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只是又想起那個說法。
孩子是兩個人之間一生也剪不斷的聯結。
一生啊,真讓人心動。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在走廊卻意外跟人打了個照面。
「哥?」
傅珏攙扶著一個纖細高挑的女生,那人腿受了點傷。
沒有支點,只能靠在傅珏的身上。
兩人同時看向我們。
傅珏的目光落在我手裡拿著的報告。
垂了眼,睫毛遮了一半的瞳,說不出的冷淡。
沒有一聲應答就要錯開我往前走。
我心裡一慌,下意識叫住他。
「哥。」
「怎麼?」
「晚上,回家吃飯嗎?」
「再看吧。」
「那,那…」
話音被他粗暴地打斷,「有事改天再說吧,我現在也要陪人去看醫生。」
陌生的語氣讓我怔愣。
游離的目光落在兩人彼此攙扶的手臂上。
我凌亂地點頭,「好,對不起,那你,先陪她去。」
他沒作答,扶著人離開。
我看著他倆緊靠在一起的背影。
忽然捂住小腹蹲下了身,忍下那陣鑽心的抽痛。
「小晚,你怎麼樣?」
我眨眨眼,只覺得淚意翻湧。
呆滯地望著至交好友,去摸自己的心口。
「我哥從來不會這麼對我的。」
宋然無措,安慰地將我抱住。
懷抱擋住我所有的表情。
情緒才有個出口。
「是我錯得太離譜了,還是,還是…」我不敢說出那個猜想,還是他的人生中,有了比我更重要,更喜愛的人了。
宋溫陽將我抱緊,比我更義憤填膺。
「不准難過,都怪你哥,都是他的錯。」
我沉默著沒有反駁。
我也是怪他的,可怪來怪去,又只能怪他這麼多年。
為什麼要給我那麼多偏袒和庇護。
寵愛和縱容。
以至於這點小小的冷落。
顯得那樣疼痛和折磨。
而走廊盡頭的腳步,駐足,回頭,怔愣片刻,更快速地走遠了。
9.
周二那天我哥要去出差一周。
我像他的影子一樣跟著他遊蕩。
直到他突然轉身,差點撞上我的鼻尖。
「好了別送了。」
「嗯。」
漆黑的瞳凝視我兩秒,「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還有。」
重點強調,我認真了幾分。
「別出去鬼混。」
「在家乖乖等我回來,能做到嗎?」
他伸手,似乎想像從前那樣捏捏我的臉頰。
我瞪大了眼睛,心臟突然被牽動,高高提起。
而傅珏的指尖頓了一下。
最終,只是摸了摸我被風吹亂的發。
「起風了,回去吧。」
是起風了,秋風卷著蕭瑟的落葉,吹得人心口涼了許多。
我望著他消失的身影,又忍不住摸上自己的小腹。
「喂,小傢伙,跟爸爸告別吧。」
就算,這聲爸爸,其實是永遠不能叫出口的。
10.
手術是宋溫陽陪我去的。
他捏著我的手心,喋喋不休,「怎麼辦,我比你更緊張。」
我笑他,「有什麼好緊張的。」
又悄悄攥緊了滿是冷汗的拳頭。
江醫生很專業,也很負責,安撫我說,「打了麻藥不會痛的。」
「但手術時間會稍微長一點。」
我點頭,「謝謝江醫生。」
然後睡了很長很沉的一覺。
醒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
江醫生說不痛,可我眨了眨眼睛,又有滴眼淚滾落。
我伸手去摸我平坦的小腹,那裡曾經有一顆我哥埋在我身體里的種子。
是我這一生跟我哥最緊密的連結。
再也不會有了,再也不能有了。
宋溫陽讓我先去他家。
「你做完手術,我作為男朋友肯定得照顧你啊,這才符合邏輯。」
「走吧,去我家,我照顧人可有一套了。」
「而且之前咱倆下單的閨蜜睡衣也到貨了。」
我和宋溫陽各蓋一床被子躺在床上聊天。
講起以前我們高中的那個教導主任。
罵人罵得太激動了,一甩脖子給自己假髮甩掉了。
兩個人哈哈大笑,笑得上不來氣,漸漸沒了聲音。
我才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小陽,謝謝你。」
他翻身起來,趴著看我,「我高中的時候,娘,女氣,喜歡男的,總被人欺負。」
「只有你一直特別堅定地站在我這邊。」
「那時候我就發誓,要永遠做你最好的朋友。」
而朋友,是人類唯一可以自主選擇的家人。
兩人靜靜相視,彎了唇角,「小陽,我也是。」
11.
