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十年,顧衍之終於讓我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他說我除了花錢,對公司毫無貢獻,理當凈身出戶。
他身邊的女主播笑著補充:「清姿姐,女人還是要獨立的。」
我簽了,乾脆利落。
他們不知道,顧衍之能白手起家,是因為我家的手,在下面替他托著。
現在,我要抽回來了。
1
侍應生剛把前菜擺好,顧衍之就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了我手邊。
白色的桌布,精緻的銀質餐具,還有手邊這杯醒得恰到好處的紅酒。
都因為這個突然出現的、與周圍情調格格不入的文件袋,而變得有些刺眼。
今天是我們結婚十周年紀念日。
這家餐廳很難訂,他一個月前就定了位置。
我以為這會是場難得的、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晚餐。
「這是什麼?」
我放下剛拿起的叉子,看著他。
他今天穿了件新的暗藍色襯衫,頭髮也精心打理過,看上去意氣風發,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好幾歲。
他沒直接回答,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
「清姿,我們談談。」
這時,我放在桌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林晚發來的消息,一連好幾條,我沒立刻看。
因為顧衍之接下來的話,讓我的手指有些發僵。
「你先看看。」
他朝文件袋抬了抬下巴。
我解開纏繞的線繩,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首頁幾個加粗的黑體字跳進眼裡。
《股權轉讓協議》。
我飛快地掃過關鍵條款,內容很簡單,概括起來就是。
我,沈清姿,自願將名下持有的「衍創科技」15% 的股份,無償轉讓給顧衍之。
血液好像瞬間涌到了頭頂,耳邊有瞬間的嗡鳴。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些冰冷的條款上移開,看向他。
「顧衍之,你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是我們結婚十周年紀念日。」
他避開我的目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就是字面意思。
「清姿,你很久不管公司的事了,這些股份在你手裡沒什麼實際用處。
「反而會讓一些投資方覺得股權結構不夠清晰,影響公司下一步的融資計劃。」
「這是我們結婚時,爸爸送給我的……」
我試圖提醒他這份股份的由來。
「那是以前。」
他打斷我,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公司能發展到今天,是靠我沒日沒夜打拚出來的!
「你除了買東西,還關心過什麼?
「你連公司最新的主營業務是什麼都說不清楚吧?
「這些股份在你手裡,除了稀釋我的控制權,還有什麼用?」
他的話像刀子,一下一下,扎得人生疼。
我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臟一陣陣發緊。
是啊,這十年,我安心待在家裡,照顧他的起居,應付各種家庭瑣事,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地去拼事業。
在他眼裡,這些都成了除了買東西之外的毫無貢獻。
「所以,你覺得我配不上這些股份,是嗎?」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皺起眉,似乎覺得我在胡攪蠻纏。
「這是為了公司好。你簽了字,安心做你的顧太太,不好嗎?
「我又不會少了你的吃穿用度。」
「顧太太?」
我幾乎要笑出來。
「顧衍之,你現在還需要我這個『顧太太』嗎?」
我的話音剛落,一個熟悉又嬌嗲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衍之哥,原來你在這兒呀,讓我好找。」
我抬起頭,看到柳依依穿著一身凸顯身材的亮色連衣裙,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非常自然地站到了顧衍之身邊,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椅背上。
這個姿勢,充滿了占有欲。
她像是才看到我,臉上露出一個誇張的驚訝表情。
「哎呀,清姿姐也在呀?真巧。」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袋和那份協議上,嘴角彎起一個瞭然又帶著點嘲弄的弧度。
「哦,是在談正事呀?
