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他猛地將手機摔了出去。
最新款的手機砸在昂貴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病房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顧衍舟胸口劇烈起伏著,胃部又是一陣抽搐的疼。
他閉上眼,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安年安靜地看著他、為他煲湯、替他整理衣領的畫面。
那麼乖,那麼順從他的一個人,怎麼就敢……
怎麼就能這麼決絕地走了。
甚至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只留下那麼一張可笑的字條。
她憑什麼?
「找。」
他睜開眼,眼底布滿紅血絲,聲音冷得嚇人。
「繼續給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
他倒要看看,離了他顧衍舟,她安年能硬氣到幾時。
他堅信,她很快就會後悔,會哭著回來求他。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
6
那家叫做拾光的小型設計工作室,藏在一條不起眼的舊街巷裡。
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手繪的營業時間和小幅插畫,透著幾分拙樸的暖意。
推門進去時,風鈴叮噹作響。
前台後面坐著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年輕女孩,正埋頭畫著什麼,聽到聲音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您好,請問找哪位?」
「你好,我約了下午三點面試,我姓安。」
「啊!安小姐是嗎?請稍等,我通知一下 Maggie 姐。」
女孩熱情地引我到旁邊的小沙發坐下,又給我倒了杯水。
我有些拘謹地坐下,打量著四周。
工作室面積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牆上掛著各種風格的設計作品和插畫,書架塞得滿滿當當。
角落裡堆著顏料畫材,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張的味道。
和北京那些寫字樓完全不同。
一個穿著寬鬆亞麻長裙、戴著黑框眼鏡的女人從裡間走出來。
看起來三十多歲,氣質幹練又帶著點藝術家的隨性。
「安年?」
她伸出手,笑容爽朗。
「我是 Maggie,這裡的負責人。這邊請。」
面試過程比我想像中輕鬆。
Maggie 沒有過多追問我的空窗期,更多的是在看我的作品集,問我對一些項目的想法,以及為什麼選擇來港城。
我避重就輕,只說是想換個環境,尋求新的發展機會。
「你的基本功很紮實,色彩感和構圖都不錯。」
Maggie 翻看著我的畫稿,點點頭。
「尤其是這幾張人物插畫,情緒捕捉得很細膩。
「我們這邊正好接了幾個文創項目的插畫單子,需要人手。」
她合上作品集,看著我。
「薪水可能給不到很高,畢竟我們廟小。
「但項目分成還不錯,時間上也相對自由,可以遠程。
「你願意試試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幾乎是我這段時間聽到最好的消息。
「我願意。」
我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好。」
Maggie 笑起來。
「下周一能開始嗎?先跟一個繪本的項目,試試水。」
「沒問題!」
走出工作室時,外面的天依舊陰沉,但我的心情卻像是破開了一道口子,漏進了一絲久違的陽光。
雖然只是一個開始,薪水微薄,前路未卜。
但這意味著,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在這裡活下去。
不再是依附於誰的莬絲花。
我沿著舊街巷慢慢走著,腳步都輕快了些許。
路過街角的麵包店,聞到剛出爐的菠蘿油香甜氣味,我甚至破天荒地走進去買了一個。
熱乎乎、酥脆香甜的口感在嘴裡化開,帶來一種簡單而真實的滿足感。
回到出租屋,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
開始查閱 Maggie 提到的那個繪本項目的相關資料,構思畫風。
沉浸在工作中時,時間過得飛快,那些困擾已久的焦慮和悲傷,似乎也暫時被隔絕在外。
直到窗外華燈初上,我才感覺到眼睛酸澀,脖子僵硬。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準備給自己煮碗面當晚餐。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簡訊。
來自陸景深。
「安小姐,胃好些了嗎?」
簡短的問候,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就像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克制而有分寸。
我看著那條簡訊,猶豫了一下。
他那晚的援手確實解了我燃眉之急,但他的身份和那份過於巧合的偶遇,又讓我覺得不那麼簡單。
但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我回復過去:「好多了,謝謝陸先生關心。也再次感謝您那晚的藥和粥。」
簡訊發送成功,我放下手機,沒指望他會立刻回復,甚至可能不會再回復。
然而,幾乎是立刻,手機又亮了。
「不客氣。舉手之勞。工作找到了嗎?」
他的直接讓我有些意外。
我想了想,還是回了。
「嗯,找到一份插畫的工作,剛接了一個小項目。」
「恭喜。拾光工作室在本地文創圈口碑不錯,Maggie 很有想法。」
我看著這條回復,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我並沒有告訴他。
似乎察覺到我的疑惑,下一條簡訊很快跟了過來。
「趙茜之前提過你擅長插畫,港城這類規模的工作室不多,猜的。冒昧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我心裡那點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趙茜怎麼會跟他提起這麼多我的細節?