住在宋溫陽家的第三天,我有點小感冒,但不嚴重。
他去洗澡的時候,門鈴響了起來。
很急促,我想起剛才在手機上點的外賣,被催得鞋都不來及穿,趕緊去開門。
「來了來了!」
門開,一股薔薇香撲面而來。
「玩夠了嗎?」對上我哥黑沉沉的雙眼。
我心臟驟然一跳,「哥…」
傅珏的語調像淬了冰,冷得徹骨,「哥?你還知道我是你哥?」
「你怎麼答應我的?」
「我…」
「我他媽有沒有叫你乖乖待在家別出來鬼混?!」
「二十歲,未婚先孕就算了。」
「還他媽想未婚同居嗎?!」
我被他吼得渾身一顫,他好兇,凶得我有些難過。
其實我很想哥哥,我夢到了他好多次。
夢到他問我這幾天是不是很委屈呢,是不是其實也很想要哥哥陪著。
但總歸不是這樣的。
我望著傅珏憤怒的臉,話全部堵在喉頭。
浴室里的宋溫陽聽到了動靜,著急忙慌地穿著睡衣出來了。
「小晚,怎…傅珏哥。」
傅珏冷臉看向他,目光在我倆同款的睡衣上巡遊兩秒。
忽然輕笑了一聲,退開。
「算了,是我管太多。」
「隨便你吧。」
說完,轉身便走。
風塵僕僕的衣角漾起巨大的弧度,走得又快又急,幾乎算得上是逃離。
我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下意識追了出去。
電梯門在我眼前合上,我心裡一慌,衝進了安全樓梯。
一路狂奔,終於在樓下拽住了我哥。
「哥,你別生氣,我跟你回去,我求求你,別這樣。」
風撲了熱身子,我打了個哆嗦,卻又急得察覺不到冷。
他皺著眉,怒氣正上頭。
「我有什麼好生氣的?你長大了,喜歡誰,跟誰同居,跟誰生孩子,關老子屁事!」
「我以後再也…」說著他想將手臂抽離,掙扎了一下,又突然頓住,「你手怎麼這麼涼?」
手心被他回握住,他神情忽然變得擔憂。
又垂眼看了一眼我光著的腳。
「草。」立刻脫了大衣裹在了我的身上。
隔著布料使勁搓了兩下我的胳膊,「趕緊跟我回去,凍壞了。」
我看著他,緊繃的情緒鬆懈下來,鼻尖一陣刺痛。
「你不生我氣了是不是,哥。」
他沒說話,伸手將我抱起來,「回家再說。」
「等,等下,我要跟小陽說一聲,不然他會擔心。」
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傅珏深吸了一口氣。
才開口,「嗯。」
他抱著我上了樓,以為我們不會再回去的宋溫陽一邊接電話一邊慢悠悠地準備關門。
「好啦老公別生氣惹。」
「那可是我從小玩到大的閨蜜。」
「這不是為了幫她應付她哥嗎?」
「今晚補償你好不好?什麼姿勢都行,隨便你弄。」
抬眼,對上整個石化的我和傅珏。
場面一時鴉雀無聲。
12.
