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深信不疑。
可現在,已經不必再提了。
6
我洗完澡擦著頭髮推開浴室門時才發現,霍時深回來了。
他靠在床頭,長腿彎著,似乎在看文件。
身上套著和我同款的深灰色家居服,鼻樑上是一副無框眼鏡。
暖黃的燈光柔和了他瘦削的下頜,看起來溫潤如玉。
我從前最喜歡他這般樣子。
不像在外時那般漠然冷靜,在我們的家,他會卸下防備和面具,只對我一個人溫柔。
見我出來,他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就像這三年里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一樣。
就好像,今天在會所里發生的一切——
蔣清檸的歇斯底里,他的失魂落魄,都不曾發生過。
「洗好了?」
他抬起頭,語氣十分自然:
「正好,給你熱的牛奶溫度剛好,在床頭。」
我看向床頭櫃,那杯牛奶還冒著熱氣。
「……嗯。」
艱難地應了一聲,我別過眼坐在梳妝檯前。
他總能這樣。
到現在我還不是很懂,為什麼他總能在為了蔣清檸拋下我以後,繼續若無其事地扮演好丈夫的角色。
我有時都會恍惚,會暫時忘掉他的出格,被假象迷惑。
可這次……
我捏著口袋裡那塊玉佩,沒再說話。
「今天爺爺叫我去書房了。」
霍時深忽然開口:
「說起奶奶的忌日快到了,今年他身子跟不上,就不去了。」
我塗抹面霜的手微微一頓。
「十月十三,我們一起去看奶奶吧。」
他繼續說:
「她生前最疼你,總念叨著想要抱曾孫。」
我的心臟突然開始鈍疼,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奶奶。
那個會摸著我的頭叫我「乖寶」,會因為我掉眼淚拿著雞毛撣子追著霍時深滿院跑的,有些潑辣的老人。
「好。」
明明已經決定放手,也明明知道他不值得。
可聽到他說要一起去給奶奶掃墓,我心裡還是可恥地多了一份希望。
這三年掃墓都是我一個人去的,從來都會在奶奶墓前給霍時深找藉口,這一次我不想再說謊了。
最後一次。
就當是成全奶奶的心愿。
也給我這荒唐的三年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霍時深似乎鬆了口氣,語氣明顯輕鬆了些:
「我讓助理把那天時間空出來,早上我們一起去城南那家花市買奶奶最喜歡的白菊,中午上山,下午去永祚寺吃齋飯,晚上……」
他頓了頓,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然聽出幾分討好:
「晚上我們出去吃吧?周寒雋的……前女友,開的那家餐廳,你不是一直想去吃嗎?」
我沒回頭。
半晌才吐出一句「隨便」。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過來,從身後圈住我:
「阿慈。」
我身體一僵,下意識想躲開。
肩頭卻突然被下巴卡住: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去看奶奶了……」
沒有一起去。
我聽見這句話,差點笑出聲。
到底是為什麼沒有一起去。
是因為蔣清檸次次大婚都選這一天,還是因為蔣清檸哭鬧著想出國玩?
