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不可能給沈玉書這筆銀子。
我淡淡說道,「本是有兩家今日上午結算工錢,可南兒生病,我們去不了江城了,所以我就跟門房說了,不著急結工錢了。」
「我現在手裡沒銀子。」說完,我轉身出了門。
我回到了我買的小房子,縮進我下午新買的被褥里。
前兩日結算工錢時,我便已辭工,如今,不養著那父子倆,應該能找個輕鬆點的活干。
不過在這之前,我要想辦法把我的銀子拿回來。
4.
這個機會沒有等太久,僅僅兩天,南兒再一次裝起了病。
他在床榻上打著滾喊疼,又弄髒了剛洗乾淨的被子。
之前的被褥我沒有洗,沈玉書自然不可能幹活,大概是岑雪依幫忙的。
我知道他們打的什麼算盤,今日下午我在小房子的院裡曬太陽時,聽到兩個婦人聊天。
隔壁街那個傷風敗俗的岑家老么又與她爹發生了爭吵,被趕出了門。
當時我便猜到,今晚,兒子又要裝病了,因為岑雪依無處可去,必定會來找父子倆。
他倆沒錢,唯一的辦法是南兒裝病,將我騙去洗被褥,讓岑雪依住進家裡。
或許,這也是我將銀子拿回來的良機。
我看著滿床打滾的兒子,順了他們父子的想法,抱起弄髒的被子,「我去把被子洗了,免得明日沒東西蓋。」
來到河邊,我將被褥扔在河邊,坐在河沿上,沒一會,便等來了我想等的人。
「沈家娘子,哎呦,我一猜你便在這。」周嬸子腳步匆匆,旁邊跟著她的兒媳。
周嬸子是那家愛用芙蓉味頭油夫人的陪房。
當年我為兩家洗衣賺錢,但賺來的錢先是被婆母看病消耗,後來被兒子看病消耗,這兩戶人家又愛拖欠工錢,一度入不敷出。
我急得日夜難眠,聽說周嬸子這家夫人不拖欠工錢,賞銀又大方,我便想辦法結識了周嬸子。
周嬸子的小孫子早產,體弱多病,只吃得下一點妙清坊的桔紅酥。
南兒也吃過桔紅酥後,卻面露嫌棄,「這糕點第一口是好吃,可味道也太淡了,不甜,不好吃,不如吃蜜餞和糖瓜。」
妙清坊的點心多是夫人小姐愛吃,自然不會做的太甜,可小孩天生愛吃甜口。
我在家試了許多次,做出了甜口的桔紅酥,周嬸子家的小孫子愛吃,我也拿到了給這家夫人洗衣的機會。
「唉,我家孫兒聽到你要搬走的消息,鬧了好久,今日聽說你不走了,立刻饞了你那糕點。」
周嬸子拉著我的手,「你不在夫人那裡做工了,於情於理我都不該再來麻煩你,但我那孫子,身子剛好一點,實在不忍心這樣鬧。」
「我這媳婦這幾日也試了多次,總也做不出你那樣的味道,才來厚著臉皮麻煩你。」
「嬸子說的什麼話,」我笑笑,「你照顧我這麼多年,我拿你當親嬸子,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今日一早,周嬸子便來找過我,約定晚上她空閒了,便來找我拿糕點,下午聽到岑雪依被趕出家門的消息,我便有了主意。
我帶著周嬸子和她兒媳往家走,剛走到門口,便聽到裡面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
「沈家哥哥,我真是過不下去了,你幫幫我吧。」
周嬸子站在門口,眼珠滴溜溜地轉,「沈娘子,你家有人啊。」
我做出一副驚慌的表情,「可能,可能是夫君的遠方表妹來了吧。」
