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小時候摔破膝蓋,她也只是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等大人來包紮。
可現在,她哭得像個迷路的小孩。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喂。"
她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看到是我,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臉:"你怎麼在這?"
我指了指她手裡的試卷:"考砸了?"
她攥緊試卷,聲音沙啞:"89分。"
"及格了啊。"
"是物理。"她咬著嘴唇,"我從來沒下過90分。"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所以呢?"
她愣住了:"什麼?"
"考89分會死嗎?"我問。
她張了張嘴,突然又哭了:"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聳聳肩,"但我知道,就算你考滿分,他們也會說'下次繼續保持'。"
她呆呆地看著我。
"林曉月,"我咧嘴一笑,"你活得太累了。"
那天放學,曉月沒有直接回家。
她站在校門口等我。
"一起走吧。"她說。
我挑眉:"不怕別人看見你跟我混在一起?"
她沒回答,只是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子:"我想吃冰淇淋。"
我震驚地看著她:"你?吃冰淇淋?"
曉月從小腸胃不好,吃涼的會胃痛,所以家裡從來不讓她吃冰淇淋。
她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倔強:"就今天。"
我們去了學校旁邊的小賣部,她挑了一支巧克力脆皮,我買了根老冰棍。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隨即滿足地眯起眼睛:"好甜。"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好笑:"林曉月,你叛逆期遲到了十年。"
她輕輕踢了我一腳,嘴角卻微微上揚。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說:"其實……我一直想試試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挨罵?"
"像你一樣……不在乎。"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誰說我不在乎?"
她愣住了。
"我只是不在乎他們的看法。"我咬碎最後一口冰棍,"但我有自己的在乎的東西。"
"比如籃球?"
"嗯。"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問:"周末的比賽,我能去看嗎?"
我驚訝地看著她:"你要來看我打球?"
"不行嗎?"
"行。"我咧嘴一笑,"記得帶橫幅,寫'林曉陽最帥'。"
她笑著推了我一把:"做夢。"
周末的比賽在小體育館,對手是隔壁三中的校隊。
我熱身時,看到曉月悄悄溜了進來,坐在最後一排。
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
她居然真的來了。
李浩用手肘捅了捅我:"那是你姐?"
"嗯。"
"她來看你比賽?"他一臉不可思議,"你們不是關係很差嗎?"
我活動了下手腕:"關你屁事。"
比賽開始,我們隊很快落後五分。三中的人個子高,防守很緊,我幾次突破都被攔下。
中場休息時,我抬頭看了眼觀眾席,曉月正緊張地攥著礦泉水瓶,眼神卻一直跟著我。
"別急,慢慢打。"李浩擦了把汗,"他們體力沒我們好。"
下半場,我們調整戰術,我開始頻繁跑位,利用速度甩開防守。
最後一分鐘,比分持平,球傳到我手裡。
我運了兩下,突然一個變向,晃過防守,在三分線外急停跳投——
球進了!
全場歡呼,李浩衝過來一把抱住我:"牛逼!"
我掙脫他,抬頭看向觀眾席。
曉月站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鼓掌,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她甚至跳了兩下。
比賽結束後,曉月在體育館門口等我。
"你打得真好。"她說。
我擦了擦汗:"還行吧。"
她遞給我那瓶礦泉水:"給。"
我接過來,發現瓶蓋已經擰鬆了。
"你剛才跳起來的樣子,"我喝了一口,忍不住笑,"像個傻子。"
她臉一紅:"我哪有跳!"
"跳了,還差點把水瓶扔出去。"
她作勢要打我,我閃身躲開,兩人一路打鬧著往家走。
路過一家奶茶店時,她突然停下:"我想喝奶茶。"
我挑眉:"你今天吃錯藥了?又是冰淇淋又是奶茶?"
"就今天。"她固執地說。
我們買了奶茶,她選了全糖的珍珠奶茶,我點了無糖檸檬水。
她吸了一口,滿足地嘆了口氣:"好喝。"
我看著她,突然問:"為什麼今天突然這樣?"
她咬著吸管,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累了。"
"累什麼?"
"累當'好孩子'。"她輕聲說,"從小到大,我都不敢做錯事,不敢考砸,不敢讓爸媽失望……"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今天,我想試試……做一次自己。"
我看著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林曉月,歡迎加入叛逆俱樂部。"
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回到家,已經快六點。
爸媽坐在客廳,臉色陰沉。
"去哪了?"我爸冷聲問。
"打球。"我說。
"曉月呢?"我媽盯著她。
曉月攥著奶茶杯,聲音很輕:"我去看曉陽比賽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我爸猛地站起來:"你逃了補習班?"