我壓下心裡的異樣,回了句。
「謝謝。是的,在拾光。」
「很好。有任何需要,或者對項目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依然可以隨時問我。
「港城的一些文化項目,我略有了解。」
「好的,謝謝陸總。」
我用了比較正式的稱呼,劃清界限的意圖明顯。
那邊沒有再回復。
我放下手機,看著鍋里翻滾的麵條,心情有些複雜。
陸景深像是一個突然出現在我灰暗生活中的一個謎。
他看似溫和有禮,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掌控力和信息網。
他恰到好處地出現,提供幫助,又迅速退開,絕不糾纏。
這和我認知中那些圍繞在顧衍舟身邊、或巴結或別有目的的人完全不同。
他到底想做什麼?
僅僅是因為趙茜的朋友這層關係?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剛剛到手的工作做好。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全身心撲在了繪本的項目上。
查找資料,構思人物,嘗試不同的畫風。
Maggie 對我很放心,給了很大的創作自由。
工作的充實感極大地緩解了我的焦慮和失眠。
雖然還是會偶爾想起北京,想起顧衍舟,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乎在慢慢鈍化。
偶爾,我會在深夜對著畫稿發獃時,收到陸景深的簡訊。
有時是分享一本關於港城民俗的老書電子版,說可能對我的項目有啟發。
有時是簡單的一句「注意休息,別熬夜。」
有時甚至只是一張港城某個角落的夜景照片,沒有配文。
我很少回復,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復。
但他的存在,微妙地提醒著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我並不完全是孤身一人。
下午,我去工作室和 Maggie 討論最終確定的畫稿。
討論很順利,Maggie 對我構思的主角形象和小鎮風情插畫非常滿意。
「太棒了,年年!就是這個感覺!
「溫馨又帶著點懷舊的憂傷,很適合這個故事!」
Maggie 毫不吝嗇她的誇獎。
我鬆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離開工作室時,心情是雀躍的。
雖然項目很小,報酬也不高,但被認可的感覺,太久違了。
我沿著街道慢慢走,打算去附近的超市買點菜,晚上犒勞一下自己。
路過一個巨大的電子廣告牌時,上面正在播放財經新聞。
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一閃而過。
是顧衍舟。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某個發布會現場,面對鏡頭和閃光燈,神情是一貫的冷峻和疏離。
新聞字幕滾動著關於他公司最新併購案的簡短報道。
我的腳步頓住了,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剛剛因為工作而雀躍起來的心情,瞬間被一種冰冷的現實感沖刷得乾乾淨淨。
看,這就是我和他的世界。
隔著螢幕,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的世界裡是併購案、是發布會、是閃光燈。
而我的世界,是為了一份微薄的報酬熬夜畫稿,是計算著超市的折扣商品,是在潮濕的夜裡害怕失眠。
那八年的相伴,此刻想來,虛幻得像一場夢。
我不過是僥倖闖入他世界的灰姑娘,午夜鐘聲敲響,被打回原形是遲早的事。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細細密密地疼。
我低下頭,匆匆走過喧鬧的街道,只想儘快回出租屋。
就在我心神不寧地走到公寓樓下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我身邊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陸景深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更加斯文沉穩。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敏銳地捕捉到了我還沒來得及完全掩飾的失魂落魄。
「安小姐。」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剛下班?」
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手裡的購物袋。
「陸總。好巧。」
「不巧。」
他推開車門下車,站在我面前,身高的優勢帶來一絲無形的壓迫感。
「我剛好在附近見完客戶,想起你住這附近,順路過來看看。」
他的解釋依舊無懈可擊,但我卻莫名覺得,他或許是看到了剛才廣告牌下的我。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難堪。
「我挺好的。」
我垂下眼睫,不想讓他看到我眼底的狼狽。
「項目進展不順利?」
他問,語氣里沒有打探,只有就事論事的平靜。
「沒有,很順利。」
我立刻否認,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些。
「Maggie 姐很滿意初稿。」
「那就好。」
他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我手裡略顯寒酸的購物袋上,裡面裝著打折的蔬菜和麵條。
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很快移開,仿佛只是無意間掃過。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愣住了。
「既然順利,值得慶祝。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私房菜,味道清淡,應該合你的胃口。
「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安小姐吃個便飯?」
