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包間有人在唱我記得。
歌聲一句句傳出。
走道里,我和我哥沉默對望著。
那雙和我尤為相似的眼睛,透出一股我從沒見過的情緒。
我看見紀澤和白寧溪出現在視野里。
他們錯愕地望著我們。
我轉身就跑。
我想跑。
跑離那個不屬於我的小圈子。
9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走過了一盞又一盞的路燈。
看著地上的影子拉長又變短。
最後在一個公交站台找了個位置坐下。
盯著街道上飛馳而過的車輛,忽然很是懊惱。
懊惱自己的情緒外露。
懊惱自己說出的那些矯情的話。
搞得我很在乎我哥一樣。
在乎自己這個親妹妹的身份。
好煩。
好難為情。
冷靜了下來。
我後知後覺地尷尬。
站台空無一人。
看了眼站牌才意識到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
早已經過了公交車營運時間。
我的背包沒有帶出來。
手機有在。
可我又不想現在就回家。
查了地圖,從這裡走回家要一個半小時的路程。
決定慢慢走回去。
走到河道邊,要經過天橋時,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扛著大大的麻袋在翻垃圾桶。
又髒又舊且不合身的衣裳,瘦弱的軀體,還有那聽到動靜受驚回望過來的眼神,令我靈魂一震。
南方夏日的夜晚,風依舊潮熱,吹在身上沒有半點涼意。
我在短短的時間內瘋狂地出汗。
陷入了漩渦般,眼前一切都變得扭曲黑白。
被埋藏在深處的記憶有了被撬動的痕跡。
那不堪回首的過去如同噩夢一般令我感到窒息。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大汗淋漓。
心跳的脈動在大腦里無限放大。
恍惚間,我聽見我哥的聲音。
他忽然闖入我黑白的視野,焦急地叫我的名字。
我的嘴裡被塞進一顆果糖。
被汗打濕的頭髮被我哥用從我手腕上抽走的發繩紮起。
找不到紙巾,他掀起自己的衣服下擺給我擦汗。
我可能在做夢吧。
夢裡的哥哥會緊張我。
夢裡的哥哥很溫柔。
真的像一個哥哥。
10
我哥背著我走在天橋上。
已經意識清醒的我睜著眼睛斜望著橋下漆黑的江水。
我沒有想到他會追出來找我。
此時此刻,趴在他背上的我安靜地沒有說話。
小時候他也背過我的。
只是太久了。
久到我都忘記了那份溫情。
這些年我們針鋒相對。
我渾身帶刺。
他口舌含毒。
沒有半分兄妹之間該有的友愛。
我都要懷疑背著我的姜旭被人掉包了。
「姜晚。」
我哥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沒應他。
他知道我聽著,自顧自地說話。
「我承認我知道寧溪喜歡紀澤,但紀澤從來沒有明確表露出他對寧溪的喜歡,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們在一起。」
「我沒有想讓你難堪。」
我低低冷笑:「哦,你不知道,那你也不知道我討厭白寧溪嗎?」
「正因為知道我才叫你別去,你偏要去。」
聽見我哥的話,我狠狠掐了他一把。
聽見他抽氣的聲音,我咬牙切齒:「所以你是故意氣我的。」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和白寧溪見面。」
「你和我討厭的人交好,你就是在和我作對。」
我哥想把我放下來。
我像八爪魚似的纏著他,不讓他甩下來。
還抓他頭髮。
沒薅到。
我哥剃了個板寸,長出來的頭髮不長。
他隱忍著怒氣:「你講點理吧。」
「我說了你就不會去嗎?」
「你一定會跟著去。」
「寧溪是我們親戚,叫了我這麼多年哥哥,我不可能跟她斷絕來往。」
「她是無辜的,她沒有對不起你。」
「你能不能不要還像小時候那樣幼稚了,別總是針對她。」
我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再鬧騰。
鬆開四肢從我哥背上下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哥,冷冷地說:「我變成今天這樣都是因為你。」
「少對我說教。」
我越過他,直直地、大步地往前走。
我就知道。
一切還是原樣。
不該心存期待的。
我幼稚。
她無辜。
那我就不無辜了嗎?
是我活該走丟嗎?
