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那個煙霧報警器,而是重新看向張強,眼神里的審視,已經變成了某種冰冷的瞭然,仿佛已經看穿了所有的謊言。
「張先生,」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廚房都安靜了下來,「你投訴1501室的油煙巨大,嚴重影響你家的正常生活,但根據我們現場的初步查看,情況並非如此。」
「第一,1501室的廚房沒有任何近期頻繁產生油煙的客觀痕跡;第二,你所說的那種持續數小時的濃重油煙,在二十五分鐘內根本不可能被徹底清除且不留任何氣味;第三,樓上的住戶並沒有和你相同的困擾;第四……」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張強:「一個如果真如你所說,天天產生大量油煙的廚房,它的煙霧報警器,不可能在長期沒有測試的情況下,還保持如此『嶄新』的狀態,至少,報警器的探頭附近會有油污凝結,但這個報警器,看起來非常乾淨。」
「基於以上幾點,」趙警官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沒有絲毫感情色彩,「我現在初步判斷,你對1501室業主林悅的投訴,證據不足。你所描述的『嚴重油煙污染』情況,與我們現場勘查的結果存在重大矛盾。」
張強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現在,根據程序,我需要到你家中進行查看,核實你所聲稱的『受害情況』。」趙警官說完,轉頭看向我,「林小姐,也請你一起過去,做個見證。」
我知道,真正的反轉,也許就要開始了。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反轉的方式,會如此簡單,又如此諷刺。
前往張強家的路上,氣氛顯得格外詭異。
張強走在最前面,腳步有些虛浮,背影透著一股強撐的僵硬,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趙警官跟在他身後,步伐穩健,神情嚴肅,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我和李阿姨走在最後面,李阿姨輕輕拉了我一下,壓低聲音小聲說:「小林,我看這個張強……不太對勁啊,他剛才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在撒謊。」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走到1502室門口,張強磨蹭著掏出鑰匙,他的手有點抖,試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打開了房門。
門一打開,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就瞬間從門內飄了出來。
那不是油煙味。
而是一種混合了灰塵、陳舊家具的霉味,還有某種類似食物放久了變質的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廉價空氣清新劑也蓋不住的怪異氣味,讓人聞了很不舒服。
趙警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也對這個氣味有些不適。
張強的家,和我家是同樣的戶型,但內部格局卻完全不一樣,顯得雜亂無章。
玄關處堆滿了各種雜物,鞋子東一隻西一隻地隨意擺放著,沒有任何秩序。
客廳的光線很昏暗,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的光線,客廳里的家具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表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沙發上堆著幾件沒疊的衣服,整體顯得凌亂而缺乏生氣,完全不像一個剛剛精心布置過的新家。
「看!趙警官,你快看這牆!」張強指著客廳與廚房相連的牆壁,那裡確實有一片顏色稍深的痕跡,但只要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更像是水漬滲漏或者牆面本身處理不平造成的陰影,並非油煙浸潤後那種發黃髮黏的狀態。
趙警官沒有評價,徑直朝著廚房走去,顯然對這些表面現象並不感興趣。
我也跟著走了過去,一進廚房,我就徹底怔住了。
如果說我家的廚房是乾淨整潔的「樣板間」,那張強家的這個廚房,大概可以稱為「廢棄的雜物間」。
灶台上落著一層明顯的灰塵,看樣子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
一口炒鍋隨意地丟在水池裡,裡面還殘留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已經乾涸的泡麵湯和幾根發黃的菜葉,散發出一股餿掉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
油煙機是那種很老式的、笨重的款式,油網黑乎乎的,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下面的集油杯里積著厚厚的、半凝固的黑色油垢,看起來噁心至極。
但這都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他家的燃氣灶,兩個灶眼的開關旋鈕,都清晰地指向「關閉」狀態,這倒沒什麼異常。
但灶具本身,以及連接灶具的橡膠燃氣管,看起來都非常陳舊,接口處甚至有細微的、像是乾裂的紋路,存在很大的安全隱患。