「那我是不是打擾了?」
顧衍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恢復如常,甚至語氣都柔和了些。
「沒事,你怎麼過來了?」
「不是說好了一會兒一起去見張總嘛,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過來等你。」
柳依依說著,視線又落回我臉上,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切。
「清姿姐,你也別多想。衍之哥都是為了公司發展。
「你說你,平時逛逛街、做做美容多好。
「公司這些複雜的事情,你又不懂,拿著股份也是壓力,交給衍之哥處理最合適不過了。」
她的話滴水不漏,看似勸解,實則每一句都在踩踏我的尊嚴。
我看著他們倆,一個冷漠強硬,一個笑裡藏刀。
站在一起,竟是如此登對。
顧衍之像是找到了台階,立刻附和。
「依依說得對。清姿,簽了吧,大家都省心。」
我看著顧衍之,他眼神里的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商業談判式的冷靜和篤定。
我看著柳依依,她眼底那抹勝利者的得意幾乎快要藏不住。
周圍很安靜,只有餐廳里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樂。
我能感覺到旁邊幾桌客人投來的好奇目光。
我拿起桌上那支他們事先準備好的鋼筆,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指尖微微一顫。
「好。」
我聽見自己異常平靜的聲音。
然後,在顧衍之和柳依依略帶驚訝的注視下,我在協議末尾,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姿。
筆跡甚至比平時更穩。
我把簽好字的協議推回到顧衍之面前。
他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甚至露出了一點像是愧疚的神情。
「清姿,你放心,以後……」
「不必了。」
我打斷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拿起我的手包,站起身。
「紀念日快樂,顧衍之。」
我沒再看他們任何一眼,轉身。
踩著我來時那雙為了搭配裙子而精心挑選的高跟鞋,平穩地朝著餐廳門口走去。
背挺得很直。
走出餐廳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點開林晚之前發來的消息。
是幾張截圖,財經新聞的推送。
【衍創科技 CEO 顧衍之與知名主播柳依依共進晚餐,舉止親密,疑好事將近。】
我關掉螢幕,抬頭看了看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燈光有些晃眼。
一輛計程車停在我面前,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錦綉花園。」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的光影快速掠過。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有點疼,但這疼痛讓我無比清醒。
戲台,他們已經搭好了。
那麼,我就陪他們,好好唱這一出。
2
計程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我付了錢,推門下車夜風比餐廳門口時更涼了些,直接打在身上。
錦綉花園是個老小區,沒有電梯,我租的房子在五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不太靈敏,我得用力跺腳,它才不情不願地亮起來,投下昏黃的光。
爬到五樓,拿出鑰匙開門。
屋裡一片漆黑,有股淡淡的、沒人住的灰塵味。
我摸索著打開客廳的燈,一盞有些年頭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才完全亮起來,把小小的客廳照得清清楚楚。
沙發是舊的,茶几上還放著昨天沒看完的雜誌。
這裡的一切,都和那個寬敞明亮、有保姆打理的家截然不同。
我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些同樣亮著燈的窗戶。
每一扇窗後面,大概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包里的手機又開始嗡嗡作響,不用看也知道是林晚。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才接起電話。
「清姿!你在哪兒呢?你沒事吧?
「我看到新聞了,顧衍之那個王八蛋!
「還有那個柳依依,她算個什麼東西!」
林晚的聲音像機關槍一樣掃過來,又急又氣,還帶著濃濃的擔心。
「我沒事,晚晚。」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剛到家。」
「家?哪個家?你別告訴我你回那個別墅了?
「看著那對狗男女添堵嗎?」
「沒有,我回我租的房子這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林晚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試探。
「你……你真簽了?那個什麼協議?」
「嗯,簽了。」
「你就這麼簽了?!」
林晚的音調又拔高了。
「憑什麼啊!那是你應得的!當年要不是你爸……」
「晚晚。」
我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簽都簽了。」
林晚在那頭喘著粗氣,像是氣得不輕。
「沈清姿,我真是……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
「你就這麼由著他們欺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是啊,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沈清姿,也會為了一個項目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也會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此一時彼一時。」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感覺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現在翅膀硬了,覺得不需要我了。」
「放屁!」
林晚罵了一句。
「他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怎麼辦?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簡單的吸頂燈。
光線有些刺眼。
「晚晚。」
我輕輕叫了她一聲。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聊過的話嗎?」
「什麼話?」
林晚愣了一下。
「關於我家的事。」
我頓了頓,繼續說。
「我爸媽,他們一直覺看不上顧衍之。
「尤其是……尤其是像我們家這樣的情況。」
林晚沒說話,似乎在回想。
我家的情況,她大概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那麼詳細。
我父母之前常年在國外,生意做得不小,他們看人眼光毒辣,從一開始就沒看好過顧衍之。
覺得他聰明有餘,但心術不正,根基太淺,急於上位,不是良配。
「我記得……」
林晚猶豫著說。
「你當年為了嫁給他,差點跟家裡鬧翻。叔叔在世的時候反對得很厲害。」
「是啊。」
我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絲自嘲。
「那時候我以為他們是門戶之見,覺得我下嫁了。我以為我找到了愛情,找到了一個有能力、肯拼搏的潛力股,證明給他們看,我的選擇是對的。」
「直到我爸去世,我才發現是自己看走眼了。」
我說得平靜,電話那頭的林晚卻吸了一口涼氣。
「清姿,你那麼早就發現了,這些年你該不會是一直在……」
「演戲嗎?」
我接過她的話,笑了笑。
「演一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漂亮的、溫順的、沒什麼威脅的……廢物太太。」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能想像林晚在電話那頭瞪大眼睛的樣子。
「我的天……」
她喃喃道。
「所以你這十年……都是裝的?」
「那你現在……」
林晚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我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這雙手,很久沒有碰過工作文件了,指甲修剪得很乾凈,塗著溫柔的豆沙色。
「戲台他們都搭好了,鑼鼓也敲響了。」
我輕輕說,聲音里沒什麼情緒。
「觀眾都在台下看著呢。
「我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豈不是太對不起他們這番盛情?」
「你想幹什麼?」
林晚的語氣裡帶著興奮和緊張。
「沒什麼。」
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另一個手機,一個很普通的舊款智能機,看起來毫不起眼。
「就是覺得,當了十年提線木偶,有點膩了。
「想試試自己牽線是什麼感覺。」
我拿起那箇舊手機,解開鎖屏,介面很簡單。
我點開通訊錄,裡面只存了一個號碼,備註是「李叔」。
指尖在撥號鍵上方停頓了一秒。
他們大概以為,拿走了我明面上那點股份,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真是天真。
父親當年同意我嫁給顧衍之這個潛力股,又何嘗不是一次風險投資?