家人的愛都分了一部分給她。
她就是欠我。
我就是討厭她。
江橋很長很長。
長得看不見終點。
我盯著遠方的燈光,眼前被水霧模糊了一片又一片。
溫熱的液體滑過唇角。
很咸。
發苦。
發澀。
11
放假的日子還是原來的樣子。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我哥不再和我互懟了。
考完試的日子閒得發慌。
從緊張忙碌的學習節奏中驟然脫離出來,居然有些茫然。
整整一周,我宅在家裡刷劇看小說。
還下載了熱門遊戲,認識了一些遊戲網友。
報復性休閒娛樂。
我哥不怎麼在家。
他朋友多,每天都有節目。
有時候夜裡回來前還會給我發信息,問我吃什麼宵夜。
第一次收到他信息時,我簡直受寵若驚。
問了一句:「本人?」
我哥很是無語:「需要打個視頻確認嗎?」
他好像在高考結束的那一天成長了。
終於試圖當一個好哥哥了。
我父母都很忙,只有晚上才會見到人。
白天就我和阿姨在家。
我正打著遊戲,紀澤的消息突然彈出來:「在家嗎?」
自從上次聚會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此刻看著他的信息,我不由再次回憶起他和白寧溪相擁的一幕。
紀澤頭像上的那隻黑貓也沒有往日的可愛了。
莫名礙眼。
那股難受的情緒又在心裡蔓延開了。
隔了好一會,我才回覆:「嗯,怎麼了?」
紀澤:「給你帶了好吃的,我在你家樓下。」
我下了床,走到二樓的露台。
驕陽下,紀澤朝我招手。
看見他的一瞬間,心是雀躍的。
我忘了一切的不開心,匆匆下樓見他。
紀澤給我帶了奶茶、甜品。
「吃了甜的,心情會好起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感覺你這陣子很不開心。」
「我希望小晚能快樂起來。」
我不理解。
視線順著他拆包裝袋的手往上移,落在他長而黑的睫毛上。
紀澤微垂的眼忽地望著我,眼尾上揚。
淺笑著:「怎麼?我臉上有東西?」
我看著他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能注意到我的不開心。
能在乎我的快樂。
雖然是微不足道的舉動,但也不是一般交情該做的。
而且,他不是和白寧溪在一起了嗎?
這樣對我算什麼呢?
算對我好的話那白寧溪呢?
要知道,我和白寧溪是互相厭惡的。
紀澤微怔,隨後笑了笑。
「對你好不行嗎?」
「沒有為什麼,對你好是因為我很喜歡小晚。」
心跳驟然加速。
我不受控制地紅了臉。
卻又努力故作鎮定。
紀澤將插著吸管的奶茶送到我唇邊。
狹長好看的眼含笑。
「小晚也是我的妹妹啊。」
我吸了一口奶茶。
冰涼的液體隨著紀澤的話將我可笑的悸動澆透。
我有些僵硬地接過奶茶。
指尖攥緊。
「你在和白寧溪交往嗎?」
我喝了幾口奶茶,語氣很輕。
紀澤面露訝異。
極快地否認道:「沒有。」
也許是我臉上的意外太明顯,紀澤略微思考了下說:「你看見她抱我了?」
我眨了眨眼,嗯了一聲。
「她和我告白被拒後哭了。」
「畢竟是從小認識的朋友,她抱著我哭,我也不好直接推開。」
紀澤打量著我的神色。
忽然問:「你生氣了嗎?」
為什麼要這麼問我?