而最讓人覺得奇怪的是,在灶具旁邊的檯面上,我沒有看到通常家庭都會放在附近的、常用的食用油、醬油、鹽、醋等調味品,整個台面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塵。
趙警官同樣在仔細觀察著廚房的每一個角落,他伸手摸了摸灶台台面的灰塵厚度,又湊近看了看那個積滿油垢的油煙機,甚至彎腰打開了灶具下方的櫥櫃門。
櫥櫃裡面,塞著幾個空塑料袋,還有幾個疊放的塑料盆,同樣布滿了灰塵,看起來很久沒有動用過了。
「張先生,」趙警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語氣聽不出明顯的情緒,「你家這個廚房,看起來有段時間沒開火做飯了吧?」
張強的臉色一變,急忙辯解道:「開!怎麼不開!就是……就是這幾天被隔壁的油煙燻得實在難受,就沒怎麼用……」
「幾天?」趙警官打斷他的話,伸手指向那積了厚厚油垢的油煙機濾網和集油杯,「這個油污的積累量,沒有小半年的頻繁爆炒,是絕對形成不了的。你說你家天天被油煙燻,那你自己家做飯產生的油煙呢?我看你這油煙機上的油垢,可比林小姐家那點浮灰『實在』多了。」
「我……我家的油煙機性能不好!排不出去油煙!」張強的額頭已經布滿了冷汗,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如果油煙機排不出去油煙,那麼油煙更應該大量殘留在你家的廚房裡,形成明顯的油煙痕跡。」趙警官的邏輯極其清晰,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話里的漏洞,「但現在,你家廚房裡最大的味道,是灰塵、黴菌和餿掉的食物殘渣散發出來的,而不是新鮮的,或者是長期堆積的油煙味。」
趙警官不再看他,轉身走到連接公共煙道的出口位置,仔細查看了那個老舊的、塑料材質的止逆閥。
止逆閥的閥片已經嚴重變形,邊緣沾著黑色的油污,處於半開著的狀態,顯然已經完全失效了,根本起不到防止油煙倒灌的作用。
「你這個止逆閥已經壞了,基本處於常開狀態。」趙警官指著那個止逆閥說道,「如果真的有大量油煙倒灌進來,你家應該是首當其衝受害最嚴重的,但林小姐家那個新的、密封性良好的止逆閥附近都很乾凈,這完全說不通。」
他轉過身,面對臉色越來越白的張強,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有力:「張先生,我做個初步推測,你家這個廚房,至少有幾個月沒有正經開火做飯了。你和你家人的日常飲食,很可能主要依賴外賣或者速食。你投訴1501室的油煙問題,缺乏事實基礎,很可能是子虛烏有。」
「不!不是的!趙警官,你聽我解釋……」張強徹底慌了神,說話語無倫次,已經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你先別急著解釋。」趙警官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在廚房裡緩緩移動,像是在尋找什麼關鍵證據。
然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廚房角落的垃圾桶里。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腳踏式垃圾桶,裡面扔著幾個方便麵袋、自熱火鍋的包裝盒,還有幾個一次性餐盒和筷子,看起來都是近期產生的垃圾。
趙警官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用筆尖輕輕撥開最上面的垃圾。
垃圾下面,露出了更多相同性質的東西:麻辣燙的包裝碗、披薩盒,還有印著某知名快餐店logo的紙袋。
整個垃圾桶里,幾乎沒有什麼新鮮的廚餘垃圾(除了水池裡那點發餿的泡麵殘渣),裝的全是外賣和速食的包裝。
趙警官用筆挑起一個印著「麻辣香鍋」字樣的紅色塑料袋,袋子口還沾著一點紅色的紅油,看起來剛丟棄不久。
他拿到鼻子前,很專業地、沒有直接接觸地聞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張強,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張先生,你剛才說,你家天天聞到的是『麻辣的、酸辣的炒菜味』,非常嗆人,對吧?」趙警官再次確認道。
張強已經不敢接話了,眼神躲閃著,不敢與趙警官對視。
「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趙警官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威嚴,「為什麼你自己家的廚房幾乎沒有任何開火做飯的痕跡,垃圾桶里卻堆滿了各種重口味外賣的包裝?而且,這個麻辣香鍋的袋子,和你描述的那種嗆人的油煙味,是不是有點太吻合了?」
「我……」張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漲得通紅,像豬肝一樣,顯得格外狼狽。
李阿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已經捂住了嘴,眼睛瞪得**的,顯然也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我心裡一片冰涼,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荒謬的證實,果然,事情和我猜測的差不多,張強一直在撒謊。
趙警官把那個紅色塑料袋扔回垃圾桶,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沖洗了一下剛才用過的筆,又用紙巾仔細擦了擦手。
然後,他走到張強面前,穩穩地站定。
「張強,」他連稱呼都變了,語氣是公式化的嚴厲,沒有絲毫情面,「我現在合理懷疑,你所謂『被1501室油煙嚴重侵害』的說法,完全是虛構的。你惡意投訴,並以此為藉口,向鄰居林悅索要5萬元人民幣,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相關規定,你的行為已經涉嫌敲詐勒索,至少也構成了誹謗他人和尋釁滋事。」