曉月低著頭,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那節課多貴?"我媽聲音拔高了,"為了讓你衝刺重點大學,我們花了多少錢?"
曉月的肩膀微微發抖。
我上前一步:"是我拉她去的。"
"你閉嘴!"我爸指著我,"你自己不學好,還帶壞你姐?"
"什麼叫帶壞?"我冷笑,"她連看場比賽的自由都沒有?"
"曉月!"我媽直接忽略我,盯著曉月,"你太讓我失望了!"
曉月猛地抬頭,眼圈通紅:"那我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們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上那個補習班?"她的聲音顫抖,"我想不想考重點大學?"
我爸臉色鐵青:"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曉月深吸一口氣,"我也是人,我也會累!"
說完,她轉身衝進房間,重重關上門。
客廳里一片死寂。
我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突然覺得,這個家可能要變天了。
第四章
曉月摔門的那一聲巨響,在我家客廳里迴蕩了整整十秒。
我爸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我媽的嘴唇微微發抖,而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林曉月瘋了。
那個從小到大連關門都小心翼翼的林曉月,剛剛用盡全力摔了門。
我爸終於找回了聲音:"她……她這是怎麼了?"
我媽沒回答,只是快步走到曉月房門前,輕輕敲了敲:"曉月?開門,我們談談。"
裡面沒動靜。
我走過去,直接擰了擰門把手——鎖了。
"讓她冷靜會兒吧。"我說。
我媽轉頭瞪我:"都是你帶壞的!"
我聳聳肩,轉身回自己房間,關門時特意放輕了動作——我可不想在這種時候火上澆油。
晚飯時,曉月沒出來。
我媽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擺在桌上沒人動。我爸第三次去敲門,依然沒回應。
"要不……把門撞開?"我爸猶豫著問。
"她又不是要自殺。"我夾了塊排骨,"就是不想說話而已。"
我媽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懂什麼!曉月從來沒這樣過!"
"所以呢?"我咬著排骨,"機器人偶爾也會死機啊。"
我爸突然嘆了口氣:"是不是……我們給她的壓力太大了?"
我和我媽同時看向他——這話居然是從我爸嘴裡說出來的?
我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盛了碗飯,夾了幾塊排骨,放在曉月門口。
"曉月,飯放門口了,記得吃。"她的聲音軟了下來。
依舊沒回應。
半夜兩點,我起來上廁所,發現曉月門口的飯菜不見了。
我輕輕敲了敲她的門:"喂,還活著嗎?"
門開了一條縫,曉月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白。
"進來。"她低聲說。
我閃身進去,發現她房間的燈調到了最暗,書桌上攤著幾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試卷,上面全是紅叉。
"沒睡?"我問。
她搖搖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板藥片——是那種"緩解焦慮"的維生素。
"我吃了兩粒,還是睡不著。"
我拿起藥板看了看,突然注意到一行小字:"可能引起頭暈、嗜睡等副作用"。
"你吃這個多久了?"
"三個月。"她蜷縮在床邊,"從上次月考退步開始。"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問:"你到底想考多少分?"
她抬起頭,眼圈發紅:"不是分數的問題……"
"那是什麼?"
"是……"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我害怕。"
"怕什麼?"
"怕我不是他們想要的樣子。"
這句話像一把刀,突然插進我心裡。
我從來不知道,那個永遠考第一的林曉月,心裡裝著的竟然是恐懼。
第二天早上,曉月沒出房門。
我媽急得在門口轉圈:"曉月,至少吃點東西吧?"
裡面沒聲音。
我爸終於忍不住了:"要不請個假?她這樣怎麼上學?"
"請什麼假!"我媽聲音尖銳,"高三了,一天都不能耽誤!"
我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突然說:"她昨晚發燒了。"
兩人同時轉頭看我。
"三十八度五,"我面不改色地撒謊,"我給她找了退燒藥。"
我媽的臉色變了:"你怎麼不早說!"
她立刻去找體溫計,我爸則跑去廚房煮薑湯。
我趁機敲了敲曉月的門:"喂,裝病會嗎?"
門開了一條縫,曉月的眼睛紅紅的:"你幹嘛?"
"幫你請假。"我壓低聲音,"躺回去,裝虛弱。"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退回床上。
五分鐘後,我媽拿著體溫計進來,曉月"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體溫計顯示三十七度八——低燒,但足夠請假了。
我媽摸了摸曉月的額頭:"今天在家休息吧,我給請假。"
曉月輕輕"嗯"了一聲,眼神卻飄向我,帶著一絲困惑和感激。
我沖她眨眨眼,轉身出門上學。
教室里,曉月的座位空著,引來不少議論。
"林曉月居然請假了?"