他老人家縱橫商場一輩子,怎麼會不留後手?
那份由他設立、由我完全受益的家族信託,像一條潛伏在深海下的巨鯨,安靜地持有著衍創相當分量的股份,才是真正壓艙石。
這秘密,連顧衍之都毫不知情。
他這些年汲汲營營,自以為掌控的一切,不過是沙灘上的城堡。
現在,是時候讓潮水漲上來了。
我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了,那邊傳來一個沉穩的、略帶年紀的男聲。
「小姐。」
「李叔。」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平靜。
「潮水,可以漲上來了。」
那邊沒有絲毫遲疑,只有簡潔有力的兩個字。
「明白。」
電話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對電話那頭的林晚說。
「好了,沒事了。」
林晚還在追問。
「開始什麼?清姿,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別亂來啊!」
「放心吧。」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夜風吹動著窗簾。
「我不會亂來的。」
我只是,要把屬於我的東西,用我的方式,拿回來而已。
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商場,買了幾身像樣的職業裝。
從商場出來,手裡提著幾個紙袋,站在街邊等車。
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在我面前緩緩停下。
不是計程車,是顧衍之公司的車。
副駕駛車窗降下,露出司機小張有些尷尬的臉。
「太太……呃,沈小姐。」
他連忙改口,語氣拘謹。
「您要去哪兒?我送您吧。」
我認得這車,平時多是顧衍之或者柳依依在用。
我看了看后座,是空的。
「不用了,我打車就好。」
我淡淡地說。
小張卻更急了,幾乎要探出頭來。
「是顧總……顧總吩咐的,說看到您的話,務必送您一程。
「公司下午有周年慶活動的彩排,顧總說……說您要是沒事,也可以過去看看。」
我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關心,這是顧衍之在變著法兒地提醒我,或者說,試探我的反應。
他想看看我簽了那份協議後,是會哭鬧,還是會識趣地認命。
讓我去參觀他和柳依依的主場,大概也是一種隱形的敲打。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拉開車門坐進了后座。
「去公司吧。」
車子平穩地駛向衍創科技所在的大廈。
一路上,小張透過後視鏡偷偷看了我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
走進公司大堂,熟悉又陌生。
前台小姐看到我,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迅速掛起職業微笑。
「沈小姐好。」
稱呼已經從顧太太變成了沈小姐。
消息傳得真快。
我點點頭,沒說話,徑直走向電梯間。
周年慶的會場設在最大的多功能廳,還沒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柳依依有些尖利的聲音。
「不對!不對!這個背景板顏色太土了!跟我的禮服完全不搭!
「我要的是那種高級的香檳金,不是這種黃不拉幾的顏色!重做!」
我站在門口,往裡看去。
會場布置得差不多了,舞台、燈光、音響,看起來花了不小的代價。
柳依依穿著一身緊身的套裝,正站在舞台中央,指手畫腳。
幾個工作人員圍著她,面露難色。
顧衍之站在台下,抱著手臂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默許了她的一切行為。
我的目光,落在舞台旁邊一個用作裝飾的陳列架上。
那上面放著一些公司發展歷程中的紀念品,其中一個,是一座晶瑩剔透的琉璃盞,造型別致,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那是我和顧衍之剛創業那年,一起去一個藝術展上淘回來的。
那時候沒什麼錢,但看到這個琉璃盞,我們都很喜歡,最後咬咬牙買了下來。
他說,等以後公司做大了,就把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算是我們白手起家的一個念想。
現在,公司是做大了,這個琉璃盞也確實放在了顯眼的地方。