7
陸景深的邀請來得太突然。
我和他之間,似乎遠沒到可以一起吃飯慶祝的關係。
他那晚的援手我已感激不盡。
此刻他突兀地站在我破舊的公寓樓下,提出共進晚餐。
怎麼看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下意識地想拒絕。
「不了,陸總,太麻煩您了。我隨便吃點就好……」
我的目光掃過手裡的購物袋,裡面的打折標籤無所遁形,這讓我感到一陣微妙的難堪。
「不麻煩。」
陸景深的態度卻很自然,仿佛這真的只是一次順理成章的、朋友間的邀約。
「那家店老闆是我朋友,食材很新鮮,手藝也好。
「你剛來港城,總該嘗嘗地道的味道,總不能天天吃麵條。」
他連我天天吃麵條都知道?
我的警惕心又升了起來。
但看著他坦然的目光,到嘴邊的拒絕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胃裡適時地傳來一陣空虛感。
這些天不是泡麵就是清湯掛麵,確實有些膩煩了。
而且,剛剛被顧衍舟的消息打擊到的心情,也需要一點別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力。
或許……出去吃一頓好的,也沒什麼不好。
我猶豫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購物袋的提手。
陸景深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
「那……好吧。」
我終於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謝謝陸總。」
「我的榮幸。」
他微微頷首,側身替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車子內部寬敞而潔凈,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氣息很像。
我拘謹地坐進去,系好安全帶,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陸景深上車,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他沒有刻意找話題,只是放了一點舒緩的鋼琴曲。
氣氛並不算尷尬,只是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疏離。
他說的那家私房菜館果然不在鬧市,而是藏在一條僻靜的斜坡。
門面很低調,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是別有洞天的雅致。
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看到陸景深便熱情地迎上來,用粵語熟稔地交談著。
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停留,帶著善意的探究,卻並無冒犯。
陸景深替我拉開椅子,點菜時自然地詢問了我的忌口和偏好,然後熟練地報了幾個菜名。
等待上菜的間隙,他替我斟了一杯熱茶。
「工作還適應嗎?」
他開口,話題依舊圍繞著安全區。
「嗯,還好。Maggie 姐人很好,項目也很有意思。」
我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
「那就好。初創階段總會辛苦些,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是幸運。」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平和。
「你的畫很有靈氣,堅持下去,會有成績的。」
他的話很誠懇。
這讓我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謝謝。」
我低聲說,心裡那點因為顧衍舟而泛起的冰寒,似乎被這杯熱茶和溫和的話語驅散了些許。
菜很快上來了。
果然如他所說,清淡而精緻,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本味。
我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小口小口吃著。
但美食當前,胃裡的饞蟲被勾起,也漸漸忘了矜持。
陸景深吃得不多,更多的是在慢條斯理地喝茶。
偶爾動筷,也會恰到好處地為我介紹一兩句菜的來歷或做法。
他的舉止優雅得體,帶著一種融入骨子裡的教養。
我們聊得不多,話題始終圍繞著港城的藝術展覽、風土人情,以及一些設計行業的瑣事。
他見識廣博,言談間卻從不賣弄,總能引到讓我也能接上話的地方。
這頓飯吃得比我想像中要輕鬆許多。
結帳時,我堅持要 AA 制。
陸景深看了我一眼,沒有堅持,尊重了我的意思。
走出餐館,夜風帶著涼意。
他依舊紳士地替我拉開車門。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沉默著。
鋼琴曲在密閉的車廂里緩緩流淌。
快到公寓樓下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個北京的固定號碼,有些眼熟。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下意識地想掛斷,但手指卻僵住了。
陸景深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目光淡淡掃了過來。
手機固執地響著,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最終,我還是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喂?」
「安年,你到底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銳又帶著怒氣的女聲,是我在北京時的一個朋友,李莉。
她家境不錯,一直以能混進顧衍舟的圈子為榮,平時沒少巴結我。
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有事嗎?」
「有事嗎?你還好意思問!你一聲不響跑了,知不知道給衍舟哥惹了多大的麻煩?
