考證號,頁面加載的那幾秒,我竟然有點緊張——
489分。
"加上籃球特長分,"我算了算,"夠上體院了。"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體院?"
"嗯。"我點點頭,"我打算報體育學院。"
"你——"我媽剛要說話,曉月突然打斷她:"曉陽籃球打得很好,教練說他有天賦。"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曉月,突然問:"你們……都決定好了?"
"嗯。"我和曉月異口同聲。
我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填報志願那天,曉月在電腦前坐了很久。
"確定要報中文系?"我問。
"嗯。"她點擊提交,"我喜歡文學。"
我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突然意識到,那個總是活在別人期待里的林曉月,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路。
而我,也提交了自己的志願——體育學院,籃球專項。
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我們家像過節一樣。
曉月被省重點大學中文系錄取,我則如願以償進了體院。
我媽起初還有些遺憾曉月沒報金融或醫學,但看到女兒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後,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你們開心就好。"
我爸甚至開了瓶珍藏多年的酒,給我們每人倒了一小杯:"長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我和曉月碰杯,玻璃相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敬自由。"我小聲說。
"敬自己。"她笑著回應。
離家的前一天晚上,曉月抱著枕頭來到我房間。
"我能睡這兒嗎?"她問。
我往旁邊挪了挪:"隨你。"
她鑽進被窩,我們像小時候那樣並排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螢光星星貼紙——那是她六歲時貼的,現在已經不太亮了。
"明天就走了。"她輕聲說。
"嗯。"
"會想家嗎?"
"會想你。"我頓了頓,"不想他們。"
她笑了:"我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問:"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你總說羨慕我成績好,我說羨慕你自由。"
"記得。"
"現在呢?"
我轉頭看她,發現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現在,我們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我的:"說好了,以後都要這樣。"
"嗯。"我勾緊她的手指,"說好了。"
第二天,我們拖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口告別父母。
我媽紅著眼眶,一遍遍叮囑:"常打電話,注意身體,好好學習……"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好好打球。"
然後又轉向曉月:"好好寫詩。"
曉月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眼淚:"嗯!"
我們並肩走向車站,陽光灑在肩上,溫暖而明亮。
"林曉陽。"曉月突然說。
"幹嘛?"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也可以不完美。"
我看著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不傻。"
她笑著躲開,馬尾辮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歡快的弧線。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響起,我們相視一笑,拖著行李箱奔向各自的未來。
兩朵雙生花,終於綻放成了不同的模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