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我第一次在裴凌面前哭。
哭得悄無聲息,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
我不想被他瞧見,可眼淚並不受我控制。
我不想示弱,可當羞辱和難堪湧上心頭,曾經的真心錯付,還是讓眼淚剎那落了下來。
裴凌一時手足無措。
他笨拙地來擦我的眼淚,嘴裡道:「哎,寧寧,你別哭了。」
「要是被人瞧見了,指不定說我怎麼欺負你了。」
我躲開他的手,不想被他觸碰。
他還想繼續哄我,卻突然聽到外頭有人喚了聲「裴公子」。
那是顧薇薇身邊的丫鬟。
定是顧薇薇讓她來找裴凌了。
裴凌收回手,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走出祠堂門時,才想起我似的,回頭補了一句:
「寧寧,你今日情緒不好,太衝動了。」
「我先走了,你自己冷靜冷靜。」
他離開後不久。
我身邊的丫鬟便來同我彙報了他的行蹤。
顧薇薇知曉裴凌來找我泄火,心裡頭有了危機感,便以頭疼為由,又把人喊了回去。
此刻,裴凌正守在顧薇薇床前陪她入睡。
丫鬟彙報得事無巨細,連給裴凌守門的下人是誰,都說得一清二楚。
宮裡來的教養嬤嬤教了我很多。
但我信任裴凌,以為我們情誼甚篤。
我也憐惜顧薇薇,同室姐妹,何必操戈?
所以從來沒把後宅手段用到他們身上。
但他們現在做到這個地步。
我在出嫁前定然要送他們一份大禮。
6
我要嫁的那戶姓袁的人家,送了信來。
說,袁家那位嫡次子都來了京城。
婚約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盲婚啞嫁終是不妥。
是這個理。
京城好些人家相看,都會讓姑娘家躲在帘子後考察男子。
父親安排了我和那位袁公子在賞花宴上相見。
丫鬟為我洗漱打扮,蒼白的唇色被染上了嫣紅的口脂。
出門時,我與顧薇薇狹路相逢。
她往日那伏低做小的樣子已經不見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我,開口道:「姐姐,你穿成這樣不好吧?」
「你都已經沒了清白,怎麼好意思盛裝打扮?」
她話音剛落,我身邊的丫鬟就使了個眼色,下人將院門關了起來。
顧薇薇身邊的兩個丫鬟被按在地上,堵住了嘴。
「顧央寧,你幹什麼!」
我瞧了她一眼,沒有作答。
她的丫鬟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你連丫鬟都容不下,難不成是嫉妒她們和你不一樣,她們貞潔還在!」
「你這麼惡毒,不怕我告訴父親,告訴阿凌哥哥嗎!」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害了她的,是你的口無遮攔。」
「我只是在維護家族名聲。」
說罷,我揚長而去,留下顧薇薇在身後氣得跺腳。
我的反擊才剛剛開始。
很快。
我到了宴席現場。
宴過三巡,我還沒見到那位袁公子。
先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裴凌站在我面前,沉著臉道:「和薇薇道歉。」
我們上次相見,還在一個月前。
那次不愉快之後,裴凌讓我「冷靜冷靜」,就沒有再來找過我。
他等著我先低頭。
之前,每次有些摩擦和爭執,我都沒有生氣過。
就算他之前為了顧薇薇找了理由,將我留在半途,我從不曾對他紅過臉。
他以為我就是這麼好脾氣,從來沒有哄過我。
我後來聽丫鬟說過幾次,他和顧薇薇相處時的模樣。
他總是顧及著她的心情,連說話聲都比和我在一起時溫柔些。
喜歡與不喜歡,總是不一樣的。
裴凌見我一時不答,臉色更加難看。
他將我一頓數落:「你現在這樣,還敢給薇薇臉色看?」
「看來我給你的教訓還不夠,讓你還不知道怎麼尊重薇薇!」
顧薇薇躲在裴凌身後,得意地看著我。
我正想反駁,突然有一男聲從身後傳來——
「京城真是大城市啊,無奇不有!」
「還能瞧見要給別家未出閣姑娘教訓的!」
7
裴凌看著來人,惱怒道:「你是什麼人?」
「我和我未過門的妾室說話,關你什麼事!」
來人是個白衣公子。
我眼尖地看到了他的腰間的袁家家徽紋樣的玉佩。
他居然就是那位袁家公子,袁安恕。
聽了裴凌的話,他挑了挑眉:「你的妾室?」
裴凌抬了抬下巴,倨傲道:「正是!」
袁安恕笑了起來:「正妻主母講究三書六禮,婚約之言。」
「倒是沒聽過,妾室也有未過門這個說法——」
袁安恕拉長了音調,有不少人朝這裡看了過來。
顧薇薇慌張地拉了拉裴凌的衣角。
他們的詭計本就見不得光。
若被人提前知道了,我家也不用為了保全臉面受裴凌威脅了。
裴凌無法反駁,啞口無言。
