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才注意到,他一直握著那晚我看見的那枚護身符。
嘖嘖嘖,看來是真嚇壞了。
「走吧。」他回過神,跟前面的司機說話,「回家吧。」
我從公司跟著他回了家。
本想再嚇他一下,可剛用了太多鬼氣,我有些虛弱了。
於是便整個人趴在蔣敘安的背上,任由他背著我走進了別墅。
這裡也是我曾經住的地方,突然回來,我還是有些不適應的。
老管家還是以前那個。
向來體貼細緻。
他迎過來:「少爺今天看起來很疲累,是否要叫按摩師過來?」
蔣敘安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不用了。」他說,「我休息一晚就好。」
蔣敘安去浴室洗澡的時候,我沒跟著進去。
我飄到自己曾經的臥室轉了一圈。
本以為會跟印象中的模樣大相逕庭,畢竟我已經去世兩年了。
可沒想到,一飄進去,我就愣住了。
一模一樣。
跟我生前的擺設一模一樣,甚至我的那些舊物都還在裡面放著呢。
桌子上有我隨手翻開的漫畫書。
床頭有我胡亂擺放的玩偶。
牆角的展示櫃放著我最喜歡歌手的專輯 CD。
我眼睛一亮衝過去:「我的寶貝們!」
我收藏了那位歌手的所有專輯,可惜的是,在我死後第一年,他新出了一張專輯。
如果這張專輯也能放在展示櫃里,那該多好……
嗯?
我盯著某處,頓住了。
那張我沒能買到的專輯,就端端正正地放在展示櫃的最上層。
……有人替我買回來,小心珍藏著。
8
拋開一切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性便會是真相——
這張專輯,是蔣敘安買的。
不是,為什麼啊?
我又想起了昨天晚上我嚇了他之後,他打電話時說的話……
之後我一直以為是我當時聽錯了。
可現在……
我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於是直接飄去找他了。
蔣敘安洗完澡了,臥室卻沒有他的身影。
我又跑去書房找了一圈,也沒有。
正要出去再找,我的視線突然被書桌上的某個東西吸引住了。
半開著的抽屜里,放著一張照片。
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我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是我,穿著高中生校服,臉上帶著傷的我。
眼神有些迷茫,這張照片是某人抓拍的……
看著這照片愣神瞬間,一段讓我陌生的記憶湧入我的腦海——
那是我剛來蔣家的記憶。
我從鄉下學校轉到了京市的貴族高中。
我與這裡格格不入,吃飯口味不同,說話口音不同,那些二代們把我當成異類。
在知道了我只是個「女憑母貴」的外來人後,他們對我的孤立與漠視便漸漸轉變成了欺凌。
似乎是篤定蔣家不會為了我而得罪他們。
作為一個外人,我沒有跟蔣家告狀的資格。作為女兒,我倒是可以跟我媽訴說委屈,可這樣也許會給我媽惹麻煩。
所以,我選擇了忍讓。
可在某天放學回去,我想站在路邊把渾身濕透的衣服晾乾時,意外碰見了路過的蔣敘安。
他的車停在我身邊,降下車窗,目光意味不明地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
而後發出一聲嗤笑:「被欺負了?」
我看著他不說話。
似乎是失去了耐心,他微皺了下眉。
「再怎麼說,你如今也是蔣家的人……」他頓了頓,抬眸看向我:「被欺負得這麼狼狽,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丟人呢。」
我從他的話里得到了某種訊息。
於是在那些二代們再次把我推到廁所想要欺負我時,我開始學會反擊。
我從小到大沒少打架,身體素質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姐少爺們好不少。
最重要的是,我不怕挨打,不怕疼。
但他們怕。
在我瘋了般的反擊下,在場所有人都掛了彩。
這事鬧得挺大,學校不得不通知家長。
蔣敘安作為我的家長被叫到了學校。
他看見我,只問了一句:「誰先動的手?」
我抬了抬下巴:「他們。」
他們太不經激,稍微說幾句就忍不住動了手。
蔣敘安面無表情從我身邊走過,我聽見他說:「還不算太蠢。」
沒人想到蔣敘安會為我這個便宜妹妹出頭,且態度堅決。
忌憚蔣家權勢,那些人捏著鼻子,被家長勒令同我道了歉。
而我在學校的處境,也在這次事件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鼻青臉腫地跟著蔣敘安回家。
坐在車裡,我向他道了謝。
蔣敘安沒說話,只是舉起手機拍下了我的窘態。
他說:「我這人,施恩向來求報。」
晃了晃手機:「黎沅,這個就當作是證據了。」
他並不是隨口說說的。
他真的開始挾恩圖報。
不想參加某場晚宴,他跟他爸說:「黎沅對京市不熟,央求我帶她四處轉轉,爸,我一早就答應她的。」
不想回老宅吃飯,他也拿我當藉口:「黎沅去了不自在,她想去試試日料,我帶她去吧。」
每每這時,我總要硬著頭皮附和。
「真是麻煩你了呢,哥哥……」
「不麻煩。」蔣敘安好心情地拍了拍我的腦袋,「你這麼乖,應該的。」
