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暴雨夜之後,我和傅時聿之間,劃開了一道微妙的口子。
那道口子很小,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傅總,我仍是那個專業冷靜的首席翻譯。
但有些東西如同春日冰面下的暗流,開始無聲涌動。
他會在聽取我關於某個複雜條款的翻譯後,罕見地追問一句:
「德方代表說這個詞時的語氣,你覺得是傾向合作,還是留有後手?」
他會在我將一份冗長的法文報告摘要遞給他時,抬眼看我:
「熬了多久?」
我回答得一如既往地嚴謹專業,不露絲毫破綻。
只是偶爾,在視線不經意交匯的瞬間,我會讓自己的眼神里泄露出一絲輕鬆。
他開始叫我「江綰」,而不是「江翻譯」。
我知道,我在一步步靠近那團冷焰。
機會來得比預期更快。
傅時聿需要親自去慕尼黑敲定一項至關重要的技術合作。
原本隨行的團隊里有資深的技術翻譯,但臨行前三天,那位翻譯家中突發急事,無法成行。
短時間內找到合適且值得信任的替代者幾乎不可能。
人選似乎只剩下我一個。
我雖然主攻商務,但碩士期間輔修過相關方向,進入傅氏後也接觸過不少技術文件。
周昀來問我時,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徵詢。
我幾乎沒有猶豫,「我可以。需要時間熟悉一下最新的技術資料。」
出發前夜,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核對最後一批術語。
偌大的樓層空空蕩蕩。快十點時,總裁辦公室的門開了。
傅時聿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大衣。
看到我這邊還亮著燈,他腳步頓了頓,走了過來。
「還在看?」他站在我的工位旁,陰影籠罩下來。
「最後核對一遍。」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仰頭看他。
這個角度,能清晰看到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和襯衫領口微微鬆開的一顆扣子。
他看起來也有些倦色。
「不必太過苛求。」他說,「現場還有德方的翻譯。」
「多準備一分,出錯的機率就少一分。」
我笑了笑,「不能給傅總丟臉。」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我。
片刻後,他忽然說:「明天飛機上再看吧。現在,去吃點東西。」
我愣了一下。
他已經轉身朝電梯走去。
「給你五分鐘收拾。」
我立馬關電腦,拿包跟了上去。
電梯下行,鏡面映出我和他的身影。
他身姿挺拔,我站在他側後方。
我們沒有交談,電梯里只有輕微的機械運行聲。
8
他沒帶司機,自己開車。
是一輛不那麼商務的黑色轎跑,內飾低調而奢華。
車子滑入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中。
「想吃什麼?」他問,目光看著前方。
「都可以。傅總決定就好。」我系好安全帶。
他沒再問,將車開向一個以高檔著稱的街區。
最後停在一家招牌不顯眼的日料店前。
店主似乎是熟人,看到他,恭敬地將我們引至一個安靜的包廂。
菜品一道道上來,精緻得如同藝術品。
他吃得不多,偶爾舉杯抿一口清酒。
我也沒有大快朵頤,保持著得體的姿態。
直到店主送來一道當日特供的鯛魚刺身,晶瑩剔透。
我夾起一片,蘸了點山葵醬油送入口中。
傅時聿的目光投過來,落在我的臉上。
我迎上他的視線,意識到自己剛才那聲可能過於隨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新鮮。」
他沒說話,只是看了我幾秒,帶著點專注和考究。
「喜歡日料?」
「喜歡食材本來的味道。」我答,「乾淨,不拖泥帶水。」
「像你的翻譯風格。」他淡淡評價。
「謝謝傅總誇獎。」
我垂下眼睫,夾起另一片魚肉。
「不是誇獎。」他糾正,「是陳述事實。」
離開時,夜風很涼。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寒風。
走到車邊,他先替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車子駛向我住處的方向。
這次,他沒有問地址。
迷迷糊糊間,感覺到車子似乎停下了。
我睜開眼,發現已經到了小區門口。
傅時聿沒有立刻叫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
「到了。」他低聲說。
「謝謝傅總。」我解開安全帶,聲音帶著剛醒來的微啞,「您回去也早點休息。」
我推門下車。
夜風一吹,清醒了不少。
走出幾步,我鬼使神差地回頭。
他還坐在車裡,沒有開走。
車窗降下了一半,他正看著我。
我們的目光隔著清涼的夜色相遇。
誰也沒有立刻移開。
然後,我看到他輕微地對我點了一下頭。
我轉身走進小區。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沉穩而有力。
我知道,那根線,我已經握在手裡了。
9
慕尼黑的談判比預想中艱難。
對方在最後的技術壁壘上寸步不讓,談判一度陷入僵局。
第三天下午,談判進入最白熱化的階段。
巨大的會議室里氣氛凝重,空氣仿佛凝固。
雙方首席技術官語速飛快地爭論著某個核心參數。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聲音依舊保持著清晰的鎮定。
忽然,德方的老教授,用極其晦澀的巴伐利亞方言夾雜著專業術語,拋出了一連串尖銳的質疑。
這不是預定議程的內容,更像是一次突然的發難。
現場兩位德方商務翻譯明顯頓住了,面露難色。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傅時聿,以及他身邊的我。
那一瞬間,傅時聿的眼神也沉了下來。
他需要立刻理解對方的意圖並作出回應,任何延遲或誤解都可能導致談判破裂。
我沒有慌,大腦飛速運轉。
巴伐利亞方言我研究不深,但老教授提到的幾個核心詞根和語境,結合我之前啃下的海量資料,讓我抓住了關鍵。
傅時聿側目看向我。
我微微傾身用最簡潔清晰的中文將老教授質疑壓縮成三句話,迅速傳遞過去。
我的氣息不可避免拂過他的耳廓。
傅時聿目光驟凝。
他沒有絲毫停頓,轉向德方,用流利的德語,直擊要害。
不僅化解了質疑,反而將問題拋回。
同時提出了一個對方無法拒絕的折中方案。
語氣冷靜,氣勢逼人。
德方代表們面面相覷,低聲交換意見。
剛才發難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深深看了傅時聿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僵局打破,接下來的談判順利得超乎想像。
