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說,我跟了顧衍舟八年,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
可他們不知道,石頭捂久了,也會心冷。
第八年的紀念日,我親手烤了他最喜歡的蛋糕,在家裡等到凌晨三點。
手機螢幕亮起,是朋友發來的一張照片。
燈紅酒綠的包廂里,他慵懶地靠著沙發,一個年輕女孩幾乎偎在他懷裡。
而他嘴角噙著的,是我許久未見的縱容笑意。
「年年,你別多想,衍舟他就是喝多了……」
我沒回復,只是平靜地放下手機,看著桌上早已融化的蛋糕。
原來,不是他生性冷淡。
八年的時光像一場冗長的夢,此刻,夢終於醒了。
1
窗外的霓虹燈明明滅滅,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像極了我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桌上的蛋糕,是我從下午就開始準備的。
蛋糕邊緣的奶油已經有些塌陷。
白色的奶油,紅色的草莓裱花,是他曾經在某次醉酒後摟著我說喜歡的樣式。
曾經一句無心的話,我卻一直記著,直到今天笨拙地復刻出來。
八周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讓一個人刻骨銘心,也足夠讓另一個人習以為常。
甚至厭煩。
就像我,精心維持著這份感情八年,最終可能也只是他眼中一道看膩了的風景。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他那位萬能助理的簡訊。
「安小姐,顧總今晚有重要應酬,結束時間未定,請您不必等候,早些休息。」
措辭永遠那麼精準得體,替他隔絕一切不必要的打擾,包括我。
我記得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剛在一起頭兩年,他再忙也會抽空發個簡訊,哪怕只有一個「忙」字。
是從哪一天開始,連這點微不足道的敷衍,都需要假手於人了?
是第三年他第一次忘記我的生日。
還是第五年他開始頻繁出差,電話越來越少。
抑或是這第八年里,他看我眼神越來越像看一件熟悉卻不再感興趣的擺設。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抽搐性疼痛,細細密密的,並不劇烈,卻磨人得很。
顧衍舟胃不好,常年喝酒應酬落下的毛病。
這八年,我查遍了養胃的食譜,變著花樣給他煲湯煮粥,盯著他吃藥。
自己的三餐卻常常湊合,久而久之,竟也落下了相似的毛病。
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
我下意識地轉身想去廚房,給他溫一杯牛奶備著,萬一他回來了呢。
腳步邁出去的瞬間,卻像被無形的冰釘釘在了原地。
何必呢?
照片里燈紅酒綠,他慵懶地靠在沙發里。
那個叫蘇晴的女孩幾乎半偎在他懷裡,仰著頭對他笑,年輕飽滿的臉上滿是崇拜。
而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縱容笑意,我已經想不起有多久沒見過了。
他看起來好得很,不需要我的牛奶,也不需要我。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深海里冰冷的暗涌,無聲無息地漫上來,瞬間淹沒了頂。
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裡,收縮著,窒息般地疼。
我慢慢地走到餐桌前,拉出椅子坐下。
目光落在那個精心製作的蛋糕上。
我拿起乾淨的銀勺,舀了最頂端帶著那顆最大最紅草莓的一塊,送進嘴裡。
奶油甜膩得發齁,草莓的酸味也無法中和。
一路滑過喉嚨,沉甸甸地墜入胃袋,引發更強烈的不適感。
一口,兩口,三口……
我機械地吃著,面無表情。
甜膩的味道麻木了舌尖,也似乎麻木了某處還在滲血的地方。
直到胃裡被塞得滿滿當當,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猛地頂了上來。
我衝進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胃液混合著甜膩的蛋糕殘渣,灼燒著喉嚨。
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吐到最後,只剩下無力的乾嘔。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拚命撲臉,試圖壓下那陣翻江倒海的難受。
抬起頭,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圈和鼻尖卻泛著不正常的紅。
精心描畫過的眼線被淚水暈開,留下狼狽的黑色痕跡。
嘴角甚至還沾著一點粉色的奶油殘渣。
真可憐。
我盯著鏡子裡那個陌生而狼狽的女人,忽然想起半年前他那個重要的項目慶功宴。
我穿了很久沒機會穿的黑色露背長裙,剪裁得體,甚至稱得上驚艷。
我滿心歡喜地問他怎麼樣。
他當時正打著領帶,聞言回頭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換一條吧,太緊,不合適。」
語氣平淡,甚至沒有多解釋一句。
後來,我是從別人閒聊中聽說。
那天他帶了蘇晴去,那個合作方剛畢業的女兒。
穿得像不諳世事的小公主,全程挽著他的手臂。
原來我的不合適,是礙了他和新歡的眼。
當時我是怎麼做的?