我沒動,也沒有推開他,只是覺得好笑。
鏡子中兩個人「相擁」,心卻天各一方。
「我累了。」
「……好,喝了牛奶早些休息。」
他鬆開我的手,語氣依然溫柔。
我卻在他離開主臥以後,抬手把牛奶倒掉。
……我竟然,還會覺得他說不定是悔過了。
怎麼會呢。
他連我乳糖不耐受都忘了。
7
十月十三,轉眼就到了。
我起得很早,換了件黑色連衣裙,把頭髮挽起才下了樓。
到餐廳時才發現霍時深已經坐在餐桌前看報紙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領帶是我十八歲送給他的那一條,像真的很在意今天的行程似的。
「醒了,老婆?」
他放下報紙,朝我笑了笑:
「早餐是你愛吃的生煎包,吃完我們就出發。」
我怔愣了一瞬。
霍時深表現得甚至有幾分理所當然,讓我幾乎真的要相信他把今天這個日子看得很重要了。
我坐下,快速吃完。
他挽住我的手,剛要出門,手機卻響了。
霍時深怔愣了一下,臉色微變,幾乎是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接個電話。」
他鬆開挽著我的手,往陽台走去。
隔著玻璃門,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看到他緊蹙著的眉和越發不好看的臉色。
幾分鐘後,他推開門,臉上出現了熟悉的歉意:
「阿慈。」
他語氣急促,幾乎下一秒就要飛出門:
「公司那邊出了點事,我必須馬上過去處理一下。」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
「你放心。」
見我不出聲,他急急補充了一句:
「我儘快處理完,中午之前一定趕回來陪你去墓園,你等等我,好嗎?」
蔣清檸的婚禮典禮是 11:07,如果他動作快的話,說不定還真能在十二點之前趕回來。
我壓住想嘲諷他的衝動,聲音淡淡地問道:
「很重要的事?」
「嗯,很急。」
他避開我的目光:
「你就在家等我,白菊我讓小徐去買,我很快回來。」
他說完甚至沒等我回應,就拿起車鑰匙匆匆離開了。
玄關處的門「砰」地一聲關上。
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牆上的時鐘,指向上午八點。
我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看著陽光透過窗戶,一點點移動位置。
九點。
十點。
十一點。
手機安安靜靜,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
我最終還是一個人去了西山墓園。
買了奶奶最喜歡的白菊,沿著長長的石階,一步一步,走到奶奶墓前。
照片上的老人依舊慈祥地笑著,眼神溫暖。
「奶奶,我來看您了。」
我將花輕輕放在墓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山風很大,吹得我裙擺飛揚。
我坐在墓旁,陪著奶奶說了很久的話。
說小時候她偷偷塞給我的糖,說霍時深被她追著打時的狼狽,說我這三年來的委屈和掙扎。
「奶奶,我要走了。」
最後,我輕聲呢喃:
「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可能不能常來看您了。」
「您別怪我。」
直到腿僵了,我才起身,跌跌撞撞地離開。
自始至終,霍時深都沒有出現。
沒有趕來,沒有電話,甚至連一條解釋的簡訊都沒有。
意料之外嗎?
或許有一點。
畢竟他昨晚還信誓旦旦,畢竟那是他最敬重的奶奶。
但也在情理之中。
在蔣清檸面前一切都要讓步的。
包括承諾,包括親情,也包括我。
走到山腳,風冷了。
我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摸出手機,介面上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消息。
他甚至連一句敷衍的「事情還沒處理完」都懶得發。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
電話那邊,宗江揚的聲音很快響起。
「宗先生。」
「我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現在回港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他帶著笑意的聲音:
「我派人來接你。」
「好。」
掛了電話,我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車子平穩地駛離墓園。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也不會再回頭了。
8
霍時深站在教堂門口,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腕子上的手錶指向 11:00,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高高的、深紅色的木門。
已經輕車熟路了。
「吱呀——」
門軸轉動了幾聲,突然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霍時深身上。
紅毯盡頭,穿著拖地婚紗的蔣清檸聞聲回頭,看到他身影的瞬間,眼眶驀然紅了。
泫然欲泣,楚楚可憐。
而蔣清檸身邊那個穿著白色禮服的新郎也臉色鐵青,瞬間攥緊了拳頭。
神父的祝詞戛然而止。
又是這樣。
熟悉的場景。
熟悉的劇情。
第八次了。
他本該像前幾次那樣,不容置疑、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拉起蔣清檸的手,在所有賓客或震驚或鄙夷的目光中,將她帶離這個「困住」她的地方。
他可是霍時深啊。
他是京城霍家的長孫。
他有能力,也有資本,為他的「真愛」不顧一切。
想到這兒,他的腳步下意識邁出。
皮鞋踩在紅毯上,悄無聲息。
一步。
兩步。
周遭安靜下來,他繼續向前。
他能看到蔣清檸眼中重新燃起的混著得意和期待的興奮,能看到新郎憤怒卻不敢多言的表情。
能看到那些賓客在席間寫滿了「又來了」的幸災樂禍。
就在他即將走到紅毯中段,手幾乎要抬起來,伸向蔣清檸的瞬間。
一張清冷平靜的臉,毫無預兆地撞入他的腦海。
鍾念慈。
他的妻子。
此刻,她應該在家裡嗎?