我看著紀澤沒說話。
「小晚,你因為我才不開心嗎?」
紀澤的手肘抵著實木餐桌,撐著下巴歪頭看我。
漆黑的眼睛裡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寬大的白 T 恤因為動作露出精緻好看的鎖骨。
少年的喉結隨著他說的話上下滑動。
他在勾引我。
這是我腦海里浮現的念頭。
我忽然做出一個大膽出格的舉動,將自己喝過的奶茶遞到紀澤唇邊。
「要嘗嘗嗎?」
紀澤眼裡划過一抹驚訝。
他盯著吸管口,目光微閃。
我表情乖巧平淡,心裡卻不平靜。
這是一次試探。
「你們在幹嘛?」
乍然響起的聲音,令我轉過頭。
我哥回來了。
好可惜。
我想將奶茶拿回來,誰知,紀澤接過我手裡的奶茶,低頭喝了一口。
他望著我微笑:「很甜。」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心跳的鼓點,還有眼前的少年。
12
白寧溪告白失敗。
我很開心。
那一杯奶茶的試探讓我意識到紀澤對我是有點意思的。
我沒有告白。
他也沒有主動更進一步。
我們之間好像處於一個微妙的狀態。
曖昧。
拉扯。
日子過得很快。
下一周就是出成績的日子了。
在家宅倦了,我約了閨蜜去逛街看電影。
約她前我給紀澤發消息:「去看電影嗎?」
他隔了十幾分鐘才回覆:「抱歉啊小晚,今天我約了朋友。」
「改天好不好?」
我有點失落。
但表示理解。
出門時,我哥正好也要外出。
他隨口問我:「去哪?」
我淡淡回答:「逛街。」
他看了我一眼,沒多說。
只是在我穿好鞋時問:「你有估分嗎?」
一打開門,外面的暑氣熱得讓人不適。
我冷冷地說:「我不需要。」
天太熱了。
我打了車去商場。
見了半個多月沒見的閨蜜。
看了一場不太好看的電影。
吃了一頓平平無奇的餐食。
唯一開心的點,是和閨蜜見面聊天。
聽她分享旅行的趣事。
「你知道你哥和梁茜在交往嗎?」
閨蜜說著說著,突然拋出這麼一句話。
我問她:「你怎麼知道?」
姜旭不是沒有公開嗎?
閨蜜低頭扒拉手機,隨後推給我看。
「我在梁茜的朋友圈看見的,我高一和她是同班同學。」
我看著閨蜜指給我看的一張圖片。
畫面里,梁茜歪頭靠著我哥的肩膀,笑得很甜。
我滑動手指,看著梁茜的朋友圈。
指尖在最新一條朋友圈上停頓。
文案上寫著:「勝利學習小組估分聚會!」
圖片上是四杯奶茶。
咖啡店裡的空調開得很大。
我感覺身體有點冷。
耳邊,閨蜜在說著什麼。
我沒注意聽。
只是無厘頭地問了一句:「你會和我討厭的人交朋友嗎?」
閨蜜愣了一下。
隨後堅定地回我:「那肯定不會啊!」
「除非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會,這不是背叛嘛!」
我又問:「如果我討厭的是你從小認識的髮小呢?」
「啊?」
閨蜜面露難色:「為什麼呀?你們是有什麼誤會嗎?我可能會想辦法解開你們的誤會。」
「如果我和對方無法和解呢?」
「額,那我不讓你們見面接觸就好了。」
我繼續逼問:「我要你二選一呢?」
閨蜜抱頭痛苦,「救命,你為什麼問我這麼傷腦筋的問題!」
「你老實告訴我,你討厭我哪個發小。」
「晚晚,你這問題讓我無助得像個男人。」
「都是好朋友,這我真的沒法二選一。」
我笑了一下:「逗你的。」
「但是晚晚,如果對方做了讓你受傷的事,我一定站你這邊。」
閨蜜握住我的手,很認真地說。
我笑了笑。
13
和閨蜜分開後,我走了另外一個方向。
路過某個街角時,我無意間掃過某塊玻璃窗。
腳步微頓。
我望著坐在窗邊的幾個人,久久駐足。
俊男美女,青春洋溢。
我哥坐姿張狂。
靠著椅背。
一隻手搭在梁茜的椅子上,呈一個霸道占有的姿態。
白寧溪笑吟吟地說著什麼,忽然間嗔怪似地捶了坐在她身邊的紀澤一下。
紀澤勾了勾唇。
四人和樂融融。
而我,始終是那個圈子外的人。
從一開始,我和他們就是格格不入的。
我神情平靜。
將他們的表情姿態一一記錄在眼底。
忽然間。
我和我哥的視線對上了。
他坐直了身體,錯愕地望著玻璃窗外的我。
他的動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紛紛朝我看來。
白寧溪的臉色變化讓我失笑。
我也笑了。