我默默換下了裙子,還暗自揣摩了很久,是不是自己身材不夠好,穿了不好看。
我甚至在那之後很久都沒再穿過那種風格的裙子。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冷水持續沖刷著手腕,刺骨的涼意順著血管蔓延,卻讓我混沌的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起來。
我扯過毛巾擦乾臉和手。
回到客廳,我拿起手機,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
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停留在三天前,我問他明天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他想必是忘了,或者覺得不值一提,沒有回。
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一行字。
「顧衍舟,我們分手吧。」
沒有質問那張照片。
然後,手指懸停在發送鍵上零點一秒,毅然按了下去。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緊接著,我點開他的號碼,拉入黑名單。
微信,刪除。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2
天光微熹時,我才終於有了一絲睡意。
身體像被掏空,連帶著情緒也暫時偃旗息鼓。
我沒有回臥室,那裡充斥著另一個人的氣息,即使他很少回來,也無處不在。
我只是蜷縮在客廳沙發上,拉過一條薄毯,昏昏沉沉地眯了一會兒。
醒來時,陽光已經有些刺眼,透過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將那桌狼藉照得無所遁形。
蛋糕、殘渣、空酒杯……
還有我紅腫的雙眼。
胃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晚的狼狽。
我起身,沒有去看手機。
我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下。
然後開始清理餐桌。
我沒有像演苦情戲一樣把蛋糕整個扔進垃圾桶,而是用保鮮膜仔細包好,放進了冰箱。
畢竟浪費食物怪可恥的。
這八年來,我學會的最紮實的技能,大概就是如何高效地處理各種生活瑣碎,包括情緒。
做完這一切,我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沖刷過身體,帶來些許暖意。
我看著鏡子裡依舊蒼白的臉,拿起護膚品,一絲不苟地完成每日的流程。
然後化了一個比平時稍濃的妝,遮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
我需要看起來正常,甚至比平時更好。
今天還有事情要做。
我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
顧衍舟給我的副卡,我很少用。
我有自己的工作收入,雖然和他比起來微不足道,但養活自己綽綽有餘。
我只是習慣性地把他的卡帶在身邊,仿佛那是一種身份的證明。
現在看來,可笑至極。
我找到那家銀行的客服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客服小姐的聲音甜美專業。
「您好,我想辦理一張副卡的掛失銷戶。」
「好的女士,請提供一下主卡人的身份證號碼和電話,以及您的身份證信息,我們需要核實一下。」
我流暢地報出顧衍舟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
這些數字,我恐怕到死都不會忘記。
八年,足夠我將關於他的一切刻入骨髓。
核實過程很順利。
掛失,銷戶。
幾分鐘的事情。
「好的,安女士,副卡已成功銷戶。後續如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聯繫我們。」
「謝謝。」
掛斷電話,我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我的個人帳戶餘額。
久違的掌控感,細微地鑽進心裡。
我深吸一口氣。
我點開合伙人趙茜的微信對話框。
趙茜是我大學同學,也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不太看好我和顧衍舟的人,但她尊重我的選擇。
我和她合夥經營一家小型設計工作室,我主要負責一些品牌視覺和插畫設計。
顧衍舟一直不太看得上我這份「小打小鬧」的事業,覺得既辛苦又賺不了幾個錢,不如安心在家。
我以前會爭辯幾句,後來連爭辯都懶得,只是默默做著。
工作室的業務或多或少還是藉助了「顧衍舟女友」這塊招牌。
現在,這塊招牌快要沒了。
我斟酌著用詞。
「茜茜,在忙嗎?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我個人生活方面有些變動,可能會對工作室的業務有一點點影響。
「我想先把目前手頭的項目跟進完,暫時就不接新的了。你看可以嗎?」
趙茜的消息回得很快。
「年年?你沒事吧?什麼變動?需要我幫忙嗎?」
她的敏銳和關心讓我鼻尖一酸,但我很快忍住。
「我沒事,就是一些私事,需要處理一下。
「工作室這邊,我怕精力不夠,影響進度。」
「進度你不用擔心,有我呢。
「你真沒事?顧衍舟那混蛋又欺負你了?」
看著螢幕上「混蛋」兩個字,我幾乎能想像趙茜咬牙切齒的樣子。
心裡那點酸澀忽然就散了些。