「哪有表妹大晚上跟表哥這樣哭的,還是趁嫂子不在家的時候。」周嬸子的兒媳瞪著眼睛問道。
「周嬸子,你稍等片刻。」
說罷,我推門而入。
岑雪依坐在凳子上,衣著單薄,披著沈玉書的棉衣,雙眸有些紅腫,見我進門,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嫂子?」
沈玉書見我進來,起身擋在岑雪依前面,「雪依只是來說說話,你別無理取鬧。」
沈玉書聲音冷硬。
我笑了笑,「我當然不會無理取鬧。」說罷,我揚聲沖門外喊了喊,「周嬸子,還在嗎?」
周嬸子的聲音立刻傳進來,「在呢,沈娘子,可是遇到什麼事了?要我進去嗎?」
我看向沈玉書,「是非自然由他人定奪。」
岑雪依的臉上出現慌亂,她在深夜披著沈玉書的棉衣坐在這裡,即使什麼都沒做,到底還是理虧的。
更何況周嬸子雖是夫人嫁過來的陪房,可她丈夫是這裡酒樓的採買,夫家世代生活在這裡,人口眾多,周嬸子知道,那不等天亮,這個不大的永城,幾乎一半人都會知道。
「沈家哥哥…」岑雪依的聲音透著哀求,「我不能失了名聲啊。」
倒是稀奇,未婚生子的岑雪依,竟會在意自己的名聲。
沈玉書聽到這句話,對著我放緩了聲音,「燕竹,雪依只這一次,下次不會來了。」
「可周嬸子知道是岑雪依,這可怎麼辦呢,」我淡淡道,「要不我們寫一份和離書,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即使周嬸子知道岑雪依出現在這裡,也沒法說什麼。」
「畢竟可以說岑伯父為你們相看過了。」
岑父想把岑雪依嫁出去的願望人人皆知。
沈玉書聽完鬆了口氣,「若你想如此,我寫便是了。」
沈玉書是讀書人,家中便有筆墨紙硯,片刻,便寫完了和離書。
他吹了吹沒幹透的墨,「你簽字吧。」
我緩緩勾起唇角,「簽字,可以,把房契給我。」
5.
沈玉書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連表現的置身事外的岑雪依都瞪大了眼睛。
畢竟我一直以來勤勞肯干,不求什麼回報,連唯一一件棉衣都是用沈玉書舊棉衣改的。
沈玉書反應過來,立刻氣惱起來,「你算什麼東西,這房子是用我沈家家產買的,也是你能要的嗎?」
無所謂。
我轉身便向門外喊,「周嬸子…」
「好好好,」沈玉書打斷我,「我知你心裡有氣,這房契便給南兒可好。」
南兒也拉住我的手,「娘,我願意和你一起,你去哪我便去哪,吃糠咽菜都可以,你不要再為難爹和雪姨姨了,好嗎。」
我沒有看他,甩開手,靜靜看著沈玉書,「最後一次,我只要房契。」
沈玉書沉默,直到岑雪依的啜泣聲傳來,才去書房取了房契,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沒有猶豫,在和離書上籤上了我的名字。
拿了房契和和離書,還有廚房早已準備好的桔紅酥,我才出了門。
門外的周嬸子和她兒媳還在嘀嘀咕咕,見我出來,趕忙迎上來,「沈娘子,沒被欺負吧,那岑雪依,臉是徹底不要了,大半夜往男人家裡鑽。」
我將桔紅酥遞給周嬸子,「我和沈玉書已經和離了。」
周嬸子愣了愣,隨即對著屋裡淬了一口,「呸,拿個魚目當珍珠,沈家真是落敗了。」
6.
