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這時。
我忽然看到不遠處倚在圍欄上的男人有點眼熟。
男人將一身簡單的休閒白襯衫穿得優雅矜貴,高挺的鼻樑上架著墨鏡,看不清具體是什麼表情。
但他微微低頭的姿態。
以及手中那被頻繁點亮、又很快暗下去的手機螢幕。
透出一股明顯的焦躁,應該是在等什麼消息……
下一秒。
男人忽然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是蔣凌賦。
蔣凌賦只看了我一眼。
就立馬鎖定了正傾身在我面前的男孩。
8
沒想到在這還能碰到蔣凌賦。
我猶豫了幾秒。
最終決定上前打個招呼:
「嗨,蔣先生,沒想到能在這碰到你。」
蔣凌賦沒吭聲。
在和他接觸的這半個月里。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沒禮貌。
一言不發地盯著我身後跟過來的男大。
神色莫名地難看。
我回過神來。
大方地向蔣凌賦介紹:
「這是我朋友。」
頓了頓。
我轉頭笑眯眯地看向身後的男大。
指了一下蔣凌賦:
「這是我……我的長輩。」
話音落下。
蔣凌賦攥著手機的指節猝然收緊。
我夾在倆人中間。
敏銳地察覺到氣氛越來越尷尬。
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
但我這個老實人最見不得的就是讓別人尷尬。
於是我主動向蔣凌賦拋出話題:
「對了,蔣先生,我等了一早上也沒等到你的消息。」
「沒想到,你是來這玩了啊,那咱們還挺巧的。」
9
蔣凌賦一頓。
剛才胸口那股莫名的滯澀感。
在話音落下時。
忽然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出口。
啊,原來是在家等了他一上午,沒等到他消息才跑出來的。
緊繃的指節不自覺地鬆開。
蔣凌賦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女人的臉,不由得一怔。
等等。
這女人在自己面前有這樣笑過嗎?
有這樣明媚坦蕩地笑過嗎?
他記性一向好,如果有的話,他不會不記得,那麼就是沒有。
這個認知無聲地刺了他一下。
某種更深的鬱悶從剛才那個合理出口的縫隙里鑽了出來。
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煩躁。
但教養不允許自己失態。
忍了又忍。
敷衍地朝男大點點頭。
「你好。」
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
目光卻止不住地開始打量這個年輕的男大學生。
瞧瞧這可憐的小男孩。
從頭到腳加起來也不超過一百塊。
小眼睛,塌鼻樑,大餅臉,手上沒什麼力氣,顯然是不健身。
只是隨隨便便掃了一眼。
就發現窮只是這男孩身上最不起眼的一個缺點。
再看看自己。
剪裁精良的襯衫包裹著常年鍛鍊形成的緊實線條。
腕錶折射出昂貴的光。
他不說。
但忽然慶幸今天出門前有收拾打扮自己。
嗯。
爸爸從小就教自己:
一個男人立身的根本是看得見的金錢,落得地的行動,以及解決問題的絕對能力。
而成長到今天。
這些他已經全部都擁有了。
想到這。
他自信地抬起眼。
心裡無比確定。
面前這個大學生是爭不過自己的。
不對啊。
他到底要爭什麼啊?
為了爭一個各方面都平平無奇的女人。
把自己當成個商品一樣。
在這裡暗自比較、衡量、甚至……生出勝負欲?
發什麼瘋。
他才沒這麼無聊。
不過…
到底為什麼這女人沒在自己面前這麼笑過……
她為什麼不對自己笑啊?
她怎麼不笑啊?
9
我不知道蔣凌賦在想什麼。
就看到他的臉一會綠一會紫。
最後全黑了。
思來想去。
我還是覺得不要惹他為妙。
扯著男大的袖子向後退:
「那個,蔣先生,我們就先走了。」
蔣凌賦迅速揪住字眼反問:「什麼叫你們?」
我沒聽清:「你說什麼?」
蔣凌賦抿了抿唇。
像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刺了一下。
臉色鐵青地扭過頭。
「沒什麼。」
有什麼也不想理。
我點點頭。
拉著男大飛快地跑了。
接下來一整個下午。
我都沒能玩盡興。
總覺得後背某處涼颼颼的。
尤其是每次我放聲大笑的時候,那股涼意就格外明顯。
可是回頭去找又什麼都看不到。
……難道這船上鬧鬼?