「沒有。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等我處理好了,再詳細跟你說。」
「行,你不說我就不問。工作室的事你別操心,天塌不下來。
「需要我的時候,隨時電話。」
「謝謝茜茜。」
關掉對話框,我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好,工作上的過渡比想像中順利。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異常平靜。
顧衍舟照舊不回家。
我像往常一樣去工作室處理未完的項目。
晚上我在沙發翻看資料時,顧衍舟難得回來了。
表現得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我按照慣例給他拿拖鞋,放洗澡水,問他工作累不累。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扯開領帶,隨口應了幾句,視線甚至沒有在我臉上過多停留。
他大概是覺得,我那天的分手簡訊,真的只是一時鬧脾氣。
如今已經雨過天晴,恢復了正常。
他洗完澡出來,習慣性地走向臥室。
我站在客廳,輕聲說。
「我還有點設計稿要趕,今晚睡書房吧,怕吵到你。」
他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終究只是「嗯」了一聲,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看,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書房裡根本沒有可以睡覺的地方。
我站在緊閉的臥室門外,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聲響,最終歸於寂靜。
連試探都是多餘的。
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證件、學位證書、各種重要的文件。
我常穿的幾件衣服,我喜歡的幾本書,我畫畫的工具。
所有他送的首飾、包包、貴重禮物,我一樣都沒拿。
它們被整齊地收在衣帽間的角落裡。
我把所有要帶走的東西,分幾次,一點點地寄存在了趙茜家的儲物室里。
這間公寓太大,少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我發出那條分手簡訊,已經過去了一周。
顧衍舟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裡,對我的懂事十分受用。
甚至有一次讓助理送回來一條價格不菲的項鍊,說是客戶送的,覺得適合我。
我看著那精緻華美的盒子,連打開的興趣都沒有。
我在等一個日子。
顧衍舟的生日快要到了。
往年這個時候,我早該開始偷偷準備禮物,計劃著怎麼給他驚喜。
他的朋友們也會開始攢局,嚷嚷著要好好慶祝。
今年,我也記得很清楚。
但這一次,我要送點不一樣的。
在他狂歡的時刻悄然退場,應該很合適吧。
生日前一天晚上,他又沒有回來。
助理照例發來了簡訊。
我最後一次巡視了這個我住了八年的地方。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信封。
裡面是公寓的鑰匙,還有那枚他當年隨手送給我、我卻珍藏至今的鉑金指環。
我把信封放在客廳茶几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是一張簡單的便簽紙,上面只有三個字。
「我走了。」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然後,我拉上最後一個行李箱的拉鏈。
手機螢幕亮起,預約的網約車已經到達樓下。
電梯緩緩下行,數字不斷變換。
我的心跳異常平穩。
夜風吹起,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喧囂和疏離。
我坐進車裡,對司機報出機場的名字。
車子駛離小區,匯入川流不息的車河。
我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棟越來越遠的豪華公寓樓。
再見了,顧衍舟。
再見了,我的八年。
天,終於要亮了。
3
飛機轟鳴著沖入雲層,將那座承載了我八年愛恨的城市遠遠拋在腳下。
窗外是刺眼的陽光和無垠的雲海,一片潔白。
我沒有哭。
眼淚似乎在決定離開的那一刻就流乾了。
胸腔里只剩下一片被掏空後的麻木,偶爾泛起細密的疼。
提醒著我那場長達八年的凌遲終於結束了。
飛機落地港城,濕熱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與北京乾燥冷冽截然不同的氣息。
我拉著行李箱,隨著人流走出機場。
陌生的粵語廣播,匆忙的旅客,巨大的廣告牌上閃爍的繁體字……
一切都提醒著我,我真的離開了。
趙茜幫我短租了一個小公寓,在一棟不算新的居民樓里。
地方不大,但乾淨整潔,有一個小小的陽台,能看到遠處一線海景。
打開門,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
我把行李箱放在門口,走到陽台推開窗。
潮濕的風吹進來,稍微驅散了屋內的悶氣。
手機終於還是開機了。
預料之中的震動持續了好一會兒。
幾十個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幾個關係近的朋友,還有趙茜的。
微信消息更是爆滿。
我忽略掉所有來自北京號碼的來電提示,先點開了趙茜的語音。
「年年!你到了嗎?房子還滿意嗎?