柳依依順著顧衍之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琉璃盞。
她皺了皺眉,踩著高跟鞋走過去,拿起那個琉璃盞,左右看了看,語氣嫌棄。
「這東西擺在這兒幹嘛?灰撲撲的,一點檔次都沒有,跟今天的會場風格完全不搭調。」
一個年紀稍長的行政部員工小聲解釋。
「柳總監,這個是顧總……和沈小姐早年留下來的,算是公司的老物件了,有紀念意義的。」
「紀念意義?」
柳依依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紀念什麼?紀念過去那種上不得台面的審美嗎?」
說著,她手一松。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會場裡格外刺耳。
那個曾經被我們小心翼翼捧回家的琉璃盞,變成了一地碎片。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這邊,大氣不敢出。
柳依依拍了拍手,像是撣掉什麼灰塵,對那個嚇呆了的行政員工說。
「愣著幹什麼?趕緊打掃乾淨啊,別劃傷了人。
「擺個仿製品就算了,還真當個寶貝了。」
我站在門口,心臟像是被那碎裂聲扎了一下。
不是因為東西有多珍貴,而是那種毫不掩飾的踐踏。
這時,財務部的陳叔拿著一份文件匆匆走過來,似乎是來找顧衍之簽字的。
他看到地上的碎片,又看到站在門口的我,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懣。
「清姿……你來了。這東西……唉,可惜了。」
他這話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會場裡,還是顯得有些清晰。
柳依依立刻看了過來,目光先掃過陳叔,然後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喲,清姿姐來了呀?真是抱歉,手滑了,打碎了你……和衍之哥以前的小玩意兒。
「不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你說對吧?」
顧衍之也轉過身,看到了我。
他眉頭微皺,似乎對眼前的場面有些煩躁,但他開口,卻是對著陳叔。
「老陳,文件拿過來。還有,以後公司內部,稱呼注意點,叫沈小姐。」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陳叔的臉色變了一下,拿著文件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應了一聲。
「是,顧總。」
顧衍之這才看向我,語氣平淡。
「你來了?隨便看看吧,這邊有點亂。」
說完,就接過陳叔的文件,走到一邊去看了,仿佛剛才碎掉的,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玻璃杯。
柳依依像只鬥勝的孔雀,走到顧衍之身邊,親昵地靠著他,和他一起看文件,不時指指點點。
我看著那一地碎片,又看看那對並肩而立的身影,還有周圍員工們各異的目光。
陳叔站在原地,有些侷促,看向我的眼神里,帶著同情,也有一絲無奈。
我沒去理會柳依依的挑釁,也沒去看顧衍之的冷漠。
我只是走過去,蹲下身,小心地撿起一片最大的琉璃碎片。
邊緣很鋒利,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一個工作人員趕緊拿著掃帚過來。
「沈小姐,我來吧,小心劃到手。」
我站起身,把那片碎片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對那個工作人員輕輕說了聲。
「謝謝。」
然後,我轉身,朝會場外走去。
經過顧衍之和柳依依身邊時,我腳步沒停,就像經過兩個陌生人。
「清姿姐,這就走了啊?不等會兒看看彩排?」
柳依依在我身後揚聲問道。
我沒回頭。
走出大廈,陽光依舊刺眼。
我攤開手掌,剛才撿碎片時,指尖被鋒利的邊緣硌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疼嗎?
有點。
但更多的是清醒。徹徹底底的,冰冷的清醒。
4
從大廈出來,我沒直接回家。
心裡堵得慌,那琉璃盞碎裂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響。
我在附近的街心公園找了個長椅坐下,看著幾個老人慢悠悠地打著太極,小孩子在廣場上追著跑。
陽光暖烘烘的,可我覺得身上有點冷。
坐了一會兒,包里的手機響了。
是我現在用的那個普通手機,螢幕上跳動著「林晚」的名字。
我吸了口氣,接通了電話。
「清姿!你在哪兒呢?我聽說你去公司了?