「他這幾天心情差到極點,項目都受影響,我們這些人也跟著提心弔膽。
「你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吧?」
她的聲音又急又沖,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指責和埋怨。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這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我冷下聲音。
「怎麼沒關係?衍舟哥找不到你,都快把我們逼瘋了!
「天天問,天天找!
「安年,你差不多行了!玩失蹤這種把戲有意思嗎?
「你不就是想要他低頭哄你嗎?
「現在目的達到了,趕緊回來!別作了!」
「作?」
我簡直氣笑了,胸腔里堵得發疼。
「李莉,你以為你是誰?
「我和顧衍舟之間怎麼樣,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你!」
李莉被我的話噎住,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尖刻。
「好好好,我不管!反正話我帶到了!
「衍舟哥說了,讓你趕緊回來,別再挑戰他的耐心!不然……」
「不然怎樣?」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然……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她似乎也有些底氣不足,扔下這句狠話,猛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拿著手機,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在他眼裡,在他那些朋友眼裡,我安年到底算什麼。
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
連離開,都成了不識抬舉。
巨大的悲哀和無力感席捲而來,剛剛那頓飯帶來的些許暖意,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車子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公寓樓下。
陸景深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
目光看著前方,給了我一個消化情緒的空間。
我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裡嘗到一絲血腥味,才猛地推開車門,沖了下去。
夜風一吹,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安小姐。」
陸景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此刻狼狽不堪的表情。
他下車,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件東西。
是他的名片,和那天在茶餐廳給我的一樣。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可以打這個電話。後面那個是私人號碼。」
我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那張單薄的名片,沒有接。
「謝謝陸總,不用了。」
我的聲音帶著壓抑後的沙啞。
「我自己能處理。」
我不想再欠他人情,也不想把他捲入我和顧衍舟這攤爛事裡。
陸景深沒有堅持,收回了名片。
他的目光落在我緊繃的側臉上,沉默了幾秒。
「很多時候,麻煩自己會找上門,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他淡淡開口,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有時候,接受幫助並不是軟弱。」
說完,他微微頷首。
「早點休息。」
然後,他轉身上車,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見。
我獨自站在清冷的夜風裡,看著空蕩蕩的巷口,良久沒有動。
李莉的電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醒了我。
我以為我逃開了,原來並沒有。
只要顧衍舟不肯放手,我的麻煩就遠未結束。
而他似乎,真的沒打算輕易放過我。
8
那一晚之後,我變得更加警惕。
手機里來自北京的陌生號碼一律拒接,微信上非必要的聯繫人也設置了免打擾。
陸景深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再發簡訊。
這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我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過度關心。
周三下午,我正全神貫注地在工作室趕稿,修改主角的一個表情細節。
風鈴響動,有人推門進來。
丸子頭前台女孩的聲音響起:「先生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一個冰冷傲慢的男聲,清晰地穿透了整個不大的工作室。
「我找安年。」
我的畫筆猛地一滑,在數位板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我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顧衍舟就站在工作室的門口。
他穿著一身昂貴的定製西裝,外面罩著黑色羊絨大衣,身姿挺拔。
與這間充滿藝術氣息卻略顯凌亂的小工作室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鎖定了我所在的位置。
幾天不見,他看起來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加凌厲,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壓抑著怒火的冰冷。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巨大的震驚和恐慌瞬間攫住了我,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工作室里其他兩個正在埋頭工作的設計師也好奇地抬起了頭,面面相覷。
Maggie 從裡間聞聲出來,看到顧衍舟,愣了一下,顯然被對方的氣勢所懾,但很快鎮定下來。
「這位先生,您找年年有事?我們正在工作,如果您沒有預約……」
顧衍舟根本看都沒看 Maggie 一眼,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釘在我身上,邁開長腿,徑直朝我走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富有壓迫感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走到我的工位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身上冷冽的木質香調襲來。
曾經讓我迷戀的氣息,此刻卻只讓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懼和厭惡。
「玩夠了嗎?」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命令和極度的不耐煩。
「跟我回去。」