「顧衍舟他……」
她的聲音急切又帶著擔憂,提到顧衍舟名字時頓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給她回電話。
「茜茜,我到了。房子很好,謝謝你。」
我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你嚇死我了!怎麼真說走就走?
「顧衍舟今天快把你電話打爆了!他找不到你,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趙茜語速極快。
「我跟他說我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嗯。」
我淡淡應了一聲。
「別管他了。以後他的電話,你不用接。」
「可是……年年,你真的沒事嗎?
「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我沒事。先安靜待幾天,然後找工作。」
我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
「總要活下去的。」
趙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你沒事就好。需要錢隨時跟我說。
「對了,你之前的作品集我又幫你整理優化了一下,發你郵箱了。
「港城那邊有幾個不錯的設計公司,你可以投投看。」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依次點開那幾個最要好朋友的微信。
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詢問和關心,語氣里多少帶著些難以置信。
我統一回復了類似的話。
「我已離開北京,安全,勿念。
「暫時想一個人靜靜,抱歉。」
沒有提及顧衍舟,沒有解釋原因。
處理完這些,我才點開那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發送時間是今天上午。
「安年,你在哪?回來!」
命令式的口吻,一如既往。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他依然覺得我只是在鬧。
只需要他一聲令下,我就該乖乖回到他身邊。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直接刪除了簡訊,將這個號碼也拉入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白天,我強迫自己振作,瀏覽招聘網站,投遞簡歷,對照著趙茜發來的作品集一遍遍修改。
晚上,失眠和噩夢如期而至。
總是夢見回到那間公寓,顧衍舟冷漠地看著我。
或者夢見他在身後追我,我卻怎麼也跑不快。
驚醒時,往往一身冷汗,心臟狂跳。
打開燈,才能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胃痛的老毛病時不時發作。
這邊的飲食清淡,但我沒什麼胃口,常常隨便買個麵包或者泡麵應付了事。
帶來的錢不多,我必須精打細算。
投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
偶爾有一兩個面試,也因為狀態不佳或者對方覺得我經驗不足而無疾而終。
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來。
離開時的決絕和勇氣,在現實的打磨下,似乎正在一點點流失。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衝動了?
離開顧衍舟,我是不是真的什麼都做不好?
一個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下午,我又一次面試失敗。
心情低落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有些打滑。
路過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茶餐廳,玻璃窗上凝結著水汽,裡面透出溫暖的光。
鬼使神差地,我推門走了進去。
店裡人不多,放著舒緩的粵語老歌。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份簡單的套餐。
飯菜的味道說不上多好,但熱騰騰的,驅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我小口吃著,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發獃。
「請問,是安年小姐嗎?」
一個溫和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抬起頭。
一個男人站在桌旁,身形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外面套著一件質感很好的羊絨大衣。
他沒有打傘,頭髮和肩頭沾著細小的雨珠,顯得有些風塵僕僕。
他的眉眼十分英俊,鼻樑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利落,看年紀大概三十出頭。
氣質沉穩內斂,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我確定我不認識他。
「我是。您是?」
我放下筷子,有些警惕地看著他。
他似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禮貌的笑意。
「冒昧打擾。我叫陸景深。是趙茜的朋友。」
趙茜?