搬到我的小房子後,我找了兩個小乞兒盯著岑雪依和沈玉書。
這附近的乞丐大多受過岑雪依的恩惠,我跑到郊外的破廟中,才找了這個沒進過城的小乞丐和他的兄弟。
之前是我逃避,以為離岑雪依遠了便影響不到我,誰知被瞞著白白供養她好幾年。
既然註定糾纏,不如自己先搶先機。
很快,連沈家的房子都還沒賣出去,盯著岑雪依的小乞丐便找了過來。
他將我拉到一棟老屋後面,一牆之隔巷子裡的聲音漸漸傳來。
「娘,你怎麼能跟姓沈的扯上關係呢。」這聲音聽起來有些稚嫩。
岑雪依的聲音帶著些許慌亂,「我被堵在沈家了,沒有辦法,我被你外公趕出來,天寒地凍,我能去哪裡啊。」
「被趕出來就跪門口啊,外公還能看著你跪死不成?這下可好,我還如何進京尋父。」
「你與你父親容貌有七成相似,你怕什麼。」
那稚嫩的聲音發出一聲冷笑,「娘,你真不懂男人,我讓你施粥,讓你去慈幼堂教孩子,是為你搏個美名。」
「到時我父親派人打聽,你賢德淑良,美名在外,除了失身給我父親外,沒與任何一個男人接觸過,我這七成像的容貌也會變成九成九。」
「但要是你與其他男人藕斷絲連,甚至夜宿在男人家裡,我這七成像的容貌,也只會有三四成。」
「更何況我父親是王爺,雖然沒有兒子,但也不代表他會要一個有可能污染皇室血脈的孩子。」
「那,那可怎麼辦啊。」岑雪依驚慌起來。
聲音沉默半晌,才透過來,「殺了沈玉書。」
「殺了…沈玉書?這怎麼可以,」岑雪依嚇得抬高了聲音,「你去黃山書院,是沈哥哥用了他父親最後的人情,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沒讓去,柯兒,我們不能這樣。」
我吃了一驚,婆母臨終前才告訴我們,黃山書院的院長曾欠了沈玉書的父親一個人情,讓我們在南兒開始啟蒙時,送他進黃山書院。
可等南兒啟蒙,夫君從黃山書院回來,卻是一臉怒氣。
他說院長早已記不得什麼恩情,讓我以後不要再提。
沒想到沈玉書竟將機會給了岑雪依的兒子。
「娘…」岑柯的聲音帶了些笑意,「你是什麼好人嗎?」
「你十六歲趁我爹回鄉祭祖,爬了我爹的床,發現自己懷孕,怕被我爹的正妻墮胎,偷偷藏起來,想等胎穩了再說出來。」
「可我爹糟蹋了一個良家女子,那女子剛烈,投了河,我爹連夜回到京城,那時你不過剛懷孕三個月,為什麼不墮胎呢。」
「因為你要榮華富貴。」
「王爺有可能接我回去,但必不可能接你這個德行有虧的女人,你被哥嫂白眼,被鄰居辱罵,忍了整整十二年,最後,你沒法進王府,你甘心嗎?」
「殺了沈玉書,其他話便成了捕風捉影,你常年樂善好施,唯一知道內情的沈玉書又已死,是非對錯還不是由你怎麼說。」
巷子裡安靜下來,半晌,才聽到岑雪依的聲音,她已經恢復了冷靜,「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我向外走去,心口瘋狂跳動,岑雪依竟然答應了?
沈玉書對不起很多人,唯一對得起的,便是岑雪依母子。
我有些害怕,南兒若是蠢,那岑柯便是壞,壞種。
這次是沈玉書,下次便是我與周嬸子。
7.
我依舊讓小乞兒盯著沈玉書和岑雪依。
岑雪依現在只是個普通女子,難以制服沈玉書,又沒有錢,無法雇凶,想來能盯得住。
沈家房子出售的第三天,岑雪依有了動靜。
沈玉書和南兒三天前搬到了郊外的茅屋中,我隱隱猜到岑雪依想用什麼方法。
深夜,小乞兒來扣門,我本身就在擔心岑雪依會做什麼,並未睡下。
小乞兒滿臉黑塵,大喘著氣,「許娘子,那個茅屋,起火了。」
「我按照你的吩咐,喊了幾個兄弟,已經將縱火人抓住了。」
「那怎麼還成了這樣子。」我拿了條濕毛巾給他擦臉。
小乞兒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我將娘子的孩子帶了出來,娘子那天欲言又止,我便猜到了,雖然我沒娘,但我知道若孩子受傷,娘一定是最心疼的。」
我聽到這句話,嘆了口氣,早晨我給南兒帶了口信,我身子不適,希望南兒能來看我。
若南兒來了,那他便能逃過一劫,若他不為所動,那也是他的命數。
沒想到連沒娘的孩子都知道的事,南兒長到十歲,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