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死,能一樣嗎?
都是我瞎編的。
果然,沒過幾天,我剛下班回家就看到我媽扯著這位人很好的叔叔干架。
家裡烏煙瘴氣,看來是吵了有一會兒了。
我媽紅著眼睛,頭髮也散亂著,完全沒有了往日裡對外人時那種體面的樣子。
她死死地拽著王叔叔的衣領,聲音嘶啞地質問:「我給你的那些錢呢?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存款都去哪裡了?」
其實也沒多辛苦,因為基本是我給的。
王叔叔想掙開她,嘴裡還在狡辯:「桂蓉你瘋了嗎?我不是都跟你說了,拿去投資了!投資哪有那麼快回本的?你得給我點時間!」
「我呸!」我媽狠狠啐了他一口,眼淚混著憤怒一起涌了出來。
「我都知道了!我打電話去查了你說的那個基金,根本就沒有這個東西!」
她這一聲吼,把男人吼得愣住了。
我媽趁機把他往後一推,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是不是都拿去養你那個好兒子了?你當初跟我說你無兒無女,會專心對我一個人好,結果你不僅有兒子,還拿我的錢去給他買車!你這個天殺的騙子!」
和我查到的一樣,他還真有個兒子。
但這話由我來說她是不會信的,她只會覺得我又在挑撥離間。
需要那些能讓她保持體面和冷靜的外人來透露這個消息。
看來王賢為了他自己的利益,真是在我媽這裡費盡心思,直接把最猛的料爆了出來,對付這位「搶他財產」的好叔叔。
王叔叔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見抵賴不過,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我是有兒子,那又怎麼了?男人沒個後代怎麼行?我拿你的錢給我兒子花,那也是因為我們以後是一家人!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嗎?」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揚手想打他。
我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只有棍子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強裝體面有多難難受。
但她哭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想再體面一次,於是抓住男人說。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把錢拿回來,好好跟我過日子,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我站在一旁,覺得簡直荒唐好笑。
她對外人無條件容忍,卻吝嗇給我半個好臉色。
可撈男才不會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傻的戀愛腦,他只覺得我媽是在哄著他給錢,所以不再和她玩什麼把戲。
「錢沒有,要命一條。」
「你有本事就去告我,要是法官說可以,我也能還。」
可我媽記得呀,她每一筆轉帳都備註了自願贈與。
她的臉色再次變得難看,最後憋了半天,罵了兩句。
「你就為了這點蠅頭小利跟我分開是嗎?你別忘了,我有女兒,還有退休金,我不愁吃喝一輩子!」
「天底下怎麼有你這麼蠢的男人!不知道珍惜!」
這老男人理了理袖子,冷笑。
「我珍惜?你每次就拿那點錢出來,摳搜得要死,我有什麼好珍惜的?」
「一把年紀了,還天天體面這體面那的,真以為自己是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啊?」
他們吵得無聊,於是我打斷了對話。
「這位年長醜陋的老大爺,」
我揚了揚手機。
「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已經報警了,我剛在網站上查了,發現你是詐騙老油條了,流程都知道吧?」
「巡捕已經在樓下了,你想跑的話,我也是正兒八經練過幾年武的。」
我媽哭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又轉頭罵起我來。
「文語!他有問題你不早跟我說?!存心看你媽我出醜是吧?!」
瞧瞧,這個對騙自己錢的人都要給一次機會的體面人,卻從來沒給我真正說話的機會。
我看向她,語氣里甚至失望都沒了。
「第一個,我說不行,你說我見不得你好,結果在家白吃白喝,花你的退休金,最後又去勾搭隔壁老太太去了。」
「第二個,我也說不行,你說我天天就盼著你不幸福,結果被老婆孩子找上門來。」
「第三個,我說不靠譜,你直接把我拉黑了,結果最後趁你睡著把家裡的金銀首飾全順走了。」
「估計是太沒見識,連金幣巧克力都沒放過。」
我掰著指頭一個一個說給她聽,最後指著已經被巡捕架起來的第四個男人。
「每一個我都說了,你哪一回聽過我的?」
「你自以為最聰明,最懂人情世故,最體面,可你在我面前就是另一副面孔。」
「怎麼,是怕承認你的女兒比你要聰明一些,生怕丟了面子嗎?」
其實她被我說中了,親密產生輕蔑,忠誠產生虐待。
她覺得一個從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好歹自己養了十幾年,生活經驗和人情世故的基礎都是自己教出來的,難不成還能比自己厲害不成?