我微微蹙眉。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解釋道。
「上周和趙茜通電話,她提起你來了港城,正在找工作。
「剛好我今天路過這附近,想起她說你大概住這區,沒想到真碰上了。」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語氣從容不迫,眼神坦蕩,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但我心裡依舊存著一分警惕。
趙茜怎麼會隨便把我的行蹤告訴一個男人?
「原來如此。陸先生有事嗎?」
我的語氣依舊疏離。
陸景深並不介意我的態度,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落在了我面前幾乎沒動幾口的套餐上。
「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既然碰上了,想打個招呼。」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安小姐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這邊的飲食不習慣嗎?」
他的觀察很敏銳。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幾天沒睡好,吃不好,氣色肯定很差。
「還好,只是有點累。」
我簡短地回答。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刻意套近乎。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到我面前。
「這是我的名片。我在港城經營一家小公司,業務上和設計也有些關聯。
「安小姐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或者對本地不熟悉想問問路,可以隨時聯繫我。」
名片設計得很簡潔,質感很好。
上面寫著「長恆實業集團」,他的名字下面印著「總裁」的字樣。
長恆實業……
我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一時想不起來。
「謝謝陸總。不過我可能沒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沒有去碰那張名片。
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尤其是陌生男人。
陸景深似乎預料到我的反應,他微微笑了一下,並不強求。
他將名片輕輕放在桌角。
「沒關係,就當是多認識一個朋友。」
他看了一眼窗外。
「雨好像又大了。安小姐待會兒怎麼回去?」
「我住附近,走回去就好。」
「好。那就不打擾你了。」
他頷首示意。
「再見,安小姐。」
「再見。」
他轉身離開,高大的身影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低頭,看著桌角那張純白色的名片。
「陸景深」三個字印得清晰有力。
趙茜的朋友?
長恆的總裁?
巧合遇到?
我心裡划過一絲疑慮。
我將名片收進包里,並沒有打算聯繫他。
外面的雨聲漸漸大了,敲打著玻璃窗。
我望著窗外陸景深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這個世界,似乎並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小。
4
雨一連下了幾天,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潮濕的空氣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連帶著心情也一併發了霉。
我沒有聯繫那個叫陸景深的男人,他的名片被我隨手塞在錢包夾層里,幾乎快要忘記。
現實的壓力遠比一場莫名其妙的偶遇來得真切。
銀行卡里的數字每天都在減少。
港城的物價遠比我想像的要高,尤其是房租。
趙茜幫我墊付的押金和第一個月租金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我必須儘快找到工作。
投出去的簡歷依舊大多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個回復,不是薪水低得難以維持生計,就是對方對我空窗期較長的履歷表示疑慮。一
次視頻面試時,對方委婉地問起我是否已婚已育,未來幾年是否有相關計劃。
我握著電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維持住聲音的平穩。
「目前單身,以事業為重。」
掛斷電話,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席捲而來。
離開顧衍舟,我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蜷縮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線。
手機螢幕亮著,屏保還是多年前和顧衍舟去海邊時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沒心沒肺,依偎著他,眼裡全是光。
我猛地起身,幾乎是粗暴地抓起手機,換掉了那張照片,換成了一片純黑的背景。
不能再看了。
每看一次,都像是在嘲笑現在的自己有多麼狼狽不堪。
失眠越來越嚴重。
即使偶爾睡著,也總是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有時是顧衍舟冷漠嘲諷的臉,有時是父母擔憂的眼神,有時是自己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奔跑,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醒來時,枕頭上常常是濕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我開始害怕夜晚,害怕那種獨自一人被無邊黑暗和回憶吞噬的感覺。
又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後背一片冰涼。
窗外雨聲淅瀝,昏黃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恐懼和無助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下意識地摸向身旁,空的。
冰冷的床單提醒著我,我已經是一個人。
我顫抖著手摸到手機,螢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十二點。
通訊錄翻來翻去,最終停在趙茜的名字上。
不行。
她最近跑業務,已經很累了。
