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林悅語塞。
「林悅,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跪下磕兩個頭,擠幾滴眼淚,我和你爸就會心軟?」我蹲下身,平視著她,「你錯了。那天在小區門口,我就說過了,這錢,是你給你公婆撐面子的代價。」
「張強不是要離婚嗎?離啊。這種遇事就把老婆推出來的男人,留著過年?」
林悅渾身一抖,猛地抓住我的褲腳。
「不行!不能離!媽,小寶不能沒有爸爸!張強他是愛我的,是被他媽逼的……媽,你把房子抵押了吧!你這房子值兩百多萬,貸二十萬出來很輕鬆的!只要我度過這個難關,我和張強肯定好好孝順你們!」
我氣極反笑,一腳踢開她的手。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老林,聽見沒?你閨女要賣咱們的房子,給親家母擦屁股。」
老伴放下報紙,慢吞吞地走過來。他以前背挺得筆直,這幾天卻佝僂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外孫,又看了看癲狂的女兒。
「滾。」
老伴只說了一個字。
林悅愣住了。從小到大,老伴把她捧在手心裡,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爸……」
「別叫我爸,再不滾,我就把你剛才說的話錄下來,發給張強單位領導,問問他們街道辦的公職人員家屬,是怎麼算計老人房產的!」
提到張強單位,林悅眼裡的光徹底滅了。
她知道,老伴這回是動真格的。
7
林悅沒要到錢,灰溜溜地走了。
但我知道,這事沒完。那家人的貪婪,就像附骨之疽,不吸干最後一滴血是不會罷休的。
果然,第三天,張強來了。
他沒帶林悅,也沒帶他那個撒潑的媽,而是帶了兩個穿著巡捕服的人。
「巡捕同志,就是這裡。」張強指著我家大門,一臉的正義凜然,「我岳父岳母年紀大了,腦子糊塗,被非法集資的騙了,要把房子賣了。我是他們女婿,也是街道辦的,我有責任保護老人的財產安全。」
兩個民警對視一眼,敲開了門。
我看著門口這場面,心裡明鏡似的。這是軟的不行來硬的,想給我扣個老年痴呆的帽子,好順理成章地接管我們的財產。
「陳阿姨,有人報警說您二老遭受詐騙,我們要核實一下情況。」民警客氣地敬禮。
張強擠進門,皮笑肉不笑。
「爸,媽,我也是為你們好。那個什麼旅遊團,根本就是騙子公司。我已經聯繫了律師,只要你們把房產證和存摺交給我保管,我就能幫你們追回損失。」
好一招賊喊捉賊。
我沒理他,轉身回屋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袋。
「巡捕同志,辛苦你們跑一趟。不過報警的人可能沒搞清楚狀況。」
我把旅行社的合同、銀行流水,還有那天在小區門口錄的音,一股腦擺在茶几上。
「這是正規旅行社合同,白紙黑字。這是我女兒偷改名額的證據。」
我頓了頓,目光轉向張強,眼神如刀。
「至於詐騙……巡捕同志,正好你們在,我要報案。我女婿張強,作為公職人員,夥同家人敲詐勒索岳父母養老金,企圖侵占房產,這就是證據。」
我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那是昨晚林悅又打來電話時的錄音。
電話里,林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張強逼我來要房產證……他說如果不給,就要打斷我的腿……他還說等拿到了房子,就把你們送去最便宜的養老院……」
錄音清晰無比,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
張強瞬間漲紅了臉,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胡說!這是家庭糾紛!巡捕管不著!這錄音是合成的!」
「家庭糾紛?」
民警聽完錄音,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涉及敲詐勒索和家暴恐嚇,這就不是糾紛了。張強同志,麻煩你出示一下證件,跟我們回所里一趟。」
張強慌了,轉身想跑,被年輕的民警一把按住肩膀。
「別動!配合調查!」
看著張強被帶走時那狼狽的背影,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你要玩手段,那就別怪我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了最體面的衣服,拿著整理好的一摞材料,直接去了張強所在的街道辦事處紀檢科。
我要實名舉報。
材料里不僅有這次的旅遊風波,還有這幾年張強利用職務之便,往家裡拿的各種福利,以及他那個在鄉下開小賣部的媽,是怎麼在街道採購中中標的證據。
這些年,我為了林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並不代表我瞎。
老伴在機關單位乾了一輩子會計,查帳是他的看家本領。張強那點小九九,在老伴眼裡簡直就是透明的。
當在那份厚厚的舉報信上按下紅手印時,我知道,林悅的這段婚姻,徹底走到頭了。
8
張強被停職調查的消息傳來時,林悅發瘋似的沖回了娘家。
門被砸得震天響,那架勢仿佛要把門板拆了。
一進門,她把那個名牌包狠狠摜在地上,指著我就罵。
「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這是把他往死里逼啊!」
她頭髮蓬亂,眼窩深陷,衣服上還沾著不知道哪蹭的油漬,哪還有半點以前精緻小白領的模樣。
我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削著蘋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逼他?是他自己貪心不足蛇吞象。」
「張強丟了工作,全街道都知道了!以後我們吃什么喝什麼?你是想看著我餓死嗎?」林悅衝到我面前,唾沫星子亂飛。