我的手指冰涼,緊緊攥著畫筆,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顧先生,我在工作。請你離開。」
「工作?」
顧衍舟嗤笑一聲,視線掃過我桌上廉價的數位板和螢幕上半成品的幼稚畫稿,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就畫這些玩意兒?
「安年,你鬧也要有個限度。
「別再挑戰我的耐心。」
「顧先生,請你放尊重一點。」
Maggie 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語氣帶著維護。
「年年是我們工作室的員工,她在做很有價值的工作。」
顧衍舟這才施捨般地瞥了 Maggie 一眼,眼神淡漠。
「員工?價值?呵。」
他重新看向我,語氣加重。
「我給你三分鐘,收拾東西。」
「我不走。」
我咬著牙,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決。
「顧衍舟,我們已經分手了。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分手?」
他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怒意,像是被我的話激怒了。
「我同意了嗎?
「安年,跟了我八年,一聲不響就玩消失。
誰給你的膽子?」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我,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一顫。
「放開我!」
我用力掙扎,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屈辱和憤怒讓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顧先生!請你立刻放手!不然我報警了!」
Maggie 也急了,大聲警告道。
工作室里的其他人都站了起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顧衍舟對我的掙扎和 Maggie 的警告置若罔聞,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報警?安年,你真是長本事了。
「跟我回去,別讓我說第三遍。」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絕對的掌控欲,仿佛我還是那個必須對他唯命是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所有物。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甩開他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顧衍舟。」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卻清晰無比。
「你聽清楚。我不是在跟你鬧脾氣,也不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我離開你,是因為我受夠了。
「受夠了你的冷漠,你的忽視,你的理所當然。
「我看見你就覺得噁心!請你立刻離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最後幾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積壓了八年的委屈、憤怒和失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 Maggie。
她大概沒想到平時看起來溫順安靜的我,會爆發出如此激烈的情緒。
顧衍舟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陰沉、震怒,甚至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微微起伏。
空氣凝固了。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力量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循聲望去。
陸景深站在門口,依舊是那副沉穩從容的模樣。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室內詭異的局面,最後落在臉色鐵青的顧衍舟和眼眶通紅、渾身發抖的我身上。
他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沸騰油鍋里的冷水。
顧衍舟的視線猛地射向陸景深。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無聲地對峙著。
陸景深率先移開目光,仿佛沒看到顧衍舟眼中迸射出的冰冷敵意。
他走向 Maggie,語氣平常。
「Maggie,約好了這個時間過來聊聊下季度藝術基金的合作,沒打擾吧?」
他的聲音溫和有禮,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剛才那場幾乎要失控的衝突隔絕開來。
Maggie 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沒有沒有!陸總您太準時了!請這邊坐!」
她連忙引著陸景深往會客區走,同時不著痕跡地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穩住。
顧衍舟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陸景深從容不迫的背影,又猛地轉頭看向我,那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我刺穿。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極冷的嗤笑。
「很好,安年。」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你真是……好得很。」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工作室。
門被他摔得震天響,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他走了。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席捲而過。
我撐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脫力般滑坐到椅子上。
工作室里鴉雀無聲,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陸景深和 Maggie 在會客區低聲交談著什麼,他的聲音平穩如常,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但我能感覺到,他偶爾投過來的目光。
仿佛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的發生。
我知道,顧衍舟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9
Maggie 快步走到我身邊,蹲下身,擔憂地看著我。
「年年,你沒事吧?那個人他……」
「我沒事。」
我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對不起,Maggie 姐,給你添麻煩了。」
「這說的什麼話!」
Maggie 眉頭緊皺,語氣帶著憤慨。
「該道歉的是那個神經病!