「現在,我需要你跟我回派出所,接受進一步的調查詢問。」
「也請林小姐,還有李阿姨,一起去派出所做個筆錄,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
張強的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喊聲:「老張!老張!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有巡捕來家裡啊!」
一個穿著睡衣、頭髮凌亂的中年女人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情景,尤其是看到穿著巡捕服、神情嚴肅的趙警官,頓時傻了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是誰?」趙警官問道。
「我……我是他老婆……」女人看著張強慘白的臉,又看看我們幾個人,似乎明白了什麼,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說不行!我早就跟你說過這樣做會遭報應的!你非不聽我的話!現在好了!巡捕都找上門來了!這可讓我們以後怎麼見人啊!」
她這一哭一喊,讓原本就混亂的場面變得更加難以收拾。
而趙警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事情,似乎並沒有隨著張強的謊言被戳穿而結束。
反而,像是一顆石頭投入了深潭,激起了更深、更渾濁的波瀾。
張強的老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恐懼和後悔,引得樓道里又有幾個鄰居好奇地探頭張望。
「別嚎了!」張強又急又氣,沖他老婆吼了一嗓子,但他的聲音發虛,毫無底氣,根本壓不住女人的哭聲。
他轉頭看向趙警官,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討好地說道:「趙警官,趙警官……這都是誤會,純粹是一場誤會!我……我就是……就是跟林小姐開個玩笑,鬧著玩的!那5萬塊錢我也是隨口一說,根本沒真想過要拿……您看,我們都是鄰里鄰居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這事能不能就這樣算了?」
「玩笑?」趙警官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依舊嚴肅而堅定,「帶著威脅性質,反覆上門騷擾,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捏造事實,向他人索要5萬元巨款,這能叫玩笑?張強,你是個成年人,應該清楚這種行為的性質有多嚴重。」
「我……我錯了!我一時鬼迷心竅,犯了糊塗!我向林小姐道歉!我給她賠禮道歉!」張強忙不迭地轉過身,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極低,跟剛才在我家門口那囂張跋扈的樣子判若兩人,「林小姐,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做出了這種荒唐事,我給你賠不是了!你看,這事能不能……能不能別鬧到派出所去?咱們私了,私了行不行?」
我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心裡沒有絲毫的同情。
現在知道怕了?當初在我家門口砸門叫囂、索要巨款的時候,那股狠勁去哪裡了?
李阿姨看不下去了,皺著眉頭開口說道:「老張,你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人家小林一個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面打拚不容易,你怎麼能這麼欺負人?還開口就要5萬塊錢,你也真敢想!」
「是是是,我不是人!我混蛋!我不是個東西!」張強一邊說一邊自己抽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子,然後眼巴巴地看著趙警官,又看看我,希望我們能網開一面。
趙警官沒有理會他的表演,轉頭對我說道:「林小姐,作為此次事件的受害方,你的意見非常重要。這件事,從法律程序上來說,我可以以涉嫌敲詐勒索未遂或者尋釁滋事立案受理,帶他回派出所進行深入調查。如果查實,他很可能會面臨拘留和罰款的處罰。當然,你們雙方也可以選擇進行治安調解,前提是他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誠懇地向你道歉,並賠償你的精神損失——如果你們能達成一致意見的話。」
他特意強調了「如果你們能達成一致意見」,並把最終的選擇權交給了我,這既是程序要求,也是給了我一個處理問題的空間。
我看著張強和他那個還在抽泣的老婆,張強的眼神里充滿了哀求,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狗急跳牆般的戾氣,而他老婆則是純粹的害怕和惶恐,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
私了?讓他賠點錢,道個歉,就此了事?
不。
我的直覺告訴我,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一個剛搬來沒多久的鄰居,處心積慮用這麼拙劣卻又歹毒的方式敲詐我,真的只是為了這5萬塊錢嗎?
還是說,他以為我一個獨居的年輕女性好欺負,想趁機撈一筆快錢?
趙警官剛才的推理和現場勘查,已經戳穿了他關於「油煙」的謊言,但他真正的動機是什麼?僅僅是「鬼迷心竅」那麼簡單嗎?