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身旁的老伴,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有手有腳,餓不死。至於張強,他那是罪有應得。」
「你太狠毒了!」林悅歇斯底里地尖叫,「虎毒還不食子呢!你就為了那一二十萬,毀了我一輩子!那可是你女婿啊!」
「毀了你的是你自己。」
我抽出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當初我不讓你嫁,你非要嫁。說他有上進心,說他對你好。現在呢?出了事讓你頂雷,想要錢逼你賣房,這就叫對你好?」
「那也是我選的!我樂意!」林悅眼珠通紅,「既然你不仁,別怪我不義!這房子我有繼承權!我現在就要住進來!我看你怎麼趕我走!」
她說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相。
「我就賴在這兒!除非你把舉報撤了,再給張強賠禮道歉,拿出五十萬賠償金,否則我就死給你看!」
我看著地上的女兒,心裡最後那一絲溫度也涼透了。
這就是我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女兒,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喧譁聲。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扇虛掩的大門就被「砰」地一聲踹開了。
是張強那個極品老媽,帶著七大姑八大姨殺過來了。
「陳秀芝!你個殺千刀的!你害我兒子!我要撕爛你的嘴!」張老太張牙舞爪地朝我撲過來。
屋裡瞬間亂成一團。
林悅見救兵來了,也從地上爬起來,加入戰局。
「都給我住手!」
一聲暴喝鎮住了所有人。
老伴站在臥室門口,手裡端著一盆剛接滿的洗腳水,臉色鐵青。
嘩啦——
一盆水,精準地潑在了張老太和林悅身上。
「哎喲!燙死我了!殺人啦!」張老太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這裡是我家!」老伴把盆往地上一摔,「你們私闖民宅,聚眾鬧事,再加上之前的敲詐勒索。我已經裝了全屋監控,剛才的一舉一動都錄下來了。不想去局子裡陪張強吃牢飯,就立刻給我滾!」
老伴指著天花板角落裡閃爍的紅點。
張老太抬頭一看,頓時癟了茄子。她是潑,但不傻,兒子已經被抓進去了,她要是再進去,連個送牢飯的人都沒有。
「行!算你們狠!咱們走著瞧!」
張老太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惡狠狠地瞪了林悅一眼。
「沒用的東西!連你爹媽都搞不定!要你有什麼用!明天就去民政局,跟我兒子離了!」
林悅如遭雷擊。
「媽……你說什麼?」
「別叫我媽!喪門星!自從你進了門,我們家就沒順過!」張老太往地上啐了一口,「滾回你娘家去吧!」
張家人呼啦啦地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呆若木雞的林悅。
她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狼狽得像條落水狗。她轉頭看向我,嘴唇顫抖著。
「媽……」
「別叫我。」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把大門敞開。
「你也走。」
「媽!他們不要我了!我只有你們了!」林悅撲過來想抱我的腿。
我側身避開。
「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為了那個家,你可以把親爹媽踩在泥里。現在那個家把你踢出來了,你又想起我們了?」
「晚了。」
「林悅,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買單。這房子,我和你爸明天就掛牌賣了。以後我們去哪,和你沒關係。」
我把林悅推出了門外。
隨著防盜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她絕望的哭嚎。
9
半個月後,張強的處理結果出來了。
開除公職,退繳非法所得,還要面臨起訴。
聽說張老太在街道辦事處門口撒潑打滾了兩天,最後氣急攻心,腦溢血進了醫院。
沒人交住院費,還是林悅賣了自己的首飾和包包才湊上的。
可即便這樣,張強出來的第一件事,還是逼著林悅離了婚。
林悅凈身出戶,連小寶的撫養權都沒爭到,張家說那是張家的種,死也要死在張家。
房子賣得很順利。
我和老伴拿著錢,報了個最豪華的夕陽紅郵輪團。
出發那天,碼頭上風和日麗。
登船的時候,我接到了林悅的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她。
「媽……」她的聲音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我看到朋友圈了。你們去旅遊了?」
「嗯。」我看著遠處海天一色的美景,心情無比舒暢。
「媽,我沒地方住了。我現在在地下室租了個單間,你們能不能借我點錢,我想租個好點的房子,我想把小寶接回來……」
海風吹亂了我的絲巾,我伸手攏了攏。
「林悅,你今年三十歲了。三十歲的人,該學會自己走路了。」
「可是我是你女兒啊!」
「正因為你是我女兒,所以我才沒在那份舉報材料里,把你那些幫著張強做假帳的證據放進去。」我淡淡地說,「這是我作為母親,給你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掛了。」
我掛斷電話,順手將手機卡抽出來,扔進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老婆子,看什麼呢?船要開了!」老伴在甲板上沖我揮手,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
「來了!」
我快步走向老伴,走向屬於我們的新生活。
至於那些爛人爛事,就讓它們留在岸上,爛在泥里吧。
汽笛長鳴,巨輪破浪前行。
這遲來的金婚旅行,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