還是一個人去了墓園?
她知不知道自己又來了這裡?
她……會難過嗎?
這個念頭細細小小,猝不及防放大,占據了他整個腦海。
一陣尖銳的刺痛席捲而來。
他竟然遲疑了。
霍時深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之前,她坐在餐桌旁邊安靜地吃早飯的模樣。
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睫毛低垂,看不清情緒。
他當時滿心滿肺都是今天怎麼搶婚,心裡裝著的全是蔣清檸,所以離開時只含糊說了句「公司有事」就匆匆離去,甚至沒敢多回頭看一眼她的眼睛。
那她現在,在做什麼?
霍時深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身上穿的這套西裝還是去年結婚紀念日時鐘念慈陪他去訂的。
她聲音很耐心,也很溫柔,和老師傅溝通了尺寸和面料才選了這套黑色,說襯他。
而他,竟然穿著她親手挑選的西裝,來搶另一個女人的婚。
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不對勁。
這一次的感覺,和之前都不一樣。
之前他心裡想的全是蔣清檸的「委屈」和「不情願」,是被激怒的占有欲和澎湃的保護欲。
是那種「只有我能拯救她」的英雄主義。
在蔣清檸身上,他的理智總會消失。
可這一次,那股支撐著他「義無反顧」的勁兒好像突然泄了。
蔣清檸含淚的眼眸依然讓他心頭揪緊,一種習慣性的衝動催促著他上前。
但腦海里那個安靜的身影依舊存在。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刻意遺忘的,他和鍾念慈的,真正的,法律承認的婚姻。
他是有妻子的人。
他的妻子,是鍾念慈。
是那個從少年時代就陪在他身邊,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曾發誓要用生命去呵護的女孩。
是那個在他被家族厭棄、一無所有時,毅然決然嫁給他的女孩。
是那個在他一次次為了別人拋下她後,依然……至少表面上,維持著這個家體面的女人。
他怎麼就能……
一次又一次,穿著她選的西裝,站在這裡,為了另一個女人辜負她?
後悔如潮水般湧上喉嚨,讓他幾乎窒息。
他不想繼續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不想再玩這種她逃他追的遊戲了。
他不想再看蔣念慈那種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滿是失望的眼神。
他不想……
再讓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算了。
他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
轉身,離開這裡。
就當今天沒來過。
回去……回去該怎麼跟阿慈說?
就說公司的事處理完了?
或者,乾脆認錯?
她會高興,會原諒他的吧。
只不過,是短暫的荒謬而已,他既然浪子回頭,她一定會繼續愛他的。
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已經微微側身,準備沿著來時的紅毯,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出去。
「時深哥哥!」
蔣清檸帶著哭腔的聲音驀地響起。
他身體一僵,頓住了。
「你來了……」
蔣清檸的聲音發顫,恰到好處的無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你捨不得我嫁給別人,對不對?」
幾乎是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凝在他身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視線中的探究和嘲諷,甚至還有不易察覺的、對他家裡妻子的憐憫。
他不想回頭。
他只想立刻離開這裡,去找他的妻子,好好地將她攬進懷裡溫存一番。
「時深哥哥。」
見他不動了,蔣清檸的聲音愈發淒婉,帶上了一種堪稱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你今天願意帶我走,我就跟你走,我再也不嫁給別人了!」
……
賓客席上瞬間炸開了鍋。
竊竊私語潮水般湧來。
「我的天,又來?」
「第八次了!有完沒完啊!」
「這霍家大少是不是這裡有點問題?」
有人隱晦地指了指腦袋:
「嘖,真愛無敵唄,就是可憐他家裡那個正牌夫人了,聽說還是青梅竹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