「他是誰啊怎麼這麼囂張?
「光天化日就敢動手動腳!要不要報警?」
「不用。」
我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
「報警沒用。」
顧衍舟有的是辦法讓這種事情不了了之,反而可能給工作室帶來更大的麻煩。
會客區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陸景深站起身,對 Maggie 頷首道。
「Maggie,合作的具體細節,我的助理明天會過來跟你對接。我就不多打擾了。」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
Maggie 連忙起身。
「好的好的,陸總,今天實在不好意思……」
「無妨。」
陸景深淡淡應了一句,目光轉向我。
但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風鈴再次輕響,工作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卻是一種人心惶惶的安靜。
另外兩個設計師小心翼翼地看過來,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同情。
「都幹活吧。」
Maggie 揮了揮手,驅散這令人不適的氛圍。
她給我倒了杯熱水,塞進我手裡。
「嚇壞了吧?喝點水壓壓驚。
「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稿子不急在這一天。」
我的手冰冷,捧著溫熱的水杯,汲取著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不用休息,Maggie 姐。」
我抬起頭,眼神漸漸聚焦。
「我沒事,可以繼續工作。」
逃避沒有用。
躲回那個出租屋,只會讓我更加沉浸在恐懼和不安里。
只有工作,才能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還有價值,還能掌控一點點自己的生活。
Maggie 看著我,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好,別太勉強自己。」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螢幕上那未完成的畫稿上。
下班離開工作室時,天色已晚。
我格外警惕,幾乎是三步一回頭,確認沒有人跟著,才快步走回出租屋。
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我才允許自己徹底鬆懈下來。
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來自趙茜。
我撥了回去。
「年年!你怎麼樣?顧衍舟是不是去找你了?!」
趙茜的聲音急得變了調,
「我剛聽周薇說,他好像查到你工作室地址了!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他來了,又走了。」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吵了一架,沒什麼。」
「這個王八蛋!」
趙茜在電話那頭氣得罵人。
「他到底想幹什麼!非要逼死你才甘心嗎?!
「年年,要不你先回來吧?或者換個地方?我總覺得他不……」
「我不走。」
我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我哪裡也不去。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憑什麼要我東躲西藏?
「該滾的是他。」
電話那頭的趙茜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強硬。
「年年……」
「茜茜,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我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堅定。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退了。
「他能怎麼樣?
「大不了就是攪黃我的工作,或者讓我在港城待不下去。
「但只要我還能畫,還能喘氣,我就不會向他低頭。」
趙茜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嘆了口氣。
「行!我支持你!需要錢還是需要人脈,儘管開口!別一個人硬扛!」
掛了電話,我看著狹小卻整潔的出租屋。
心裡那種孤軍奮戰的悲涼感,被趙茜毫無保留的支持沖淡了些許。
我不是一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顧衍舟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再通過任何朋友來騷擾我。
直到周五下午。
我正專心畫稿,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安小姐,我是陸景深的助理 David。
「陸總讓我提醒您,注意查看您目前居住公寓的業主信息變更通知。
「如有任何疑問,可以隨時聯繫我。」
業主信息變更?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立刻登錄了租房時用的 APP,查詢租賃合同信息。
當看到業主姓名那一欄時,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原本的業主名字是一個陌生的港城人名,而現在,竟然變成了。
顧衍舟。
他竟然……竟然買下了這棟樓?!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將我淹沒。
他瘋了嗎?
