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眼眸,放下手中的毛線團。
媽媽,為什麼連你也幫著他們。
我低聲問:「媽媽,爸爸現在還有打過你嗎?」
她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摸了摸我的頭:「我家寶貝厲害,在城裡賺大錢,每個月都打錢給我。」
「還特別聽話孝順,乖乖回來看奶奶了。」
「你爸心情好,就很久沒打過我了。」
我看著眼角數道細紋的媽媽,點了點頭:「那就好。」
但是媽媽。
從小你就勸我忍。
我是聽著你的哀嚎聲長大的。
你說這是作為女人必定的修煉。
我什麼也不敢爭,什麼也不敢說。
如今,我不能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讓自己不幸了。
4.
我躺在床上,回想起歸途中,張剛說的話。
「朱婷,你是我們村裡混的最好的人了。」
「我還記得當年你沒錢讀書,還是我爸借給你媽學費呢。」
我注視著不斷倒退的道路,笑著恭維:「你也混的不差。」
「嗨,我算什麼呀,也就幫人拉拉貨,你呢?看你這一身打扮,可不便宜。」
我從大學畢業就留在一線城市工作,原因無他,只因這裡能讓我隨時隨地喝上一口雞湯。
多年來我一步一個腳印,如今也混成了公司副總監,管著一百來號人。
但面對張剛的詢問,我刻意藏著:「也就勉強混口飯吃。」
「哎喲在哥們兒面前還藏什麼呢,你住的小區房價可不便宜,得有五六萬一平方吧!「
我心中冷笑。
這是我打拚多年付了首付的房子,關你什麼事?
我隨口敷衍:「租的,我哪買的起。」
他趁著紅燈狐疑看我幾眼,似是在判斷我說的話真假,不死心地繼續追問:
「也是,聽叔叔說,你每個月還要往家裡轉五千呢,自己也剩不了多少。」
「見笑了,我爸就是喜歡吹牛。」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時就想跳車走人。
「你又要租房子又要打錢給家裡,工資真高。」
我索性閉上眼睛,用裝睡避過了後續的對話。
現在想來,真是每一句話都在套我的經濟實力。
用心良苦。
第二天,我再次來到醫院。
堂弟朱寶康翹著二郎腿坐在凳子上似笑非笑看著我。
我隨意瞟過,一身的阿迪達斯,都是當季最新款。
腳上那雙鞋子甚至我同事都沒搶到。
奶奶看見我是空手來的,臉色有點難看。
她從旁邊的果籃里扒拉出一個小橘子給我:「喏,你趕上好時候了,你弟剛帶了一個果籃。」
她看向朱寶康的時候立刻喜笑顏開:「謝謝乖孫,知道奶奶愛吃甜的。」
我冷眼看著她吃下一根香蕉,又遞給她幾顆鮮棗。
吃,多吃點。
我的心底慢慢變冷。
這不是我想要的親人。
我曾經那麼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學,拼進最好的公司,以為變成「有用的人」就能換來一點點愛和尊重。
可在奶奶眼裡,我依然只是個可以明碼標價、用來補貼男丁的貨物。
朱寶康擺弄著手機,頭也不抬地看著螢幕:「姐,打算在這裡呆多久?」
「就請出了一周的假。」
「那怎麼行!」奶奶拔高聲音,又抹起淚來:「金蘭娟啊,你真是個沒有福分的老太婆啊!天倫之樂都享受不了幾天啊!」
她大聲哀嚎著,把病房裡的其餘人都嚇了一跳,甚至連隔壁病房的人都過來湊熱鬧。
朱寶康看著螢幕低聲笑了出來。
我平靜解釋:「我只有五天年假。」
奶奶恍若未聞,依舊大聲嚎啕:「我也沒幾天好活了,就想看著你早日成家啊!」
「婷啊!你趕緊結婚吧!讓奶奶安心去死啊!」
「奶奶連嫁妝都給你備好了。」
她彎腰打開床頭櫃,從裡面捧出那個寶貝木盒子,滿臉眼淚的要交給我。
該死的好奇心讓我接過。
裡面沉甸甸的。
還掛著一把鎖。
奶奶又拿出她的手機,邊哭邊操作:「奶奶知道你嫌我老了,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
「這是奶奶說好要給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你!」
家族群里,【花開富貴】向【婷】轉帳4000元。
朱寶康臉色一變,坐不住了:「奶奶,她都沒有照顧你,憑什麼給她四千!」
我瞥了一眼突然來勁的朱寶康,注意到直到此刻他還把手機鏡頭對著我。
奶奶轉聲罵,一臉委屈又憤怒:「你懂什麼,奶奶就想這個家和和美美的!就想要我孫女陪著我啊!」
周圍人開始對我指指點點,我捧著木盒子左右看看。
明白了奶奶是想把我放在火架子上烤。
但我怎麼會讓你們如願呢?
我低眉順眼撒謊道:「奶奶,你再堅持一下,我已經有談婚論嫁的男友了。」
「啥?!」奶奶慌亂驚呼。
朱寶康也露出錯愕的表情:「你什麼時候談戀愛的?」
他情緒激動地站起來:「你知不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居然私定終身?」
我沒理他,目光在他的手機螢幕上短暫停留幾秒離開。
是直播介面……
5.