「沒事吧?柳依依那個賤人是不是又作妖了?」
林晚的聲音火急火燎地傳過來。
「沒事。」
我說,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就是去轉了轉,看了場戲。」
「看戲?什麼戲?你別嚇我。」
「沒什麼,就是有人摔了個杯子。」
我輕描淡寫地說,沒提琉璃盞,也沒提那些細碎的難堪。
「摔杯子?顧衍之還是柳依依?他們給你氣受了是不是?!」
林晚的嗓門又提了起來。
「晚晚。」
我打斷她。
「真沒事。比起這個,我有點餓了,你知道附近有什麼好吃的麵館嗎?」
林晚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我話題的跳躍,但還是下意識地回答。
「有啊,就你們公司後面那條街,拐角有家『老張記』,牛肉麵挺地道的。
「你……你真沒事?」
「嗯,我去吃點東西。先掛了。」
我掛了電話,沒給她繼續追問的機會。
有些情緒,說出來反而會放大,不如自己慢慢消化。
我按著林晚說的,找到了那家「老張記」麵館。
店面不大,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這個點已經過了午飯高峰,店裡人不多,瀰漫著牛肉湯的濃郁香氣。
我要了一碗牛肉麵,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面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我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味道確實不錯,湯頭醇厚,麵條筋道。
我已經很久沒在這種小館子裡吃飯了。
正吃著,隔壁桌兩個穿著西裝、像是附近公司上班族的男人對話飄進了耳朵。
「聽說了嗎?衍創科技那邊好像出事了?」
「怎麼了?他們不是馬上要搞什麼大型周年慶嗎?勢頭正猛啊。」
「猛什麼呀,好像是個海外的單子,貨款出了問題,對方催得急,他們這邊錢好像卡住了,財務部那邊下午雞飛狗跳的。」
「不能吧?顧衍之最近風頭那麼勁,還能缺這點流水?」
「誰知道呢,聽說金額不小,好像還是筆關鍵款項,要是堵不上,後續麻煩就大了……」
我心裡一動,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低頭吃我的面。
湯有點燙,我吹了吹氣。
看來,李叔那邊已經開始動作了。
比我想像的要快。
吃完面,我付了錢,走出麵館。
陽光依舊很好。
我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衍創科技大廈樓下的時候,正好看到顧衍之那輛熟悉的轎車疾馳而來,一個急剎停在大門口。
顧衍之臉色鐵青地從車上下來,車門摔得震天響,快步衝進了大廈,連平時跟在他身後的助理都差點沒跟上。
我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靜地看著。
過了一會兒,我的那箇舊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信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流水已斷。】
我刪掉了信息,把手機放回口袋。
正要離開,迎面卻碰上了從大廈里出來的柳依依。
她臉色也不好看,眉頭緊鎖,邊走邊打著電話,語氣很沖。
「……催什麼催!這麼大公司還能少了你們的錢?肯定是銀行系統的問題!
「行了行了,我會跟顧總說的,等著!」
她掛了電話,一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就掛上了那種慣有的、帶著譏諷的笑。
「喲,清姿姐,還沒走呢?
「怎麼,是沒地方去,在這兒懷念過去嗎?」
我沒接她的話茬,只是看著她,語氣平常地問。
「看你臉色不太好,是公司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柳依依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豎起了眉毛。
「麻煩?能有什麼麻煩!一點小問題而已,衍之哥隨便打個電話就能解決!不勞你費心!」
她刻意強調著「衍之哥」,像是在炫耀什麼。
「哦,那就好。」
我點點頭,像是隨口一提。
「我記得以前好像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當時是找了通商銀行的劉行長幫忙協調的,他那邊處理這種跨行延遲好像挺快的。」
柳依依狐疑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
「你?你能認識什麼行長?」
「以前跟我爸吃飯的時候見過幾次,不算熟。」
我淡淡地說。
「就是突然想起來了。你們要是著急,或許可以試試。」
說完,我沒再看她,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還能聽到柳依依在後面低聲打著電話,語氣急促地在核實著什麼。
我知道她不信我,但她現在像沒頭蒼蠅,任何一點可能的線索都會去抓。
而顧衍之,在焦頭爛額之際,聽到這個建議,哪怕將信將疑,為了解決問題,也大機率會去嘗試。
這就夠了。
回到我租的小屋,屋裡安靜得很。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還有鄰居家小孩練鋼琴的斷斷續續的音符。
很平常的午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那根第一次收回來的線,已經輕輕地,牽動了。
5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林晚的電話,語氣不由分說。
「清姿,出來,老地方咖啡館,現在,立刻,馬上!」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一杯拿鐵都快見了底,顯然來了有一陣子。
她沒像往常一樣刷手機,而是雙手抱胸,眉頭擰得緊緊的,盯著窗外出神。
直到我走到對面坐下,她才猛地轉過頭看我。
服務員過來,我要了杯檸檬水。
「到底怎麼回事?」
林晚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我聽說顧衍之公司那邊昨天出了點狀況,貨款沒到位,急得跳腳,後來不知道怎麼又解決了。
「是不是跟你有關?你昨天去公司,是不是幹什麼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檸檬的酸味讓我精神一振。
「我能幹什麼?我就是一個簽了凈身出戶協議的前妻。」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
林晚有點急了。
「我認識你多少年了,沈清姿。
「你昨天那樣子就不對勁!太冷靜了,冷靜得嚇人!
「還有,今天早上,有個圈內的朋友跟我說,柳依依在到處打聽通商銀行劉行長的事兒,還拐彎抹角地問人家跟你家熟不熟。
「這總不能是巧合吧?」
我放下杯子,看著林晚。
她眼神里有擔心,有困惑,還有一絲被蒙在鼓裡的不滿。
我知道,瞞不過她,也沒想一直瞞著她。
「晚晚。」
我看著她,「如果我說,我昨天只是提醒了他們一下,你信嗎?」
「提醒?提醒什麼?怎麼提醒?」
林晚追問。
「就是告訴他們,出了問題,可以找誰。」
我語氣平靜。
「至於他們信不信,能不能辦成,那是他們的事。」
林晚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你……你真是故意的?你知道他們會出事?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
我實話實說。
「但我知道,只要時機合適,總會出點狀況。
「我只是順便,遞了把可能有用的鑰匙過去。」
林晚消化了一會兒這個消息,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然後又帶上了點興奮。
「我的天……所以你不是逆來順受,你是在……將計就計?