指尖無意識地滑動,忽然觸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陸景深。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他的名片。
除了電話號碼,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私人郵箱,字跡蒼勁有力。
我需要和人說說話。
任何人。
哪怕只是聽一聽聲音,確認自己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我顫抖著手指,編輯了一條簡訊。
措辭刪刪改改,最終只剩下最簡單的一句。
「陸先生,抱歉深夜打擾。您之前提過,如果對本地不熟悉,可以詢問您。
「請問附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嗎?」
發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螢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沒有任何回復。
看,連陌生人都覺得你莫名其妙。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巨大的羞恥感湧上來,我幾乎想立刻把手機扔掉。
就在我準備關機徹底隔絕外界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不是簡訊。
是來電顯示。
陸景深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
我的心猛地一縮,幾乎是驚慌失措地按下了接聽鍵。
「安小姐?」
電話那端傳來他的聲音,低沉溫和。
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聽不出絲毫被吵醒的不耐煩。
「你不舒服?」
他的直接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只是有點胃痛,想買點藥。」
我的聲音因為緊張和虛弱,聽起來有些飄。
「地址發給我。」他言簡意賅。
「不用!真的不用麻煩您!」
我急忙拒絕。
「我只是想問一下藥店……」
「這個時間,附近的藥店都關門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這邊有備用的胃藥,順便給你帶點吃的過去。
「空腹胃痛吃藥效果不好。」
他的態度自然又強硬,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篤定,讓我一時找不到理由反駁。
在這樣脆弱冰冷的深夜裡,那一點點帶著強制性的溫暖,讓我失去了拒絕的力氣。
我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把地址發了過去。
「大概二十分鐘到。如果很難受,先喝點熱水。」
他叮囑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坐在黑暗裡,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我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但胃部的抽痛和心裡那片巨大的空洞,讓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起身,打開燈,飛快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沙發和茶几。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頭髮也有些亂。
我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可笑。
二十分鐘後,門鈴準時響起。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門。
陸景深站在門外。
他沒有穿西裝,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色長褲,外面套著那件羊絨大衣。
頭髮不像上次見到時那樣一絲不苟,有些隨意地垂下,額角甚至還有被雨水打濕的痕跡。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看起來比上次更糟糕。」
他開口,語氣平靜,並沒有多少憐憫的成分,反而奇異地讓我不那麼難堪。
他走進來,帶來一股室外的冷氣和淡淡的須後水味道。
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
裡面除了胃藥,還有一份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和幾個看起來就很軟糯的奶黃包。
「先吃點東西再吃藥。」
他把粥碗的蓋子打開,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我看著他熟練地做著這些,一時有些怔忡。
顧衍舟從未做過這些。
他胃痛時,是我忙前忙後。
我生病時,他最多讓助理送藥過來,或者不耐煩地說一句「怎麼這麼不小心」。
「謝謝您,陸先生。真的太麻煩您了。」
我低聲道謝,聲音有些哽咽,趕緊低下頭,拿起勺子小口喝粥。
溫熱的粥滑過食道,落入抽痛的胃裡,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
陸景深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並沒有過多地打量這個狹小的出租屋。
他的存在感很強,即使沉默著,也讓人無法忽視。
「剛來港城,不適應是正常的。」
他開口,聲音平穩。
「尤其是天氣和飲食。這邊濕氣重,雨季長,很容易引發腸胃不適和情緒低落。」
他說的很客觀,並沒有刻意探究我情緒低落的更深層原因。
「嗯。」
我輕輕應了一聲,繼續小口吃著粥。
奶黃包很甜,軟軟的,融化在嘴裡,似乎連帶著心裡的苦澀也沖淡了一些。
吃完東西,吃了藥,胃痛慢慢緩解下來。
氣氛有些沉默的尷尬。
「陸先生,藥和粥多少錢?我轉給您。」
我拿出手機。
陸景深看了我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不用。就當是謝謝趙茜上次幫我牽線了一個不錯的插畫師。」
他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如果明天還不舒服,最好去看看醫生。」
他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看我。
「安小姐。」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低谷只是暫時的,給自己一點時間。」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心裡五味雜陳。
