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飼養日記完整後續

「我想做就做了，正好，我也看他們不順眼很久了。」

江研究員不在，李研究員代替他參加了會議。

他們兩人關係不錯，我打聽到，他們今天會在某個酒店聚餐。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人仗魚勢的一天。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江研究員喝了口茶，

「上頭的意思，要到這月底。要不是那個該死的林之語，我停什麼職？」

李研究員渾不在意，

「那小研究員確實挺礙眼的，等我找個機會提一下，把她趕出去……」

包間的燈突然熄了。

「停電了？」

「怎、怎麼回事？」

隨著撕拉一聲響，西斐爾斯撕開了那件礙眼的實驗袍。

人魚的力量是無法想像的，出門前，我再三叮囑，不能傷人性命。

碩大的魚尾帶著海水的鹹濕味，啪一下扇在了李研究員的臉上。

「就是你給我的食物下料！？」

啪一下，西斐爾斯又甩向了江研究員，

「找死，就是你天天給我電擊？！」

兩位研究員被打得抱頭鼠竄，等燈重新亮起時，他們已經被扇成了豬頭。

不光是臉上，身上也全是烏青，倒在地上粗粗喘著氣。

西斐爾斯出夠了氣，心情大好。

回去路上，它側頭，望著不遠處的海。

那是它的家，此時此刻，它離家僅有一步之遙。

原本還因為看見兩位研究員被打而熱血沸騰的我，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放緩了腳步，推輪椅的手也停下了。

「推快點，你沒吃晚飯嗎，林之語？」

西斐爾斯收起爪子，拍了下我的手。

「再不回去，咱倆都要被抓了。」

14

回去後，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做研究。

只要是毒，就一定會有解藥。

只不過我也不知道，西斐爾斯能不能熬到這一天。

因為看在它是病人的份兒上，我最近總是縱容著它。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處理實驗數據時，西斐爾斯就靠在我肩膀上。

它很好奇地看著螢幕，雖然什麼都看不懂，但覺得有意思。

我試圖推開它的腦袋，

「別看了，你想成為世界上第一條近視的魚嗎？」

推了一下，沒推動。

我低頭，人魚的尾巴流光溢彩，看起來比之前粗壯了許多。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不對勁，雙手捧起它的臉。