10
晚上回家。
剛打開手機。
蔣凌賦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許芊芊,明天我請你吃飯。」
我瞬間垮下臉。
一天的好心情在此刻煙消雲散。
但下一條消息立馬就撫平了我悲傷的心情。
「許芊芊,你想吃什麼?」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連忙問:
「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蔣凌賦:「對。」
我:「那好的。」
說的是「好的」。
而不是「我明天有約了,對,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個男孩。」
更不是「抱歉,我不想和你吃飯了,那個男孩現在更需要我。」
蔣凌賦盯著螢幕,莫名鬆了一口氣,端起桌子上的酒一飲而盡。
11
終於不用吃水煮菜了。
我爽快地答應了。
結果當時答應得有多爽快,現在的我就有多後悔。
不知道到底怎麼了。
整頓飯,蔣凌賦的視線幾乎沒從我臉上移開過。
他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我,像個大狗一樣一瞬不眨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硬著頭皮裝沒看見。
想夾菜,他迅速把盤子轉過來。
想喝飲料,他迅速幫我擰開瓶蓋。
夾起一塊冒著熱氣的肉,他迅速探頭過來給我吹涼。
服侍得那叫一個周到。
做完這一切。
他側頭繼續看我,眼底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不明所以,最後連頭都不敢抬了,只一味含淚苦笑。
對面的蔣凌賦安靜了幾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掏出手機一頓操作。
緊接著。
我的手機響了,手機信息提示我收到大額轉帳,轉帳人正是蔣凌賦。
我錯愕地抬起頭。
發現他實在沒空理我,正面不改色地忙著輸密碼。
一條,兩條,三條……整整十筆巨額轉帳。
給了錢,蔣凌賦心情愉悅舒了一口氣,再次滿懷期待地看向我。
卻見我非常驚恐地攥著手機,像攥著一個燙手山芋。
蔣凌賦的臉一秒垮下去,咬了咬唇,又問:「許芊芊,你想要什麼?」
我懵了:「……什麼意思?」
蔣凌賦語氣堅定:「房子、車子、包、珠寶什麼都行,只要你想要,我現在就給你買。」
我怔怔地看著他。
莫名聯想到那個整天追著我姐送這送那的蔣杭。
有些不知所措:
「謝謝……但我真的沒什麼想要的。」
蔣凌賦蹙眉:「那我之前送你的禮物你喜歡嗎?」
我沉默了一下,昧著良心說:「喜、喜歡的。」
蔣凌賦的眉頭舒展開:「那我再送你一百個,不,一千個,一萬個,就一萬個……」
我:?
我驚悚極了,連忙按住他的手:「不用不用,一個就夠了,一個我就很開心了……」
蔣凌賦猶豫兩秒,反覆打量我的臉,終於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訴求:「那你笑一下。」
我眨眨眼,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蔣凌賦:「……」
不是這樣的。
蔣凌賦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沉悶的東西堵著。
一把無名火蹭地燒起來。
他真想一走了之。
可轉念一想。
萬一自己走了……
許芊芊很有可能就會把昨天那個男的叫過來,讓他坐在自己剛才的位置上。
然後兩個人繼續有說有笑地吃飯。
蔣凌賦想像著那個畫面,眼眶不由地發澀,突然覺得好委屈。
紛亂中。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要不……問問蔣杭?
對。
問問蔣杭。
那小子在討好女人這件事上經驗豐富。
蔣凌賦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
可惜蔣杭非但沒有給他任何合理的建議,反而狠狠嘲諷了他一頓。
「哥,你瘋了嗎?你不是最瞧不上我這副德行嗎?」
「哈哈,你現在算是知道追人有多難了吧?」
「……」
蔣凌賦久久回不過神。
不對啊。
他分明是來報復這對姐妹的。
怎麼成了用討好和贈禮去換一個人的笑容的蠢豬呢?
蔣凌賦的眼睛逐漸清明。
扭頭看向身旁的人。
還是那雙圓圓的眼睛,還是那呆呆的表情,還是那張他絕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臉蛋。
蔣凌賦輕輕放下手機,後背重新靠向椅背,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冷漠高傲。
12
我吃飽喝足。
偏頭看了一眼突然安靜的蔣凌賦。
果然發現他的表情又不對勁了。
我好無語,我好無助,我好想跪在地上大喊:「又怎麼了我的大少爺……」
但蔣凌賦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
他拿著外套站起身:
「我已經結過帳了。」
「我還有事,就不送你了,你自己打車走吧。」
說罷。
在我眨眼的功夫。
他人就已經消失在了餐廳門口。
我靜靜地看著他坐過的地方。
輕抿了下唇。
13
接下來一連好幾天。
蔣凌賦都沒有再出現。
倒是蔣杭一天三遍地往我家跑。
甚至在我姐那拿到了我家大門的鑰匙。
「許芊芊,你看這是什麼?哦!是你家大門鑰匙……」
「你知道我是怎麼得到的嗎?天吶!你怎麼知道是你姐親自給我的?」
「你可真是個小聰明~」
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有個八卦你聽不聽?」
我正要擺手拒絕,又聽到蔣杭說:
「關於我哥的。」
「我懷疑,我哥最近好像在給別人當狗,像我給你姐當狗那樣……」
我動作一頓:「你哥有喜歡的人了?」
「是啊,他前幾天來問我,怎麼討女孩開心。」
「可讓我抓到機會了,把他狠狠嘲諷了一遍,他都羞愧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之前還說我沒出息呢,他自己又出息到哪去了?」
「認命吧,我們家祖墳就有說道。」
蔣杭一直在胡扯八扯。
扯到他爸媽是商業聯姻,生了他們兩個後就協議離婚了。
最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拉著我問:
「你爸媽是怎麼離婚的來著?我聽外界傳聞是你爸出軌了,是真的嗎?」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耳邊只反覆迴響著蔣杭那句話:
「蔣凌賦有喜歡的人了。」
他什麼時候有喜歡的人了?
他喜歡的人也愛吃清蒸菜嗎?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