我們的血脈成為了她控制關係的鎖鏈。
外人是不可控的,所以需要去示好才能穩固關係。
可我不一樣。
不過她很快就沒心思繼續想控制我了。
她的身份證借給王勉軍,那個老油條拿去貸款了。
因為是慣犯,渠道和金額都很微妙,屬於不會判重刑且受害人很難完全脫身的範圍。
就這樣,我媽成了失信人員,退休金被暫時停發。
雖然沒有終止發放,但兩年的停發和周圍熟人的唾沫星子能讓她摔好大一個跟頭了。
她以前愛面子,除了自己的錢,我給的基本也都會花光,全都拿出去給「值得深交」的親戚朋友了。
而現在,她的事情傳開,那個她經常發紅包的群里現在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沒想到大家會這麼對她,最後無可奈何,還是給我打來電話要錢。
我給她轉了500,買菜基本夠用。
結果她又打電話過來,說不夠。
「你以前都給我五千的!怎麼這次這麼少啊?我現在退休金都沒有了,你還要剋扣我的錢!」
我掏了掏耳朵,語氣也有些不好:「我朋友最近要開個公司,缺點錢,都是一起玩的,我總不能不借吧?」
「人情世故我還是學到了很多的,做人要懂得感恩嘛。」
她不敢相信:「你一個月不是賺那麼多嗎?全借出去了?你就不怕拿不回來?也沒想著給我留點!」
我說:「你怎麼說這麼傷感情的話?你給舅舅的錢不也是我給的?我也沒見你要回來啊。」
她沉默了半晌才又開始嘟嘟囔囔:「文語,我真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對外人那麼慷慨大方,對你媽我就這麼摳門,還大吼大叫的,你但凡把對他們的好用一半到我身上……」
她說著說著,沒了聲音。
再蠢的人也該意識到點什麼了。
她都懂的,之所以對我不一樣,是覺得我不需要好處就會永遠站在她身邊,毫無怨言。
可這個世界上哪裡有真正如此聖母博愛的人呢?
總之我不是那一個。
第一個月,我媽還真老老實實沒來要錢。
想來可能自己身上多多少少還有點兒錢,再加上骨氣作祟,愣是沒叫苦。
但第二個月她就不行了。
錢不夠花,她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但都是響幾聲就掛了。
我假裝看不見。
她又發消息給我,然後立馬撤回。
我也沒理。
最後她忍無可忍,打電話支支吾吾半天,最後變成了要搬過來和我住。
我說行,但是機票錢從生活費里扣,可以不一次性給清,每個月扣一點。
她又生了半天的氣,我也沒哄,我煩透了她這種試探,只讓她想清楚再和我說。
她最後還是沒來,又發了一些不知所謂的信息給我,想讓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主動把原來的生活費打給她。
我看了一眼,語氣也沒多好,頂多從窩裡橫變成了窩裡斜。
於是我給她發去消息。
【媽,現在是我給你生活費了,你如果再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連500都沒有。】
【還有如果你兩年以後打算只用你的退休金過日子的話,我也不介意自己多花點。】
她又不說話了,大概是拿著這兩條消息去找她的親朋好友訴苦了。
但我並不在意,因為曾經她在別人面前的體面都是由我的不體面襯托出來的。
我曾經太過懦弱,現在才知道親情也有代價。
有時候需要維持和平,反而要先上點強硬的辦法。
我感激她將我養大,所以我也會毫無條件的贍養她。
但既然這個家庭不興眼淚和溫情理解那一套,那我也略懂一些手段。
我要讓俺娘知道,俺不是孬種。
只是這個消息也不會讓她太開心就是了。
... ...
半年過去,我一直死守我的底線,不管她是罵我還是在我這兒哭,我都沒有松過口。
因為我的態度沒變,她周圍的人對她態度也沒有變。
體面當然是錢才能換來的,她引以為傲的人情來往和自己的人格魅力,還有所信奉的那些親情論,在錢面前都不值一提。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了。
老祖宗的話確實也沒騙我。
這一個曠日持久的巴掌終於讓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疼痛的來源。
她開始和我好好說話,而不是整天怨恨我的摳門。
我也在他的態度有所改善之後,給她寄去了社區送溫暖四件套:米,面,油,衛生紙。
有了這些東西,500塊錢就只需要買菜,剩下的就能當零花錢了。
她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比以前收到我打過去的5000塊錢還要高興,在電話里拉著我嘮了半天的嗑。
她周圍的親戚和朋友看到我的態度有所軟化,又紛紛朝她遞來橄欖枝。
但此一媽,彼一媽。
她直接一把火把橄欖枝全燒了,並揚言:誰要想和她和好,先把以前借的錢還上。
昔日的散財童子現在成了個半老小孩兒,我聽到這個事兒之後也笑了一會兒。
我朋友問我,這麼多年潛移默化的煤氣燈行為沒讓我長成一個變態已經很不錯了,為什麼還會想辦法去和她建立正常關係和溝通?
我想了想,舉起手裡的栗子。
「我剛好是個愛吃栗子的人,但也會擔心栗子有好有壞。」
「可他們外表看起來都一樣,我只能剝開才知道壞沒壞。」
「即使手破了,我也還是要親自看一看,到底是內里壞了還是只是因為外殼被大火炒得焦黑才甘心。」
「當然,如果果肉是壞的,我自然也會第一時間將它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