仿佛在和他們打招呼。
紀澤站了起來,白寧溪拉住他的手。
不知為何,我忽然間不嫉妒了。
也不生氣了。
有種厭倦的麻木感。
我收回目光,大步離開。
餘光里我看見我哥和紀澤追了出來。
我不想被追上。
拐彎繞進一條小巷。
從巷子裡出來,我抬頭望了眼天邊的落日。
夕陽的光柔和地落在我的眼底。
卻落不到心底。
我走在街道上,放空了自己的大腦。
」星星。「
我和一個少年擦肩而過。
他忽然叫了一聲星星。
這兩個字像一束穿過漫長歲月的光,闖進我的腦海。
我被定在原地。
瞳孔震顫。
我能感覺到對方落在我背上的視線。
可我沒有勇氣回頭。
我忽然拔腿狂奔。
跑進人群。
跑過一個紅綠燈的街角。
又在第二個紅綠燈前停下。
汗水黏濕了我的頭髮。
傍晚的風刮過。
我渾身輕顫。
眼前的紅燈無比漫長。
我遲疑了一瞬。
終究還是控制不住地回了頭。
川流不息的車流中,我和對面站在紅燈下的少年視線交匯。
他長得好高。
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
也長得很出眾。
清雋,乾淨。
少年身形頎長,盛夏里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袖。
風吹過,那左邊的袖子卻空蕩蕩地晃動。
那無力而隨風晃動的衣袖令我心口驟然發酸。
記憶中的小小少年,和遠處的他合為一體。
他靜靜地望著我。
眼裡是淡淡的悲傷和想念。
綠燈亮了。
他身邊的人群朝我走來。
他卻看著我不敢動。
我狠心地轉過身。
眼前的綠燈一亮,我毫不猶豫地往前跑。
跑出少年的視野。
我在一棵大樹下停下。
累得直喘氣。
胸腔里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我茫然地盯著地面。
眼前不斷浮現少年哀傷的眼神。
心口好悶。
悶得想哭。
我繼續往前走,但每一步卻越來越重。
我停下了。
幾秒後,猛然轉身往回跑。
我跑過街角,跑過人群,跑過風。
跑到少年站在的那個紅綠燈路口時四處尋找,卻沒能找到那抹身影。
夕陽已經沉落。
只余天邊一點霞光。
我的目光拚命地想要找到他,掠過的每一張臉都不是他。
「林懷書!」
我站在路邊,大聲地叫喚這個塵封在心裡多年的名字。
行人匆匆。
沒有人停下。
我沮喪地低下頭。
我後悔了。
我不該跑的。
我想見他。
14
「星星。」
視野里出現一雙男生的板鞋。
我猛然抬頭。
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消散。
整個世界被暗沉的藍調短暫地接替。
少年低頭看著我。
淺而好看的眼皮被月牙劃出好看的線條,斜斜地沒入眼尾。
上眼瞼尾部的那點紅痣隨著他輕顫的眼睫躍動。
我顫聲叫他:「林懷書。」
眼裡水霧瀰漫成淚,一點一點地掉落。
「別哭。」
林懷書抬起右手,想替我擦眼淚。
我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他身體微頓,隨後單手環住我。
很用力地抱住我。
林懷書在我耳邊說:
「我終於找到你了。」
15
遇見林懷書,是我走丟時那黑暗痛苦的五年里最大的幸運。
我根本就沒有被什麼好心的人家收養。
那不過是父母想出來應對外人的說辭。
當年走丟的我落入黑色團伙里。
那裡有好多小孩。
健康漂亮年紀小的都被「收養了」。
剩下的,被教著偷竊。
我小時候一害怕就不說話。
他們以為我是個啞巴,我索性就裝到底。
我被迫學著各種偷東西的技巧,被打被罵是常態。
吃著難吃又吃不飽的食物,睡在地板上的草蓆上。
我很乖,很聽話。
少挨了不少打。
因為我見過不聽話的小孩的下場。
那是噩夢一樣的畫面,我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睡好一個覺。
林懷書和我們不太一樣。
他喊壞人里的一個人舅舅。
住在這個村子裡的其他戶人家。
第一次見他。
他背著一個破爛的麻袋路過我住的地方。
他舅舅罵他,叫他回家去。
他小小年紀,卻有著不合乎年齡的成熟。
很平靜地說:「外婆叫我去撿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