為了逼我回去,用這種手段?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就在我驚慌失措,幾乎要崩潰的時候,又一條簡訊進來了。
還是 David。
「安小姐,陸總已經以長實集團的名義,向當前登記的業主發去了正式函件。
「表明您是目前該單元的唯一合法租客,租賃合同受法律保護,任何所有權的變更均不影響您的居住權。
「同時,我們也會關注後續動向,確保您的權益不受侵害。請您安心。」
陸景深……他早就知道了?
他甚至在我自己發現之前,就已經替我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我握著手機,在工位上呆坐了許久。
直到螢幕暗下去,又亮起。
這一次,是陸景深本人的簡訊。
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還好嗎?」
我看著那三個字,眼前仿佛又出現他沉穩平靜的臉龐。
「謝謝您,陸總。我很好。」
謝謝您,在我最孤立無援的時候,給了我最需要、也是最體面的支撐。
簡訊發送成功。
過了一會兒,那邊回復過來。
「那就好。」
再無多言。
我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畫筆。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數位板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我的心,從未像此刻一樣堅定。
10
陸景深的這份人情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我斟酌了許久,給他發了一條簡訊,措辭謹慎地再次表達感謝。
並委婉表示不希望他因我而與顧衍舟產生不必要的紛爭。
他的回覆很快,依舊簡短。
「不必掛心,分內之事。顧氏與長實在商業上偶有摩擦,並非因你。」
他的話半真半假,我卻奇異地被安慰到。
無論真相如何,他給了我一個不必背負人情債的理由。
生活的重心重新回到了工作上。
繪本的項目順利交稿,Maggie 非常滿意,很快又給了我一個新的商業插畫項目,報酬比之前豐厚了些。
我甚至開始嘗試接一些零散的工作,雖然忙碌,但銀行卡里逐漸增長的數字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漸漸熟悉了港城的街巷,知道哪家茶餐廳的菠蘿油最正宗,哪裡的菜市場最新鮮實惠。
我甚至報了一個粵語夜班。
失眠和噩夢依舊會有,但頻率在降低。
胃痛的老毛病,在我規律的飲食和刻意調理下,也很少再犯。
我開始嘗試著,一點點地,把顧衍舟的女朋友這個烙印從身上剝離。
那天下午,我提前完成了手頭的工作,Maggie 給我放了半天假。
陽光正好,我難得有閒情逸緻,去了港城著名的藝術館看一個當代畫展。
畫展人不多,我沉浸在不同色彩和構圖營造的氛圍里,心情是久違的寧靜。
在一幅色彩極其濃烈的抽象畫前,我駐足良久。
「這幅畫的評論很兩極分化。」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頭。
陸景深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旁,同樣看著那幅畫。
他今天穿得略顯休閒,深色高領毛衣外搭一件卡其色風衣,少了些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儒雅。
「陸總?」
我有些驚訝。
「您也來看畫展?」
「嗯。偶爾也需要換換腦子。」
他側頭看我,嘴角噙著一絲很淡的笑意。
「覺得怎麼樣?」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畫,斟酌了一下詞句。
「很……強烈。像是在用色彩尖叫,但內核又很悲傷。」
陸景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錯的解讀。畫家早年喪妻,這幅畫是他妻子去世一周年時畫的。」
我心下瞭然,再看那扭曲狂亂的色彩,仿佛能觸摸到那蝕骨的悲痛。
我們並肩在畫廊里慢慢走著,偶爾就某幅作品交流一兩句看法。
他的藝術鑑賞力很高,見解獨到,卻從不賣弄,更像是朋友間的平等交流。
氣氛意外地融洽,沒有之前的疏離和尷尬。
看完畫展,陽光依舊明媚。
我們隨著人流走出藝術館。
「喝杯咖啡?」
陸景深很自然地提議。
「附近有家不錯的咖啡館,露台可以看到海。」
我猶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