「你那天跟我說的話,是認真的?」
「十年,挺長的。」
我看著窗外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流。
「長得足夠讓所有人都相信,你就是他們看到的那個樣子。
「也長得足夠……看清楚很多事,很多人。」
林晚沉默了很久,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沈清姿,你嚇到我了。我真的……我差點以為你被打垮了。」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那你接下來到底想怎麼做?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現在還不需要你做什麼。」
我說。
「你只要像以前一樣,該罵罵,該玩玩,別讓人看出你知道什麼就行。」
「這個簡單!」
林晚立刻來了精神,隨即又壓低聲音。
「不過,你得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對付那對狗男女?總不能一直這麼小打小鬧吧?」
「小打小鬧?」
我笑了笑。
「這才剛開始。顧衍之現在只是覺得運氣不好,或者對手搗鬼。
「等他慢慢發現,所有運氣不好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的時候,那才有趣。」
林晚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眼神里的興奮勁兒更足了。
「行,我聽你的!不過……」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你得小心點柳依依,我聽說她最近在拚命接觸一個什麼高端時尚資源。
「好像是個挺有名的獨立設計師,想請人家為周年慶站台,藉此鞏固她自己的地位呢。
「要是讓她搞成了,尾巴更要翹到天上去了。」
我點點頭。
這倒是個新消息。
柳依依一直想擺脫花瓶和小三的標籤,擠進所謂的名媛圈子,搞時尚藝術確實是個捷徑。
「讓她去忙吧。」
我攪動著杯子裡的檸檬片。
「她越是想證明什麼,破綻可能就越多。」
從咖啡館出來,和林晚分開,我獨自往回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晚知道了部分真相,我肩上的重量似乎輕了一點,但心裡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戲已經開場,台下不止有看客,現在,也多了一個知道我底細的幫手。
下一步,該怎麼走呢?
柳依依那個時尚資源……或許,可以稍微關注一下。
6
柳依依的生日宴擺在了一家新開的 rooftop 酒吧,據說視野很好,能俯瞰半個城市的夜景。
我本來沒打算去,但林晚死活拉著我,說。
「去!幹嘛不去?就得去看看她能嘚瑟成什麼樣!
「再說了,你不去,她還真以為你怕了她呢!」
想想也是。
我換了條簡單但剪裁得體的黑色連衣裙,沒怎麼打扮,就跟著林晚去了。
酒吧確實被包下來了,布置得花團錦簇,燈光曖昧。
來了不少人,大多是柳依依那個圈子裡的網紅、小明星,還有幾個公司里捧著她的高管。
音樂聲開得很大,空氣里混著香水味和酒氣。
我和林晚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柳依依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穿著一身閃得晃眼的亮片長裙,笑聲隔老遠都能聽見。
顧衍之也在,穿著休閒西裝,手裡端著杯酒,和幾個人站著聊天。
臉上帶著應酬式的微笑,但眼神里有點不易察覺的心不在焉。
公司貨款的風波雖然暫時平息,看來還是留了些痕跡。
過了一會兒,柳依依拉著顧衍之走到了場地中央,一個侍應生推上來一個裝飾華麗的小餐車,上面放著一個絲絨盒子。
人群安靜下來,目光都聚焦過去。
「謝謝大家今天來陪我過生日!」
柳依依聲音嗲嗲的,挽著顧衍之的胳膊。
「尤其要謝謝我家衍之哥,給我準備了一份超級驚喜的禮物!」
顧衍之笑了笑,拿起那個絲絨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枚粉鑽戒指,個頭不小,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誇張的驚嘆和羨慕聲。
「哇!好大的粉鑽!」
「依依你真幸福!顧總太寵你了吧!」
「這得多少錢啊……」
柳依依臉上洋溢著巨大的滿足和得意,伸出左手,讓顧衍之幫她戴上。
戒指在她手指上熠熠生輝。
「衍之哥說,這象徵著我們粉紅色的未來!」
柳依依舉起手,炫耀著那枚戒指,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和林晚這邊,帶著明顯的挑釁。
林晚在我旁邊低低地切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我看著那枚粉鑽,距離有點遠,看不太清切工和火彩,但那個顏色和大小,如果是真品,確實價值不菲。
不過,以我對顧衍之目前的現金流和謹慎性格的了解……
這時,一個穿著西裝、像是助理模樣的年輕男人匆匆走到我身邊,低聲說。
「沈小姐,外面有人送了個東西過來,指名要給您的。」
我有些意外,接過他遞來的一個普通文件袋。
林晚也好奇地湊過來。
「誰送的?」
我問。
助理搖搖頭。
「不清楚,就是個跑腿的,放下就走了。」
我拆開文件袋,裡面只有一張紙,是一份珠寶鑑定報告的複印件。
報告正中央的圖片,正是柳依依手上戴著的那枚粉鑽戒指。
而結論一欄,清晰地寫著。
樣品為高溫高壓處理改色立方氧化鋯,即高級仿鑽。
林晚湊過來一看,眼睛瞬間瞪圓了,捂住嘴才沒叫出聲,用氣聲問我。
「我的天……真的假的?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沒說話,把報告折好,放迴文件袋。