兄友妹恭的氛圍在蔣敘安開車載著我出了別墅區後蕩然無存。
他把我隨意放在了一個公園門口。
「自己去玩吧。」像是扔下了一個麻煩,他神情輕鬆,「哥哥有事,顧不上你了。」
說罷,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看著他的車影消失在道路盡頭,我回過神,從包里掏出了一本練習冊,坐在公園門口的長椅上做了起來。
在天將將開始黑的時候,蔣敘安跟他的二代朋友們開著跑車從我面前轟鳴而過。
一分鐘後,明黃色的跑車慢慢倒退到了我面前。
蔣敘安降下車窗,皺眉看向我:「你怎麼在這?」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把我放在這的。」
一旁路過的清潔工阿姨隨口說了一句:「這小姑娘可用功了,在這學習了一下午呢。」
蔣敘安沉默幾秒。
而後不耐出聲:「上車,送你回家。」
……
自那以後,他便沒有再把我隨意扔在某個地方了。
有時候會把我安排在他們玩樂場所的休息室。
有時候心情好了,會帶著我一塊玩。
他曾帶我去過京市最大的遊樂場,看我在大擺錘上嚇得尖叫,他站在底下笑得肩膀都在顫。
我下來後,他遞給我一杯水:「要吐嗎?廁所在左邊。」
我興奮地搖頭:「不要,我想再玩一次!」
蔣敘安愣住了。
他語氣奇怪地問我:「你以前沒玩過嗎?」
「沒有。」
我說:「以前家裡窮,來遊樂場玩太奢侈了。」
「我爸說等我十歲生日時帶我去遊樂場的,可他食言了。」
我說得雲淡風輕,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摩天輪:「蔣敘安,我想坐那個!」
「沒大沒小。」
蔣敘安低聲訓了我一句。
卻引著我,逆著人群,往摩天輪方向走去。
記憶中的畫面停在了蔣敘安的背影上,逐漸變得模糊,不見。
9
這記憶鮮活,熟悉。
確實是曾經屬於我的。
只是我忘了。
我呆呆地站在書房,突然意識到。
也許不是蔣敘安不對勁,也許……問題出在我身上。
書房門口,蔣敘安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回神跟了上去,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身上沾染了深冬的涼氣。
蔣敘安在臥室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努力想要利用魂力凝聚出魂體,好問他一問。
但我先前用了太多魂力,眼下實在虛弱。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我又零星想起來一些東西……
我想起來我十九歲那年除夕,在年夜飯的飯桌上,蔣敘安與他爸發生了劇烈的爭吵。
因為他爸想讓他出國深造。
而蔣敘安有自己的打算。
兩人意見相悖,偏偏都是毫不退讓的執拗性子。
一言不合,蔣叔叔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蔣敘安一言不發,轉身回房。
眼看著這頓年夜飯吃不成了,我默默夾了點菜,躲廚房裡吃了。
吃完出來,被我媽叫走。
她讓我勸勸蔣敘安。
我奇怪:「我跟他又不熟。」
我媽更奇怪:「你跟他不挺熟的嗎?他知道你喜歡去遊樂場,還給你辦了年卡會員……」
她推了我一把:「去看看他吧,敘安這孩子也不容易,你們年紀相差不太大,應該能聊到一塊去。」
我還是沒去。
可夜幕降臨,窗外響起絢麗煙花。
蔣叔叔已經被我媽哄好了,兩人在院子裡放著鞭炮聊天。
我又想起了我媽的話。
「敘安看著成熟穩重,其實也不過才二十二歲,他從小就被家族寄予厚望,成長過程中壓力比快樂要多……」
我撇了撇嘴:「說得跟誰的成長過程很快樂似的……」
玩了會遊戲,打了十局,輸了十局。
最後我把平板一扔,翻身下床。
去廚房煮了幾個雞蛋,我拎上去敲響了蔣敘安的門。
蔣敘安倒也沒有遷怒的毛病,他把門打開,垂眸看著我。
我把手中東西遞給他:「喏,給你。」
蔣敘安:「這……什麼?」
我指了指他的臉:「臉腫了就拿雞蛋滾滾,臉不腫就把雞蛋吃了填填肚子。」
「這是我的新年禮物,蔣敘安,新年快樂。」
蔣敘安看著我手中的雞蛋。
眼神晦暗不明。
兩秒後,突然笑了:「妹妹,你這禮物,真是廉價。」
「愛要不要。」
我轉身要走,手中的雞蛋卻被人伸手劫走。
房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聽見蔣敘安極輕的一句:「新年快樂。」
10
我與蔣敘安的關係,沒我想得那麼糟糕……
思緒回籠,我看見沙發上的蔣敘安拿起了手中的平板,似乎播放著什麼視頻,看得格外認真。
我實在好奇,飄過去看了一眼。
平板螢幕里,是一段監控視頻。
昏暗房間,兩人先後進來,雖看不真切,但我還是認出來是我跟蔣敘安。
不知道什麼時候的視頻,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聚精會神地往下看。
我看見蔣敘安轉身關上了門,而後走到了「我」面前,一步步走近,將我逼至牆角。
我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時候的霸凌視頻!