10
當晚,慶祝酒會上,傅時聿被合作方的高層團團圍住。
我端著一杯香檳,站在相對安靜的露台上,看著慕尼黑璀璨的夜景,終於鬆了口氣。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
傅時聿站到了我身旁,同樣望著夜景。
他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晃。
「今天,」他開口,聲音低沉,「做得很好。」
「分內之事,傅總。」我輕聲說。
「不是分內。」他糾正,轉過頭看我。
酒店露台的燈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輪廓,眼底映著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你超出了預期。」
我沒有謙虛,只是靜靜回望他。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樂聲。
他身上的氣息混合著酒會的香氛和威士忌的醇烈將我籠罩。
「江綰,」他叫我的名字,「你想要什麼?」
很直接的問題,直接得讓我心跳空了一拍。
我輕輕晃動手中的香檳杯,氣泡細密地上升。
「傅總覺得,我想要什麼?」
他沒想到我會反問回去,目光如炬,鎖住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頓了頓,向前逼近了半步,我們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所以才問你。」
他的氣息拂過我的額頭。
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動著。
我沒有後退,迎著他的目光,將問題輕輕拋回:
「那傅總,又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呢?」
這是一個更大膽的反問,近乎挑釁。
他沉默地看著我,眸色深不見底,像旋渦,要將人吸入。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安靜了,只有我們之間無聲的角力與涌動的暗流。
許久,他極輕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未達眼底。
「江綰,你很大膽。」
「跟在傅總身邊,膽小怎麼行。」我微笑。
他沒再說話,只是將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放在旁邊的欄杆上。
舉手投足間,他的手指似乎不經意地擦過了我握著香檳杯的手指。
冰涼與溫熱,一觸即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露台。
我站在原地,手指上被他擦過的地方,卻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溫度久久不散。
我知道,獵物和獵手的身份,在這一刻,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而我,正將他一步步拉向我精心編織的網。
亦或者,是他放任自己墜入這片危險的溫暖之中。
回程的飛機上,頭等艙里只有我們兩人。
周昀在處理後續文件,隔著一個過道。
我蓋著毯子假寐。
飛機遇到氣流,輕微顛簸。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復上了我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我睫毛顫動,沒有睜眼。
那隻手停留了幾秒,指腹在我手背上,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然後移開。
冰面徹底碎裂,深潭之下,潛流已成漩渦。
11
從慕尼黑回來,表面上,一切如常。
傅時聿依然是那個運籌帷幄高不可攀的京圈太子爺。我依然是那個低調高效隨傳隨到的首席翻譯。
但他開始頻繁在非工作時間找我。
有時是送急需翻譯的報告去他公寓。
有時是在深夜臨時起意的視頻會。
有時是「順路」送我回家卻開上山看夜景。
沒有越界的舉動,沒有曖昧的言語。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時間越來越長。
而我,恰到好處地扮演著我的角色。
工作時無可挑剔,私下裡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鬆弛與距離。
我會在他遞給我一杯手沖咖啡時,輕聲說「謝謝傅總」,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
會在山頂凜冽的風裡微微瑟縮,等他脫下大衣,再輕聲說「不用」;
會在雪茄廊昏黃的光線下,為他翻譯一段拉丁文銘文,聲音低柔,側臉在光影里顯得沉靜而專注。
我在織網,耐心專業並且恰到好處地泄露一絲絲真實的脆弱與溫度。
我知道他在觀察,在享受這種逐漸升溫的拉扯。
他在等待,等待我徹底卸下偽裝,或者等待他自己失去耐心。
這場無聲的戰役里,我們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
轉折點發生在一個商務酒會。
12
傅時聿是主角之一,我被要求陪同,負責一些即時交流。
酒會過半,我拿著空了的酒杯想去露台透口氣。
卻在走廊拐角,被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是陳家的小兒子,陳煊。
有名的紈絝,仗著家世和一副好皮囊,在圈子裡名聲狼藉。
他顯然喝了不少,眼神迷離地盯著我,笑容輕浮:
「江翻譯?一個人?傅總也真捨得,放這麼漂亮的女士落單。」
我後退半步,保持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陳少,借過。」
「急什麼?」他逼近一步,身上濃重的酒氣撲來。
「跟傅時聿那種冷冰冰的木頭有什麼意思?不如跟我去喝一杯,我知道個好地方……」
說著,手竟要搭上我的肩膀。
我側身避開,眼神冷了下來:「陳少,請自重。」
「自重?」他嗤笑,又逼近。
「裝什麼清高?跟在傅時聿身邊,不也就是為了……」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牢牢攥住了陳煊伸向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陳煊瞬間痛呼出聲,酒醒了大半。
傅時聿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