他沒有問任何讓我難堪的問題,沒有流露出過多的同情,甚至沒有多待一分鐘。
他只是在我最無助的深夜,送來了一碗熱粥和一句算不上安慰的話。
但恰恰是這種保持距離的、恰到好處的援手,反而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被平等尊重的感覺。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過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駛離了巷口。
尾燈在雨霧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見。
雨好像小了一些。
我回到沙發上,抱起還殘留著些許暖意的粥碗。
胃裡暖暖的,身體也不再那麼冰冷。
我知道明天醒來,依舊要面對找工作的壓力。
但至少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好像又能稍微喘過一口氣了。
5
胃藥和那碗熱粥的效力持續到了第二天上午。
難得睡了一個沒有中途驚醒的覺。
我看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陸景深說的對,低谷是暫時的。
我不能讓自己爛在這個出租屋裡。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瘋狂地投遞簡歷。
不再局限於那些光鮮亮麗的大公司,一些小型工作室、甚至小項目,我都開始嘗試接觸。
薪水低一點沒關係,先活下去,先讓自己忙起來。
外賣太貴,我就去附近的街市買最便宜的蔬菜和麵條,自己學著煮。
雖然味道寡淡,但至少熱乎,乾淨。
日子依舊艱難。
但我不再完全沉浸於自怨自艾。
就在我幾乎快要適應這種掙扎的節奏時。
北京的電話,還是猝不及防地打了進來。
是一個關係還算不錯的朋友,周薇。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年年?真的是你?
「你……你還好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緊了手機。
「薇薇,我沒事。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
我離開後,只和極少數人保持了聯繫,周薇並不在其中。
「是……是顧衍舟找不到你,都快把我們這些人的電話打爆了。」
周薇的聲音壓低了些,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
「他找不到你,都快急瘋了。
「年年,你們到底怎麼了?怎麼突然就……」
「沒什麼。」
我打斷她,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只是覺得累了,想換個環境生活。」
「可是……可是你這樣一走之之,他真的很擔心。
「他這幾天狀態特別差,公司也不怎麼去,聽說還喝進了醫院……」
我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靜。
苦肉計嗎?
但那又怎麼樣呢。
他的健康,早已不再是我的責任。
「薇薇。」
我放緩了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的事情,以後不用告訴我了。
「我離開,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會再回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周薇才重重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知道他有時候是挺混蛋的……
「但是年年,八年啊,真的就這麼……
「算了算了,我不說了。
「你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要跟我說,知道嗎?」
「嗯,謝謝您,薇薇。」
我心裡划過一絲暖流,至少還有朋友是真心關心我。
「幫我跟大家說一聲,我很好,勿念。」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彈。
顧衍舟在找我?
他急了?
我以為聽到這些,我會有點報復性的快感,或者至少會有些許波動。
但奇怪的是,並沒有。
我站起身,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我忽然想起離開那天,放在茶几上的信封和那張只寫了三個字的便簽。
「我走了。」
都過去了。
安年。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你的未來在前方。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電腦前。
螢幕亮起,顯示有一封新的郵件。
是之前投遞的一家小型設計工作室的回覆,通知我明天下午去面試。
心,忽然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我將周薇帶來的那點紛擾徹底拋諸腦後,開始仔細準備起明天的面試。
而與此同時,北京的某家高級私人醫院病房裡。
顧衍舟靠在病床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手背上打著點滴,胃部的灼痛感稍緩,但心裡的煩躁和怒火卻越燒越旺。
病房裡站著幾個噤若寒蟬的朋友,包括剛剛偷偷給安年打完電話的周薇。
「還是沒消息?」
顧衍舟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他看向周薇,眼神銳利。
周薇心裡一緊,慌忙搖頭:
「沒……沒聯繫上。可能……可能換號了吧。」
「換號?」
顧衍舟嗤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冰寒。
「她安年能跑到哪兒去?她身上有多少錢,能支撐多久?
「待不下去了,自然就會乖乖回來。」
他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他一貫的傲慢和篤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處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他習慣性地去摸床頭櫃,想拿手機,卻摸了個空。
助理小心翼翼地遞上他的私人手機。
他解鎖螢幕,下意識點開微信,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依舊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煩躁地劃掉,又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里傳來的,依舊是那個冰冷而機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