我想起他當初在我家門口沖我吼叫時,眼神不經意間掃過我電腦包的那一下,也想起了他家裡那種雜亂無章卻又缺乏生活氣息的奇怪感覺,還有他老婆剛才哭喊的那句「你非不聽我的話」。
這裡面,一定還有別的緣故,他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敲詐5萬塊錢那麼簡單。
「趙警官,」我抬起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我不同意私了,我要求依法處理。」
「首先,我需要一個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結論,證明我在此事中完全清白,不存在任何過錯,還我一個公道。」
「其次,我不接受口頭道歉,我需要他在我們小區的業主群里,公開澄清事實真相,向我誠懇道歉,消除這件事給我帶來的不良影響。」
「最後,他必須書面承諾,今後不再以任何形式騷擾、誹謗我,保證我的正常生活不受干擾。」
「至於賠償……」我頓了頓,看到張強和他老婆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又迅速黯淡下去,「經濟賠償我可以暫時不主張,但我保留追究他法律責任的權利。如果他做不到以上幾點,或者今後再有類似的行為,我會立刻報警,並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告他誹謗和敲詐勒索。」
我的要求清晰而有條理,既表明了我不會輕易放過他、會追究到底的態度,又沒有在賠償金額上過多糾纏,顯得理性而克制。
趙警官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你的要求很合理。張強,你都聽到了?」
張強的臉色變得灰敗不堪,嘴唇哆嗦著說道:「公開……公開道歉?這……這讓我以後在小區里還怎麼做人啊……」
「你當初做出這種敲詐勒索鄰居的事情時,怎麼沒想過別人怎麼做人?」我冷冷地反問了一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偽裝。
「我……」張強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顯得格外難堪。
「林小姐的要求是解決問題的合理態度。」趙警*色道,「既然你無法與受害人就調解條件達成一致,那麼,就請你跟我回派出所吧。你的行為已經涉嫌違法,我們必須依法進行調查處理。你,還有你的愛人,都跟我走一趟,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
「不!我不去派出所!」張強的老婆突然尖叫起來,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抓住趙警官的胳膊,哭著哀求道,「警官!不能去啊!我們不能去派出所!去了我兒子怎麼辦!他還在上學,要是讓他知道他爸爸做了這種事,以後在學校里會被同學嘲笑的!我們求求你了,別帶我們去派出所!」
「現在知道為你兒子著想了?」趙警官不為所動,輕輕但堅定地撥開了她的手,語氣嚴肅地說道,「當初做出這種決定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對孩子造成什麼影響?走吧,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張強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下來,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他的老婆在一旁低聲哭泣,場面一片狼藉。
「等一下,趙警官。」我突然開口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不知道我還要說什麼。
「在去派出所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清楚。」我走到張強面前,目光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張叔,我們之間無冤無仇,你搬來這裡也沒多久,按理說不該有什麼矛盾。你費了這麼大的周折,用這麼可笑的方式來找我要錢,真的只是因為覺得我好欺負,想訛一筆錢嗎?」
我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還是說,你有別的,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張強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我說中了最深的秘密,臉上露出了驚駭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猛地抬頭看向我,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這個反應,徹底證實了我的猜測。
果然,他的目的不僅僅是訛錢那麼簡單。
趙警官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他沉聲問道:「張強,你還有什麼事情隱瞞著沒說?現在主動說出來,和到了派出所之後再說出來,性質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你想清楚了。」
張強的臉色變幻不定,臉上交替出現恐懼、掙扎、猶豫的神情,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變成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他看了看還在哭泣的老婆,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我和目光銳利的趙警官,終於,肩膀無力地垮了下來。
「我……我說……」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哭腔,「我不是真的想訛她的錢……那5萬……5萬塊錢只是一個藉口……」
「那你到底想幹什麼?」趙警官追問道,語氣嚴肅。
張強低下頭,不敢看我們任何人,用極低的聲音,顫抖著說道:
「我……我想逼她搬走……或者,讓她低價把房子賣給我……」
逼我搬走?低價賣房?
我和李阿姨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趙警官的眉頭也深深皺了起來,顯然也沒料到他的真實目的竟然是這個。
「為什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不解地問道,「我的房子,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非要逼我搬走或者低價賣給你?」
張強緩緩抬起頭,臉上布滿了羞愧、恐懼和一種怪異的貪婪,他伸手指了指我們腳下的地面,聲音依舊在顫抖:
「因為……因為這棟樓……不,是咱們這個單元……很快就要有好事了……我聽說,政府要在這裡進行改造,會給我們這些住戶一筆很大的……補償款……」
補償款?
我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我的腦海。
難道……這和我最近在小區里隱約聽到的那個關於拆遷改造的傳言有關?
補償款這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狹小的客廳里轟然炸開,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