我看得更專注了,幾乎湊在螢幕前。
下一秒,視頻中的蔣敘安動了。
他上前一步,手掌扶住了「我」的脖頸,將「我」整個人拉向了他,而後傾身下來,吻上了「我」的唇。
我看呆了。
視頻中,「我」也愣住了。
但僅愣了兩秒就回過神,開始了熱情地回應,兩個人吻得難捨難分。
「靠!」我漲紅了一張鬼臉,開始罵人:「蔣敘安你是不是心理變態啊!在家 AI 這種視頻自己有事沒事就翻出來看!」
我光看著就害臊了。
一邊害臊,一邊還試圖去捂蔣敘安的眼睛。
「不准看!」
「蔣敘安,能不能對死者有點敬畏之心!」
我急得上躥下跳,正要想辦法往這邪惡平板上潑點水,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而後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那個,蔣總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雖然服用了子時露,能暫時擁有一雙陰陽眼,但這東西有個弊端,你……」
那人環視一周,看向沙發,然後,先與我對視了。
他瞪大了眼睛。
我也瞪大了眼睛。
那個道士!我十八歲那年碰到的那個道士!
11
他速度極快,一把關上了門。
「抱歉,你們繼續。」
我:「?」
房間再次陷入沉寂。
蔣敘安伸出手,動作很慢,很輕,他手掌附在自己眼前,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渾身僵硬,極錯愕地看著他。
蔣敘安拉下我的手,抬眸看向我,視線聚集在我的臉上。
那一瞬間,萬般情緒翻湧。他極快地低下了頭,深吸一口氣,緩過神後才重新看著我。
「黎沅。」
他笑了笑:「好久不見啊。」
我猛地抽回了手,整個鬼貼在了牆上。
「你能看見我?!」
蔣敘安點點頭:「孫道長給我喝了子時露,說是陰氣極重,可以通陰陽。」
我下意識道:「這東西有弊端,喝了後會生一場大病……」
「我不在乎。」
蔣敘安打斷了我的話。
我頓時啞然,張了張嘴,最後只問出一句:「為什麼?」
「因為想見你一面。」
蔣敘安看著我的臉,神情是我不曾見過的溫柔。
卻意外地熟悉。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用這麼奇怪的神情說這麼奇怪的話。
直覺使然,我問出聲:「我,是不是忘記了一些東西?」
蔣敘安不說話。
可他眼底的神情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我的確是忘記了許多東西。
而這些東西,是我迫不及待想要記起來的。
我不知道如何面對面前的蔣敘安,於是下意識想要逃走。
我轉身穿過房門,左右張望了一下,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堵住了孫天明。
十八歲初遇孫天明,他在天橋底下擺攤給人算命。
我看他穿得破破爛爛,覺得他可憐,偷偷在他攤位上留下了 50 塊錢。
卻被他發現,硬被他留下來,給我算了個命。
他說我即將在 24 歲迎來一場盛大的桃花運。
我一直滿心期待。
可我在 22 歲那年意外去世後,我便意識到,我可能遇到了一個騙子。
但現在情況變了,先是我墳塋上方蓋了個男廁所,他的話從某種程度上應驗了。又是給蔣敘安用了子時露……
孫天明此人,是有真本事的!
我一張臉猛地湊到了他面前,孫天明嚇了一跳,他拍著胸脯:「嚇死我了!」
我幽幽道:「我有事問你。」
孫天明訕笑:「你……跟蔣總說完啦?」
我把一張鬼臉又湊近了些:「有些事我不問他,我就想問你。」
孫天明閉了閉眼:「你問你問。」
「我拿了蔣總不少錢,有什麼我知道的,我一定說。」
我定了定心神,問了他第一個問題:「我是不是失憶了?」
孫天明組織了一下措辭。
「是這樣的,一般來說,魂體遊蕩在凡間時間越久,忘掉的事情就越多。最開始忘記的,就是那些記憶深刻的,極痛苦的,極美好的,極重要的……」
他說:「你是不是忘了你跟蔣總談過?」
我:「什麼?!」
「你看,你忘了。」
孫天明又問:「你是不是也忘了你媽是怎麼死的?」
我有片刻恍惚:「是不太記得清了……」
孫天明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忘了?」
「這我記得。」我信誓旦旦:「出車禍死的。」
孫天明搖頭:「你記得個屁,你壓根就沒死!」
我:「?」
孫天明從他的包里翻來翻去,最後翻出來一支香。
「此乃還神香,聞了之後,能助魂體靈台清明,心神開闊,有很大可能讓你記得以前的事。」
我迫不及待:「給我用,給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