戳一下，臉頰上的軟肉甚至會陷進去一點。

西斐爾斯很是心虛地挪開了視線，

「做、做什麼？」

「你沒事？」

西斐爾斯疑惑。

「什麼？我當然沒事啊。」

老宋又被我喊了過來。

新的檢測報告顯示，人魚的各項指標已經恢復了正常，它現在是一條再健康不過的魚。

「人魚的自愈能力，簡直……簡直超出想像！」

老宋急著去研究它血液里的成分。

「之前衰弱的模樣，可能是人魚體內在和毒素抗爭引起的，現在全然好了！」

我不相信，這條聽得懂人話的魚不知道我最近在忙些什麼。

它無非就是裝傻充愣，想多吃點好吃的，順便出來逗逗其它動物，給我添點麻煩。

我氣笑了。

把它關回了魚缸。

這回，無論它怎麼說，都不搭理。

一日三餐也按之前的標準供應。

發現我真的生氣後，西斐爾斯終於開始急了。

它敲敲玻璃，

「我錯了。」

見我不搭理，它又敲了敲，

「林之語，我真的錯了。」

這幾天實驗室又被送來了新的動物。

一隻藍色的蝙蝠。

它的體型是普通蝙蝠的幾倍，上頭還有奇怪的花紋。

因為膜翼受傷，它很畏懼人類，無法靠近治療，麻醉對它也沒什麼效果。

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這隻蝙蝠上。

某天回實驗室，發現自閉的蝙蝠正對著魚缸齜牙咧嘴。

「怎麼了這是？」

一直看著監控的助理說：

「人魚故意把水潑在了蝙蝠的玻璃上，蝙蝠一休息，它就潑水，吵得蝙蝠睡不好覺。」

我看向西斐爾斯時，西斐爾斯倒是裝出了一副無辜的模樣。

眼睫一垂，頗有些楚楚可憐的架勢。

「不准欺負同伴。」

人魚貼在了玻璃上，可憐兮兮地看向我。

「你一直不搭理我，我有點吃醋了。」

像那種故意鬧事，引起家長注意的小孩。

人魚不知從哪掏出來了一串項鍊。

鏈條是魚骨做的，最下端，掛著流光溢彩的鱗片。

「不是想要我的鱗片嗎？送給你。」

我怔怔地看著那條項鍊。

從小到大，我收到過很多項鍊。

奶奶送我的玉佛，爸爸送的小豆莢，媽媽送的金項鍊……

但是這條項鍊，是人魚送給我的。

「魚刺都被我磨平了，不扎人的。」

人魚楚楚可憐地伸出爪子，

「看我的手都破皮了。」

那點傷口對人魚來說根本不算事，西斐爾斯的爪子光潔，一點傷口都沒有。

它悻悻地收回了手。

「好吧。」

我說：「看在項鍊的份兒上，我原諒你了。」

15

實驗室里第一隻離開的動物是火雞。

關於它的研究報告我已經上交，火雞也能控制住自己，不隨意噴火了。

它被某個動物園收編，即將成為有編制的火雞。

送走它後，我也陸續遞交了其它動物的報告。

最後一份，是西斐爾斯的。

裡面詳細記錄了西斐爾斯的生活習性、飲食喜好等。

但研究所，不可能放人魚離開。

西斐爾斯就算是死了，也要被做成標本。

我問西斐爾斯：

「你想回去嗎？」

西斐爾斯怔怔地反問：

「回哪裡？」

「大海。」

西斐爾斯眼底閃過希冀，點了下頭。

不過它很快意識到，自己回不去。

我是個末流研究員，在研究所沒什麼話語權。

沒人會聽我的，也沒人會放過它。

所以西斐爾斯又搖了搖頭。

「算了，林之語。」

「反正，我也待習慣了。」

話雖如此，我心底卻湧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研究所是靠海的，只要突破三道大門，西斐爾斯就能回到海里。

那天監控里，我照常去實驗室喂人魚、處理數據資料。

只不過離開前有些心不在焉，沒關好實驗室大門。

深夜，西斐爾斯像約定的那樣動了。

全盛狀態下的人魚，輕而易舉地撞碎了玻璃。

海水湧出，人魚朝著實驗室大門游去。

第一道大門很快打開，接下來就是第二道、第三道。

沒有預演的機會，成功，僅有這一次可能。

我一夜無眠。

半夜時，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我假裝休息，沒有任何回復。

等到第二天，我才「驚慌」地衝進了研究所。

「人魚呢！？」

16

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即使我和人魚配合默契，監控也看不出什麼問題，作為人魚的最後一位研究人員，我還是被研究所找去問詢。