奶奶也適時用力拍著被子哭嚎:「哎喲婷婷啊,你在大城市裡學壞了啊!」
「不是奶奶不讓你自由戀愛,實在是你嫁的太遠我不放心啊。」
「你看你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張剛就很好嘛,知根知底,勤勞踏實,也和你都在城裡打拚。」
果然……
面對奶奶和朱寶康一唱一和的逼婚大戲,我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冰冷,假裝羞澀和猶豫。
「張剛哥……人是挺好。但我在城裡那個男朋友,家境不錯,對我也大方……這事,我得好好想想。」
奶奶一聽「家境不錯」,混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被朱寶康拽了拽衣角。
她馬上又哭起來:「家境好有什麼用啊婷婷!遠水解不了近渴,奶奶就盼著眼前兒孫繞膝啊!」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為難:「奶奶,您別逼我……這畢竟是我終身大事。」
我刻意摩挲著那個沉甸甸的紅木盒子:「您把這麼寶貝的東西都給我了……」
奶奶立刻順杆爬:「就是!奶奶把壓箱底的寶貝都給你了!就是盼著你嫁得好,嫁得近!」
「那張家說了,只要你點個頭,彩禮這個數!」
她伸出兩根手指,並意味深長地看了朱寶康一眼。
朱寶康趕緊幫腔:「姐,剛哥家底厚,彩禮肯定不止這些!以後還能幫襯家裡!你那個城裡男朋友,能給你啥?」
我心中一片瞭然。
他們不僅是想要我的錢,更是想用婚姻把我拴住,方便長期吸血。
只是……為什麼非得是張剛呢……
「我……我再想想。」
我抱著盒子,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我不敢做主,回家問問爸媽。」
奶奶大概以為重金利誘和道德綁架下,我已經是瓮中之鱉,於是用力拍拍我的手,眉眼快活:「好,你回家問問。等你嫁人了,奶奶就把這傳家寶的鑰匙給你。」
我看了一眼紅木盒子,離開醫院,沒有急著回家。
在附近找了個五金店,掏錢請老闆幫我撬開木盒子上的鎖。
隨後拿出手機開始找堂弟的短視頻帳號。
不得不說大數據非常貼心。
我很快在[可能認識的人]當中搜到朱寶康的帳號,他還用了大餅臉自拍作為頭像,讓我確信就是他。
我點開他的帳號,看到他居然已經累積了8萬粉。
只不過幾十個視頻的主題都非常可笑。
因為內容都是——我。
【揭秘我那個在大城市當總監的白眼狼姐姐】
【奶奶病重,不孝孫女拒不回家】
【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變得冷血無情】
【直播預告,揭露不孝女真面目】
視頻里,我被塑造成一個忘恩負義、瞧不起窮親戚的形象。
隨手一刷評論區,幾百條評論清一色對我大罵,揚言著應該把我打斷腿鎖在家裡。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爸爸的短視頻關注列表。
堂弟的名字赫然在目。
我的眼睛有些酸脹,恰在此時,五金店老闆對我道:「小姑娘,鎖打開了。」
我道謝,接過盒子,打開。
裡面是幾個生鏽的金屬零件,還有一把髒兮兮的破梳子。
奶奶真正的陪嫁,恐怕早就在這些年,一點點貼補給了她的寶貝孫子。
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我盯著看了幾秒,抬頭問老闆:「老闆,收金屬嗎?」
最終,我憑藉零件賺了20元,梳子被當場扔進垃圾桶。
6.
我抱著空盒子回到家中,爸爸正好也打著酒嗝回來了。
他心情似乎不錯,哼著小曲,看來牌桌上戰績頗豐。
這是個好機會。
我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坐在他旁邊,裝作隨意地刷著手機。
「現在的短視頻真賺錢啊。」
爸爸微微坐直身體。
「幾萬粉絲接個廣告就能賺幾十萬。」我故意誇大說辭。
「什麼?有這麼多?」爸爸注意力被吸引,迫切問。
我皮笑肉不笑看著爸爸:「是啊,據說直播更賺錢呢,一場下來能收幾萬禮物。」
「他媽的朱寶康,居然只給我兩千……」
爸爸興許是醉了,又或者是被氣昏了頭腦,咬牙切齒後猛地站起聲,走進了房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呆呆地坐在客廳椅子上,環顧這個長大的家。
直到媽媽買完菜回來。
我這才驚醒,走上前,接過媽媽手中的袋子,平靜開口:「媽,我要結婚了。」
「結婚?」媽媽愣住,又驚又喜:「什麼時候的事情?對方是哪裡人?你同事嗎?」
「是張剛。」
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張……張剛?怎麼……這麼突然?你奶奶跟你說的?」
「嗯。」
我盯著她:「奶奶說,張家願意出二十萬彩禮。還說,張剛以後能幫襯家裡。媽,你覺得呢?」
媽媽的臉色白了又紅,雙手不自覺地搓著圍裙角,語無倫次?
「二、二十萬是不少……張剛那孩子,是、是老實……可是婷婷,這、這終身大事,你得想清楚啊……」
她的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慌亂和心虛。
這說明,她知情,至少知道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