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宵吟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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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年嫌我出身低微,將兒子的教養託付給恩師之女。

中秋燈會,梅青婉以鍛鍊膽識為由,將六歲的珩兒丟棄在鬧市。

孩子找到那刻,我滿身淋漓,猶如死過一回。

回府,卻見孟知年帶著梅青婉母子在院中賞月。

歡聲笑語,儼然一家三口。

當晚,我哄完珩兒入睡,提出和離。

孟知年冷了臉:「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1

木然的神魂歸位,他的聲音才似隔著重帷,一字字冰冷地撞入耳中。

「區區小事,何至於此?!不過是為了鍛鍊珩兒的膽識,左右都有家僕跟著,難道真能丟了不成?」

「你縱有萬般心疼,也要先忍下來。玉不琢不成器,珩兒性子怯懦,青婉這法子看似嚴厲,卻是為了他好。」

男人的聲音不高,目光沉靜幽深,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歸京六年,孟知年一路仕途亨通,性子愈發銳利獨斷,不近人情。

我抬眸看他,心中又是一記銳痛。

中秋佳節,萬家團圓,我卻險些與自己的孩子失散。

珩兒於我,如珍如寶,他是我的命。

孟知年豈會不知。

他也明白梅青婉是在磋磨珩兒。

可他默許了。

昨日孟知年邀了幾個好友來府中賞菊。

酒酣耳熱之際,有人開起玩笑,要考校珩兒的功課。

一首近百字的詩文,珩兒背得磕磕絆絆。

梅青婉的兒子鄭霖卻是一口氣流利背完。

珩兒小臉慘白,越發驚恐。

眾目睽睽之下,孟知年丟盡了臉。

因而今日種種,便是懲戒。

我想到今夜找到珩兒時,他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驚惶到失語的模樣。

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頭一回沒有退讓:

「若是今夜珩兒有個萬一,你當如何?」

燭火「噼啪」一聲炸開。

孟知年一怔,旋即啞然失笑:

「青婉做事向來有分寸,再說了,還有我在,絕不會讓此事發生。」

這話說得可笑。

他吩咐家僕遠遠跟著,自己卻跟梅青婉母子回了府。

若真有個萬一,等僕從趕回稟報,只怕黃花菜都涼了。

孟知年低估了一個女子為母的剛強。

若是今夜真的出了什麼差錯,我大抵是要拿刀與他拚命的。

許是見我面色過於慘白,孟知年終歸放軟了語氣。

「我幼時頑劣,不愛讀書,父親也是這般嚴苛。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是珩兒的親爹,總歸都是為了他好,莫要委屈了。」

孟知年心裡最清楚不過。

我一介孤女,離開孟府無處可去。

珩兒又是孟家長子嫡孫,斷然不能跟在我身旁。

無論如何,為著這個軟肋,我總會妥協的。

可這一回,他錯了。

日子太過順遂,以至於他都忘了。

六年前孟家舊案重審,前途未卜。

孟知年生怕牽連我與腹中孩兒,親自寫下放妻書。

簽了字,畫了押。

如今那封放妻書,還壓在我的嫁妝箱底。

2

孟知年去了浴房洗漱。

我低頭凝視懷中的小人兒。

一顆心仍在胸腔劇烈震動。

心有餘悸。

珩兒呼吸漸漸均勻,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手臂早已酸麻,可我不捨得將他放下。

說來可笑,母子六年,像這般親近的時刻少之又少。

我生珩兒時難產血崩,產後身子虧空。

珩兒剛滿周歲,婆母便以我照料不周為由,強行將珩兒抱去她膝下撫養。

我思念孩子,日夜垂淚,幾番抗爭無果,孟知年勸慰我:

「阿禎,我知你心中不舍,可珩兒的教養乃是大事,你忍心誤了他?」

我懂他話中深意。

昔年孟家牽涉貪污要案,舉家被貶。

是我這個鄉野孤女接濟照料,孟家才得以撐到翻案那日。

成婚後一年,孟家起復,沉冤得雪。

我與孟知年,京中一度傳為佳話。

共患難同富貴,一段難得的恩義姻緣。

可若是放在珩兒身上,那便是另一番說法。

世家名門的嫡子長孫,怎能任由出身低微的母親教養。

為了珩兒的前程,我唯有忍痛放手。

起初,孟知年明明對我和珩兒也是很在意的。

他憐我思兒之苦,每逢婆母離家去寺廟祈福,便將珩兒抱來與我相聚。

小小的人兒笑著朝我奔來,我趕忙伸出雙手去迎。

等溫軟熱乎的身子撞入懷中,那些委屈也便煙消雲散了。

到了三歲開蒙,孟知年瞞著婆母,讓我在書堂外支了桌子,看珩兒讀書。

夫子年紀大了,午間吃過我送的點心,總要先打個盹。

這點難得的閒暇,我和珩兒總能尋到好多好玩的法子。

放紙鳶、踢毽子、捉迷藏……

孟知年總是笑著看我們玩鬧,目光寵溺柔情。

每逢休沐,他便將珩兒架在肩膀上,挽著我的手去逛集市。

許是當年重審孟家舊案,我日夜擔憂回京的孟知年。

珩兒在我腹中受了驚嚇,他生性內斂,不喜言語。

婆母不喜,孟知年就抱著珩兒,一臉驕傲,說珩兒是大智若愚,絕不比旁的孩子差。

後來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大抵是一年前,梅青婉帶著鄭霖來了京城。

她是孟知年恩師之女,梅家落難,舉家流放,她所託非人,與夫君和離。

婆母憐她孤苦無依,特將她接入府中安置。

只梅青婉堅持無功不受祿,自薦成了珩兒的夫子,每月從公中支取例銀。

她素有才名,教導珩兒盡心盡力。

婆母和孟知年自是滿意。

可我愈發見不著珩兒。

素日伺候珩兒的幾個丫鬟不知犯了何事,被婆母一一發賣了。

留在身邊的都是生面孔,我連書堂都進不得了,更別說打探珩兒的消息。

我找過梅青婉,可她一句「讀書須得靜心,也是大人允了的」,便讓我啞口無言。

梅青婉說業精於勤荒於嬉,我親手給珩兒刻的小船還未送到珩兒手裡,便被退回。

珩兒哭鬧著要見我,梅青婉便跟婆母說,小公子日漸大了,受母親柔靡之氣過重,日後恐難獨立。

為著這一句,婆母連每逢初一十五我與珩兒見面的機會都撤了去,只叫孩子認真讀書。

珩兒的功課進步很快,可他像一株缺了水的苗,日漸沉悶萎靡。

六歲的孩童,眸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我看在眼裡,焦心如焚,孟知年卻不以為然。

「讀書明理,自然養人靜氣。霖兒年長方兩歲,言行已見章法,反觀珩兒,簡直朽木難雕。」

有鄭霖作比,孟知年越發覺得珩兒畏縮不成器,日漸失望,為此特意告誡我:

「嚴師方能出高徒,切莫婦人之仁,耽誤珩兒一生的前程。」

為此,我咽下所有心疼,一忍再忍。

直至今日,方看清梅青婉的真面目。

她在刻意養廢珩兒。

3

翌日一早,梅青婉來跟我道歉。

「昨夜是我思慮不周,操之過急,讓珩兒受驚了,是我的不是。」

字字懇切,句句認錯。

盈盈淚眼,楚楚動人。

我兀自忙活著手頭的事,沒有搭理。

梅青婉微微一愣,旋即推了推鄭霖。

那孩子立馬撲通跪下,為母親求情。

此情此景落入趕來的孟知年眼中。

他登時將梅青婉母子擋在身後,語氣森然:

「青婉不過一片苦心,你何苦不依不饒,鬧得家宅不寧?」

熟悉的酸楚瀰漫鼻尖。

壓下翻湧的情緒,我直視他的眼睛,冷聲道:

「我得為珩兒討個公道。」

梅青婉拉了拉孟知年的衣袂,軟了聲音:

「夫人說得是,這口氣總歸要出的,我這就去向老夫人請辭,今日就走。」

孟知年蹙緊了眉,剛想開口,便聽婆母高聲喝道:

「胡鬧!我看誰敢趕婉兒走?!」

昨日婆母去了寺廟祈福,今日方歸。

也不知下人說了什麼,她看向我,一臉慍色:

「依我看,珩兒性子怯懦,是根子裡的毛病,隨了他娘,婉兒你就算再怎麼費心教導,也是無用。」

這話實在誅心,我幾近站不穩。

孟知年扶住我,嘆了口氣:

「母親慎言,阿禎也是心疼珩兒,關心則亂罷了。」

「青婉,你給阿禎敬杯茶,這事便過去了。」

他擅自主張替我原諒了梅青婉。

那杯茶水遞到手中時,我沒有遲疑,抬手便潑了過去。

連帶站在旁邊的孟知年也被潑了一身。

婆母驚呼出聲,孟知年臉色瞬間鐵青。

梅青婉說得沒錯,為了珩兒,這口氣,我必定要討回來。

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再過幾日,等事情都安排好。

我便帶著珩兒離開。

4

孟知年生了一天的氣,日落時才回了院子。

他說梅青婉執意要走,人都到了碼頭,是婆母趕著去勸回來的。

「你若還是不解氣,為夫也有錯,任由你打罵也行。」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聲音冷了幾分:

「青婉孤兒寡母,在這世間立足已然艱辛,你何苦一再為難她?」

我捏緊了手中帕子,喉底泛苦。

這是他頭一次向我低頭認錯,為的卻是另一個女人。

說話間,珩兒悠悠轉醒。

昨夜幾回夢魘,眼下才剛睡著不久。

許是聽見我們在爭執,珩兒仰起小臉,輕聲道:

「阿娘,珩兒沒事,您別怪爹爹了。」

這一句,叫我從昨夜起,強撐著的堅強,潰不成軍。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孟知年,鼓起勇氣,有點難為情地為自己辯解:

「爹爹,雖然昨晚珩兒很害怕,但珩兒真的沒有哭哦,珩兒這樣,算不算有男兒氣概?」

孟知年神情有些動容,怔怔頷首。

珩兒從我懷裡伸出手,握住他的衣袖搖了搖,怯生生問道:

「那爹爹,您能不能多喜歡珩兒一點點?不需要您像喜歡霖哥哥那樣喜歡,就比之前多一點點,可以嗎?」

孩童稚嫩的話音在沉寂的房間迴蕩。

我心裡猛然一酸,沒辦法不憐惜他渴求父愛的心思。

孟知年在珩兒面前蹲下身,喉頭滾動了幾下,才溫聲道:

「是爹爹不好,叫珩兒傷心了,以後不會了。」

他抬頭,恰好看見我桌面散落的首飾珠寶。

「收拾這些做什麼?」

我連忙收起,放入妝奩。

「聽老輩人說,金銀定驚,給珩兒壓驚的。」

孟知年沒多想,他沉吟片刻,到底讓了一步。

「等珩兒身子好些,便讓他去白鳥書院讀書吧。」

白鳥書院,京中無人不知。

山長乃當代大儒,奉行因材施教,注重啟發心智。

書院擇徒極嚴,每年招收的學子不過數十人。

以孟知年如今的官位,要去爭取一席之位,也要耗費不少情面。

我垂眸,看著懷中乖巧的珩兒,最終應下:

「好。」

5

這個名額,最終還是沒有落在珩兒頭上。

孟知年丟了一方珍貴的古硯。

他的書房,尋常人進不得。

上回珩兒受了驚,孟知年愧疚,允他到書房看書。

那一方古硯,便是從珩兒的書袋中找到的。

我趕到時,珩兒已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

小小的身子因驚恐顫抖著,連聲音都是抖的:

「阿娘,您相信珩兒,珩兒沒有偷東西!」

這一聲,叫得我淚盈於睫。

梅青婉深嘆了氣,痛心疾首:

「平日裡講學,我分明是一樣地教,霖兒前日拾金不昧,今日珩兒卻要將硯台藏進霖兒的書袋,意圖栽贓陷害……」

我抱起珩兒,幾乎咬碎了牙:

「事情尚未查明,怎可擅下定論?」

孟知年一掌拍在桌上,目眥欲裂:

「霖兒親眼所見,人贓並獲,你到底還要慣著他到幾時?!」

梅青婉垂目,掩去眸底精光,語氣愈發懇切:

「大人息怒。珩兒心性純良,一時受人教唆,想報復上回燈節之事,也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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