「實驗室的門為什麼開著？」

「我上次說了，不是開著，是我關的時候沒關緊。那天老宋告訴我蝙蝠的數據出了問題，我著急去處理，沒注意到門沒關緊。」

「人魚出逃，是你們提前計劃好的吧？」

「我沒有任何理由，去幫助人魚離開。」

「那這個是什麼？」

對面掏出了那條項鍊。

鱗片作為吊墜，在白熾燈下一晃一晃。

原來，是被他們搜了去。

「這是人魚鱗片做的項鍊。」

我淡定出聲。

「我有收集實驗品羽毛、指甲等的愛好，會將它們做成紀念品收藏。」

三輪調查後，人魚項鍊被收走。

同時，我也遞交了離職申請。

這樣的研究所，可能早就不適合我了。

大家都拚命想做出成績，研究或是攻克世上無人破解的難題。

而我志不在此。

我只想看小動物們好好吃飯，然後熱熱鬧鬧地長大。

或許，我更合適去開個動物農莊。

我開農莊的消息一傳出去，先被送過來的就是在動物園養老的火雞。

據說它因為求偶成功太興奮，不小心噴火燒了其它火雞的羽毛。

現在火雞群孤立了它，見到它就繞著走。

然後被送回來的就是鵜鶘。

它實在是太喜歡用嘴量東西了。

差點把它主人家五歲大的孩子吞進去。

沒辦法，只能送來了我這裡。

那群被陸陸續續收養走的動物，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我這裡。

哦對了，還多了許多。

其中有一隻牛一隻馬很特殊。

早上必須來一杯咖啡，還必須是冰美式，不給就鬧。

我聽朋友的話，開通了一個叫「動物農莊」的帳號。

每天會拍點小視頻發在這裡。

由於裡面的動物都千奇百怪，吸引了一大波關注。

有遊客千里迢迢趕來，就為了看一眼這些神奇的動物。

「姐姐，這些動物都千奇百怪的，你是怎麼想到法子教它們的呀？」

「嘶。」

我想了想, 我也沒用什麼手段, 就科學喂養, 它們都乖乖聽我的話。

於是我說：

「動物都是有靈性的, 它們知道你愛它們, 就會願意聽你的話。」

「那姐姐, 你見過最有靈性的動物長什麼樣？」

我腦海中閃過一雙琉璃色的眼睛。

那是我此生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

「說來話長，那是一條人魚。」

「人魚？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魚嗎？」

「當然。」

我摸了一把眼前孩子的頭髮, 毛茸茸的, 手感很好。

「那條人魚，還有名字呢。」

17

遊客實在太多。

明明開農莊就是為了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結果現在根本忙不過來。

我掛上了休息的牌子, 又請了飼養員來幫忙。

等飼養員接手後, 我決定放鬆，出去休息一段時間。

朋友給我推薦了一艘郵輪。

七天六萬, 航行五個國家。

價格還挺划算。

就當是散散心了。

可以躺在甲板上曬日光浴，也可以在泳池裡游泳。

風景很美。

航行的最後一晚,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郵輪有假面舞會的活動。

但我沒什麼興趣, 就出來吹吹海風。

在欄杆邊趴了一會兒，我看著下面翻湧的浪花, 伸出了一隻手。

這個距離，是不可能觸碰到水面的。

但是下一秒, 我的手腕被什麼冰涼的東西抓住了。

我瞳孔倏然一縮。

那是一隻泛著鱗片光澤的手，長指甲小心地收起, 沒有傷到我。

銀色長髮的人魚冒出了水面。

一年不見，它高大了許多, 琉璃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月下看美人, 更勝白⽇十倍。

遠處是狂歡的假⾯舞會, 甲板上, 只有海浪拍船的嘩啦聲, 以及，我如同擂鼓的心跳。

「西斐爾斯？」

西斐爾斯戳了戳我掛著的項鍊。

那是我為了搭配這⾝⾐服新買的, 掛墜是一顆彩色的貝殼。

「你沒有戴我送你的項鍊。」

西斐爾斯慢慢鬆開了手,

「我⼀直⼀直找不到你。」

那條項鍊被研究所帶⾛後，再也沒有還給我。

我張了張嘴，剛想解釋什麼。

冰涼的東西貼在了我的脖頸處。

西斐爾斯給我戴上了⼀條新的項鍊。

由鱗⽚打磨而成，還穿上了珍珠，做得更精細、更漂亮了。

「但我原諒你了。」

人魚的眼⾥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它把那條⻉殼項鍊拿⾛了。

「我不在的時候, 你沒有養別的⻥吧？」

⻥是沒有, ⻝草動物倒是多了不少。

我認真回答：

「沒有。」

西斐爾斯定定地看著我，

「現在不許有, 以後也不許有。」

「那可說不好。」

「我不管。」

西斐爾斯捧住了我的臉, 湊近，和我額頭貼額頭。

「林之語, 記得想我。」

說完，人魚鬆開了⼿。

它尾巴⼀甩，在海里漂亮地翻了個身。

再探出頭時, 已經在遠處了。

「下次見！」

脖⼦上的人⻥項鍊染上了我的體溫。

我看著一望⽆際的海面。

⼈魚已經消失了，但我相信它能聽見。

「下次見，西斐爾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