然後,我端起我的那杯沈打水,朝著還在接受眾人恭維的柳依依和顧衍之走了過去。
音樂聲小了一些,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我的舉動,目光跟隨著我。
我走到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柳依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顧衍之也皺起了眉,眼神裡帶著戒備。
「依依,生日快樂。」
我語氣平淡,舉起杯子示意了一下。
「謝謝清姿姐。」
柳依依扯出一個笑,下意識地用戴著戒指的手捋了捋頭髮,讓那枚「粉鑽」更加顯眼。
我沒看那戒指,只是把那個文件袋輕輕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剛才有人送了份禮物到門口,好像是給今天的壽星的。
「我不小心拆開了,看著挺重要的,就給你拿過來了。」
柳依依狐疑地看著那個普通的文件袋,又看看我。
「給我的?什麼東西?」
「不清楚。」
我說。
「好像是份……鑑定報告什麼的。
「你看看吧,別是什麼重要文件。」
柳依依將信將疑地拿起文件袋,抽出了裡面的紙。
當她看到報告上的圖片和結論時,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都被捏皺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顧衍之,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質問。
顧衍之顯然也看到了報告內容,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一把從柳依依手裡奪過報告,飛快地掃了一眼。
然後眼神銳利地看向我,壓低了聲音,帶著怒氣。
「沈清姿,你搞什麼鬼?!」
我一臉無辜地攤攤手。
「我怎麼了?我就是個傳話的。
「有人把東西送到門口,說是給壽星的,我幫忙拿進來而已。
「至於裡面是什麼,我怎麼知道?」
周圍的人都察覺到了氣氛不對,竊竊私語起來。
雖然他們沒看到報告內容,但柳依依和顧衍之驟變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柳依依胸口劇烈起伏著,猛地想把戒指摘下來,卻又礙於場面,動作僵在那裡。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難堪到了極點。
顧衍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把報告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對柳依依低聲說。
「別慌,可能是有人惡作劇。」
然後他轉向眾人,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沒什麼,一點小誤會。大家繼續,玩得開心點。」
但氣氛已經徹底壞了。
柳依依再也維持不住笑容,低著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場地中央。
我喝光了杯子裡的沈打水,把空杯放在侍應生的托盤上,對林晚說。
「這裡有點悶,我們走吧。」
林晚跟在我身後,出了酒吧,一到電梯口就忍不住抓著我的胳膊,激動地小聲問。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乾的?那份鑑定報告!」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我看著樓下璀璨的城市燈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誰知道呢?」
我輕輕說。
「也許,只是有人看不慣,說了句實話而已。」
真相有時候,就是最鋒利的刀子。
尤其是當它被擺在聚光燈下的時候。
7
粉鑽風波過去的第三天,我窩在租的小房子裡,把之前買的幾件職業裝拿出來熨燙。
蒸汽氤氳起來,帶著一股布料被熨斗撫平的特殊氣味。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熨斗划過衣服的細微聲響。
手機響了,是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我放下熨斗,擦了擦手,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沈清姿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幹練利落的女聲。
「我是,您哪位?」
「沈女士您好,冒昧打擾。我是睿仕獵頭公司的顧問,我姓周。
「我們關注到您之前的一些背景,雖然您近期專注於家庭,但您在品牌管理和市場策略方面的早期經驗非常亮眼。」
我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樓下有老人在散步,陽光很好。
獵頭?
這倒是有點意外。
「周小姐您好,謝謝您的關注。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具體業務了,恐怕不符合現在市場的需求。」
我語氣平和地回答。
「您太謙虛了。」
周顧問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熱情,但又不失分寸。
「經驗和個人能力是不會過時的。
「我們目前受一家國際奢侈品集團的委託,正在為其亞太區尋找一位特別顧問,主要負責品牌本土化戰略和高端客戶關係維護。
「這個職位非常看重候選人的品味、人脈和對本地市場的洞察力,而非僅僅是當下的從業經驗。
「我們認為您的綜合背景非常契合。」
奢侈品集團?
特別顧問?