"她是不是生病了?從來沒見她缺勤過。"
"聽說她昨天逃了補習班……"
我趴在桌上補覺,懶得理會這些閒話。
直到班主任老張敲了敲我的桌子:"林曉陽,來辦公室一趟。"
辦公室里,老張推了推眼鏡:"你姐怎麼了?"
"發燒。"我面不改色。
"真的只是發燒?"他盯著我,"她班主任說,她最近狀態很不對勁。"
我聳聳肩:"高三了,誰不累?"
老張嘆了口氣:"你姐一直是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如果有什麼問題……"
"她沒問題。"我打斷他,"只是需要休息。"
老張欲言又止,最終擺擺手:"回去吧。"
走出辦公室,我撞上了李浩。
"聽說你姐今天沒來?"他挑眉,"稀奇啊。"
"關你屁事。"
他笑了笑,突然壓低聲音:"其實……我姐也這樣過。"
"哪樣?"
"就是……"他撓撓頭,"好學生突然崩潰那種。"
我愣了一下:"你姐?"
"嗯,去年高三,壓力太大,直接撕了所有複習資料。"他聳聳肩,"後來休學了一個月。"
"然後呢?"
"然後?"他笑了笑,"現在在大學活蹦亂跳的。"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問:"你姐……怎麼好的?"
"我爸帶她去海南玩了一周。"他拍拍我的肩,"有時候,人只是需要喘口氣。"
放學回家,家裡靜悄悄的。
曉月的房門依然關著,我媽在廚房做飯,我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但報紙是倒著的。
我敲了敲曉月的門:"是我。"
門開了,曉月看起來比早上更憔悴,眼睛下面掛著濃重的黑眼圈。
"你一整天都在睡?"我問。
她搖搖頭:"睡不著。"
我猶豫了一下,從書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給。"
她愣了一下:"哪來的?"
"李浩給的。"我撕開包裝,"他說吃甜的能讓人開心。"
曉月接過巧克力,小口咬了一下,突然笑了:"好甜。"
"廢話,巧克力不甜難道鹹的?"
她笑著搖搖頭,又咬了一口。
我看著她,突然說:"李浩的姐姐去年休學了。"
曉月的手頓了一下:"為什麼?"
"壓力太大。"我盯著她,"和你現在差不多。"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沒想休學……"
"但你需要休息。"
"高三哪有時間休息?"
"如果繼續這樣,"我指了指她的黑眼圈,"你連高考考場都進不去。"
她沉默了。
晚飯時,曉月終於出了房間。
她臉色蒼白,頭髮亂糟糟的,校服皺巴巴地套在身上,看起來像個重病患者。
我媽立刻站起來:"怎麼起來了?好點了嗎?"
曉月搖搖頭,聲音虛弱:"我想喝粥。"
"馬上!"我媽衝進廚房,"我給你熬了山藥粥,養胃的!"
我爸放下報紙,欲言又止。
餐桌上安靜得可怕,只有勺子碰碗的聲音。
突然,我爸開口了:"曉月。"
曉月抬起頭。
"你……"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休息幾天?"
我媽猛地轉頭:"什麼?"
"我是說,"我爸的聲音出奇地平靜,"請幾天假,放鬆一下。"
曉月的勺子"咣當"掉進碗里。
我媽的臉色變了:"高三了,怎麼能請假?"
"如果繼續這樣,"我爸指了指曉月,"她身體會垮的。"
"可是——"
"沒有可是。"我爸突然強硬起來,"我明天去學校給她請假。"
曉月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我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去廚房盛了第二碗粥。
晚上,曉月抱著枕頭溜進我房間。
"我能睡這兒嗎?"她小聲問。
我往旁邊挪了挪:"隨你。"
她鑽進被窩,身上帶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看來是剛洗過澡。
我們並排躺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幫我撒謊。"
我轉頭看她,發現她的眼角有淚光。
"林曉月,"我嘆了口氣,"你真是個傻子。"
她沒反駁,只是往我這邊靠了靠,像小時候那樣。
"爸說要給我請假,"她輕聲說,"我沒想到……"
"他偶爾也會說人話。"
她笑了,隨即又沉默下來:"其實……我害怕。"
"又怕什麼?"
"怕休息幾天後,更跟不上進度。"
我翻了個白眼:"你都年級前十了,還想怎麼跟?"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李浩說得對,人有時候只是需要喘口氣。"
她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終於睡著了。
我看著她疲憊的睡臉,突然意識到——
那個完美的林曉月,終於碎了。
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覺得,這樣的她更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