我被他裹在大衣里一路抱回了家,扔在我的床上。
又接了盆熱水,冷著臉給我洗腳。
越洗越重,腳被他捏出一片紅。
「哥。」
終於生氣地扔了帕子,濺起一點水花。
「為什麼做手術不提前跟我說?!」
「你要出差,我怕麻煩你。」
他聞言更是擰緊了眉毛,「怕麻煩我?你麻煩老子多少年了?現在才說這種屁話?」
「什麼事情能比你的事情更重要?」
有些話下意識脫口而出,兩人微微怔愣。
他換了話題,「所以,那個畜生到底是誰?」
「為什麼撒謊騙我?」
我聽不得他這麼罵自己,委婉開口,「他不是畜生,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還向著他?你喜歡他?」
我輕輕點了點頭,傅珏的手指微顫了一下。
帶動起一陣水波,語氣黯下來,「那他人呢?」
「他不喜歡我,所以,我們不聯繫了。」
「不喜歡你?讓你傷了身體,他他媽說消失就消失了?」
「是誰?告訴我,我不把他剁了喂狗我名字倒著寫!」
我盯了他兩秒,無奈又好笑。
去拉他的手,「算了,哥,都過去了,反正,我和他就是不可能。」
傅珏的胸膛用力起伏了兩下,像是真被氣得狠了。
最後又看向我,冷臉給我擦乾淨了腳,將我塞進被子裡。
「算了。」
「以後不要再遇到那種爛人了。」
「乖乖待在我身邊。」
神情鄭重而虔誠,其實那句話,還有半截沒有說完。
很久後的傅珏,會在話尾補上兩個字。
永遠。
待在他身邊,直到永遠。
15.
我的食譜換成了最合適流產後補身體的食譜。
季冰瀾每天照顧我。
連偏方都用上了,在家也得戴著帽子,說別落了病,以後偏頭痛。
公司的事推了一大堆,日日夜夜陪著我。
養了兩個多月,連醫生都說早就沒事了,但傅珏不願意。
「孩子還小,別傷了身體,醫生,再給他瞧瞧。」
「真沒事了季總,她現在身體好得能立刻去參加馬拉鬆了。」
傅珏只好作罷,只是管控比以前更加嚴格。
「九點必須要回家,跟誰在一起都得跟我說,定位不要關。」
「更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接觸,聽到了沒?」
我狠狠點頭,「聽到了哥。」
他抬手,終於再一次捏了捏我的臉頰,留下一抹薔薇香。
我愣愣地伸手去摸自己發麻的麵皮,心緒涌動。
宋溫陽從身後勾住了我脖子。
「你哥天天關你禁閉,我都快無聊死了。」
我笑,「他怕我被帶壞。」
「現在不是放我出來了嗎?」
「你哥知道咱倆的事是騙他的以後,沒跟你急眼吧,胳膊腿兒啥的還齊全不?」
「沒,還給我喂胖了好幾斤。」
宋溫陽聽完,沉默片刻,才感慨。
「你哥真的很愛你。」
「不管是哪種愛。」
我深表贊成,我知道的,我哥一直很愛我。
在早就適婚的年紀,中意我哥的人都能踏破我家大門,可我哥拒絕的原因只有一個。
「不好意思啊,家裡有小孩,突然多個嫂子她會不適應的。」
我偶爾自責自己壞我哥的姻緣。
他也只會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我分不出心思來給別人了。」
那份愛太珍貴了,所以我死死守著,生怕行差踏錯。
將一切都毀了。
16.
我哥照顧了我兩個月,公司積了一堆工作。
他很快又忙碌起來。
晚上九點半,我接到他的視頻。
「在家?」
「嗯呢。」
「早點睡,我今晚有應酬,會回去晚一點。」
「哥。」
「嗯?」他認真地看著我,隔著螢幕,日日相見的眉眼有了點距離,我又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摸。
「少喝一點。」
「聽你的。」
掛了電話,卻睡不著,翹首以盼,盼到這人煙稀少的別墅區,開過去了五輛車。
終於盼到了我家那輛。
我站在窗邊拉開窗簾瞧著,卻見有人扶著我哥下了車。
是之前在醫院見到過的,腿受了傷的那個高挑女生。
我哥腳步有些虛浮,那人攙著他的胳膊。
我靜靜看著,手卻不自主地攥緊了窗簾。
愣神片刻,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交疊在一起。
不止一個人。
沒了親口跟我哥說晚安的心思。
我縮回了床上,裝睡,門被人打開。
有人來到了我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