這職位聽起來確實不像需要天天坐班處理具體事務的樣子。
「聽起來是個很好的機會。」
我說。
「不過,我可能需要對市場現狀重新做一些了解。」
「這是當然。」
周顧問立刻接話。
「我們理解您需要一些時間過渡。
「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先安排一次非正式的溝通。
「主要是想聽聽您對目前高端消費市場的一些看法,比如,您認為當前本土高凈值客戶的核心訴求有哪些變化?」
這個問題問得挺巧,既考察眼光,又不涉及具體商業機密。
我看著窗外,想了想。
「我覺得,除了產品本身的價值和稀缺性,現在的客戶更看重體驗的獨特性和文化的共鳴感。
「他們不再滿足於被動接受品牌故事,而是希望參與甚至共同創造某種生活方式。
「比如,與品牌合作定製獨家體驗,或者與有共同價值觀的品牌主理人建立更深度的連接。」
我慢慢說著自己的想法,沒有用什麼專業術語,就是平常的觀察。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周顧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讚賞。
「沈女士,您的見解非常深刻,直擊核心。這和我們內部的判斷非常一致。看來我們的確找對人了。」
「您過獎了,只是一點個人感受。」
「不,這非常寶貴。」周顧問語氣肯定,「沈女士,我真誠地希望您能考慮一下這個機會。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約個時間,詳細聊聊?」
我沉默了一下。
這個機會來得有點巧,但我現在確實需要重新建立與外界的連接。
「謝謝您,周顧問。讓我考慮一下,再給您回復,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是我的工作號碼,微信同號,您隨時可以聯繫我。期待您的消息。」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熨斗還在散發著餘熱。
獵頭的電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原本平靜的心湖。
不是因為那個職位本身有多誘人,而是它像一個信號,提醒我,外面的世界還在運轉,我並非只有顧衍之前妻這一個身份。
我過去被刻意掩埋的那些東西,依然有人能看到價值。
我把熨好的衣服掛進衣櫃,那幾件挺括的襯衫和西裝裙,看起來終於不再像是陌生的道具。
也許,是時候稍微活動一下筋骨了。
不是為了那個顧問職位,而是為了我自己。
看看離開顧太太這個身份,沈清姿這三個字,還剩下多少分量。
我拿起手機,給林晚發了條消息。
「晚晚,你上次說的那個獨立設計師,叫什麼名字來著?柳依依想接觸的那個。」
8
林晚的消息回得飛快,直接彈了個語音過來,背景音嘈雜,像是在什麼活動現場。
「叫安棠!特別有個兒一主兒,設計的東西是真好,但也真難搞,多少人捧著錢她都愛答不理的。
「柳依依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搭上線,聽說還沒見上面呢。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隨便問問。」
我岔開話題。
「你那邊挺熱鬧啊。」
「別提了,一個品牌活動,無聊死了。」
林晚壓低了聲音。
「哎,說正事,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需要我做點什麼?」
「暫時不用,你先忙你的。」
我掛了語音,心裡有了點眉目。
安棠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幾年前在國外的一個小型藝術展上見過她的早期作品,靈氣逼人,沒想到現在名氣這麼大了。
柳依依想靠砸錢或者顧衍之的名頭去打動她,恐怕會碰一鼻子灰。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內容很簡單。
「沈小姐,我是陳明遠。
「不知您明天下午三點是否方便?城西靜心茶館。」
陳叔?
他主動找我?
看來粉鑽的事和公司里暗流涌動的狀況,讓他坐不住了。
靜心茶館,地方選得挺僻靜。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茶館。
是個中式小院,藏在一條老街里,很安靜。
服務員把我引到一個靠里的小包間,陳叔已經到了,面前一壺茶正冒著熱氣。
他看起來比上次在公司見到時憔悴了些,眉頭鎖著深深的川字紋。
「清姿,來了,坐。」
他站起身,招呼我,語氣有些拘謹,沒了以前的隨意。
我在他對面坐下。
「陳叔,您找我有事?」
他給我倒了杯茶,手指有些不安地摩挲著杯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開口。
「清姿,公司最近……不太平啊。你也知道了吧?」
我端起茶杯,聞了聞茶香,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上次貨款那事,雖然暫時解決了,但……唉。」
他又嘆了口氣。
「顧總他……有些決策,越來越冒進了。
「為了那個周年慶,預算超支得厲害,柳總監那邊又要支取一大筆錢,說是要簽那個什麼設計師,這現金流……」
他停住了,看著我,眼神複雜。
「清姿,我知道我說這些不合適。
「但我跟著老沈總那麼多年,眼看著公司一步步起來,現在這樣,我心裡……不好受。」
他話裡帶著真切的痛心。
「陳叔,您是老臣子,為公司操心是應該的。」
我放下茶杯,看著他。
「不過,現在公司是顧總說了算,您跟我抱怨,我也沒辦法。」
「我不是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