他走前瞪了我一眼:
「顧央寧,我們什麼關係,你自個兒知道,別給臉不要臉!」
他走後,我看向袁安恕,心裡有些忐忑。
他朝我拱手行了個禮,喚了聲「顧姑娘」。
江南士族以風雅著稱。
他也不遑多讓,風姿俊逸,是難得的美男子。
接下來的時間,他與我一同遊覽賞花。
他見識不凡,與我說起那些名貴的花來,頭頭是道。
可我心裡頭藏著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袁安恕似乎看了出來。
他指著一朵趙粉道:「說來,顧姑娘可能不信。」
「我少時不愛讀書,和街頭藝人學過雜耍,養過鳥,種過牡丹。」
「種牡丹時,我花費了不少精力,結果竟一朵沒開。」
「我氣得想要砸了那盆牡丹,可仔細一瞧,卻是被人剪去了花枝。」
「原來是我那弟弟摘了我的花去討好心儀的女子。」
我不知他說這話是何意。
他看向我,笑道:「你說,我是怪弟弟偷了我的牡丹,還是怪牡丹沒有多開些花?」
說這話時,他正認真地端詳著牡丹,沒有看向我。
我愣了片刻,便明白了他話中之意。
我沒忍住笑了起來。
如此淺顯的邏輯,卻讓我迷茫困頓了好久。
有錯的從來都不是我。
8
我徹底與裴凌沒有往來了。
他想要見我,但之前偷偷給裴凌放行的守門人已經被我處置了。
他想要翻牆,我就讓父親加強了家丁的巡邏。
裴凌給我的書信,我一封沒回,轉手給了顧薇薇身邊的新丫鬟。
顧薇薇挑選了新的丫鬟,卻不知道她們都是我的人。
顧薇薇看了那些書信。
初時,她還沉得住氣。
畢竟那上面,都是裴凌威脅我的話。
要我和他私會,否則他就懲罰我。
後來,裴凌一直見不到我,雖還在威脅我,但言辭之間透露出的想念,藏不住。
他讓下人來傳話:
「顧姑娘,我家少爺說,他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低聲下氣成這樣了,問你還要賭氣到什麼時候?」
我關上了大門。
一日。
夜半,顧薇薇終於忍不住,偷偷摸摸溜出了門。
接近清晨,她才姍姍回來,眼角帶著被滋潤過的慵懶和得意。
我看到了和我彙報這件事的下人眼中閃過的鄙夷。
計劃一切按照我的想法進行著。
我卻高興不起來。
顧薇薇的今日,何曾不是我的曾經?
區別只是,裴凌喜歡她,不喜歡我罷了。
翌日,顧薇薇就到我面前耀武揚威。
她故意給我看她鎖骨上曖昧的痕跡。
她撫摸著肚子道:「阿凌哥哥說,我若有了,就生下來。」
「他會儘快娶我過門,這可是我們的嫡長子!」
裴凌似乎得到了滿足,不再有空頻繁地給我寫信。
他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上,只有一句話:
顧央寧,你別後悔。
我沒來得及後悔,就被袁安恕約去游湖了。
不是尋常的游湖。
他不是普通的循規蹈矩的刻板男子,認為女子不可拋頭露面。
他帶著我去釣魚,去撈大湖裡的魚蝦。
他說,京城的魚和蝦比江南的都要大。
江南的還沒長大多少,就被人撈起來吃了。
但京城的魚和蝦沒有江南的鮮美。
他狀似不經意又理所當然道:「等你到了江南,我帶你去吃。」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你若是喜歡,就天天吃。」
他說這話時神情尋常,和之前一樣遊刃有餘。
可我還是看到了他的手指緊張得輕輕顫抖了一下。
我笑了起來,故意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好。」
「你要說話算話啊。」
袁安恕轉頭看向我,眼眸明亮如朝陽,又如星辰。
婚期就定在兩個月後。
雖然匆忙了些,但都趕得上。
好些東西,早就準備好了。
不過當時,是為了嫁給裴凌。
但紅蓋頭,我準備重新繡一個。
我去採買了新的紅線、金線,還有上好的珍珠、玉髓。
這事藏不住,很快就傳進了裴凌耳朵里。
我又一次採買東西時,他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
9
裴凌剛想開口質問我,就看到了我手上的紅布。
妾室用不得紅。
他嗤笑了一聲,高高在上地道:
「顧央寧,你表面這麼硬氣,見都不見我,背地裡卻這麼著急準備嫁給我?」
「但你似乎搞錯顏色了,你這樣薇薇會不開心的。」
我心底嘆了口氣,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就對他攤牌。
我和袁安恕的庚帖已經換過了。
袁家的聘禮也已經來了大半。
成箱的名貴之物,如今就停在我的院子裡。
袁安恕回了江南備婚。
只等黃道吉日那天,來迎娶我。
見我不答,裴凌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