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躺在ICU時,你可沒想過那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
「裴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兩個選擇,一,簽字離婚,房子歸我,從此兩清;二,我們法庭見。」
裴煜媽捶胸頓足:「毒婦!你這個毒婦!我兒子當初真是瞎了眼!」
「是啊,我也覺得我瞎了眼。」
我拿起包,最後看了裴煜一眼。
「明天下午三點,律師事務所。不來,我們就法院見。」
陸老夫人在車上等我。
「心軟了?」
「不。」
「只是覺得,為這種人浪費情緒,不值。」
老夫人笑了:「這才對。」
第二天,裴煜沒出現。
第三天,我讓律師正式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並申請財產保全。
第四天,裴煜公司的HR打來電話,語氣小心翼翼:
「岑女士,關於裴煜副總的事,我們想跟您溝通一下。」
9
第五天,裴煜和他媽堵在了醫院門口。
短短几天,裴煜像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鬍子拉碴。
他媽更是沒了往日趾高氣昂的樣子,抓著我的袖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霧啊,媽知道錯了,媽給你道歉!你看在三年婆媳的份上,放過裴煜吧!他那個工作不能丟啊!」
「工作?」
我抽回袖子。
「比起工作,你們不是更應該關心那三十萬醫療費的事,會不會構成侵占罪嗎?」
兩人齊齊僵住。
「什麼,侵占罪?」
裴煜聲音發顫。
「婚姻法第十七條規定,夫妻對共同財產有平等處理權。」
「你擅自處分大額財產,損害我救治直系親屬的權益,情節嚴重的,可能涉嫌刑事犯罪。」
「當然,如果你們配合離婚分割,我可以考慮不追究。」
裴煜媽腿一軟,癱坐在地。
「簽!我們簽!房子給你!什麼都給你!只求你別告我兒子!」
裴煜嘴唇哆嗦著,最終,在律師帶來的協議書上,簽下了名字。
……
離婚證拿到手的那一刻,我才徹底鬆了口氣。
裴煜叫住我,眼神複雜:
「岑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我回頭,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我曾愛過的男人。
「我一直都這麼厲害,只是從前,我願意為你收斂鋒芒。」
「裴煜,不是誰生來就該圍著誰轉的。」
母親出院那天,陸老夫人派了車來接。
新家是老夫人幫忙物色的一處安靜小院,白牆黛瓦,帶一間朝南的寬敞工作室。
「這裡適合你創作,也適合你母親靜養。」
老夫人說,「租金就從你基金會的薪水裡扣。」
我感激得說不出話。
「別謝我。」
老夫人眨眨眼。
「等你成了國際大師,我這伯樂也跟著沾光。」
安頓好母親後,我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同時,傳統工藝復興基金也正式啟動。
我招聘了兩個有天分的年輕人做助理,開辦了免費的緙絲體驗課。
第一期學員里,有個熟悉的身影。
晶晶,那個女主播。
她素顏而來,穿著簡單白T,完全沒了螢幕前的媚態。
「岑老師。」
她有些侷促,「我來學手藝。」
課間休息時,她主動找到我。
「岑老師,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但我還是想道歉。」
她絞著手指,「裴煜打賞我的那些錢,我不知道是你母親的救命錢。如果知道,我絕不會收。」
我看著她:「現在知道了,打算怎麼辦?」
「錢我已經退回去了,轉到了您基金的公開帳戶,有轉帳記錄。」
晶晶低聲說。
「我從小喜歡刺繡,但家裡窮,沒機會學。做主播來錢快,我就,但現在我想明白了,有些路不能走。」
我沉默片刻。
「基金會缺個新媒體運營,負責宣傳非遺。工資不高,但能學手藝。有興趣嗎?」
晶晶猛地抬頭,眼圈紅了:「我可以嗎?」
「用你的鏡頭,讓更多人看見緙絲的美。」
我說。
「這比你收打賞,有意義得多。」
三個月後,我的第二幅大型緙絲作品千里江山完成。
這一次,我沒有選擇拍賣,而是無償捐贈給了國家博物館。
捐贈儀式上,我站在台上,看著自己的作品緩緩展開在國博的展廳里,與那些千年文物並肩而立,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儀式結束後的晚宴上,我正在露台透氣。
「岑大師。」
10
一個男聲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是論壇的英方代表,周懷安。
中英混血,三十五六歲,學術圈裡公認的才子。
「周教授。」
我頷首致意。
「您的演講很精彩。」
他轉過頭,目光清澈。
「我研究中國紡織藝術史十五年,見過無數珍品,但今晚,我第一次覺得,創造美的人,比美本身更動人。」
這話太直白,我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嚇到你了?」
他笑了。
「抱歉,我學術做久了,不太會迂迴。」
「我只是想問你,明天有空嗎?蘇城博物館有一批剛出土的南宋緙絲殘片,我想請你一起去看看,或許能碰撞出些新的研究思路。」
我聽到緙絲,忽然放鬆下來。
「幾點?」
「上午九點,我來接你。」
……
第二天,我們一直在博物館待到閉館。
出來時,夕陽西下,周懷安忽然說:「岑霧,我能追你嗎?」
我愣住。
「我知道這很突然。」
他認真地說。
「我三十六年的人生里,從未遇到過一個人,能讓我在學術和生活上,都如此想靠近。」
「我不需要你現在回答。我只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欣賞你,尊重你的一切。」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煜追我時,說的是:
「你這麼好,我得趕緊娶回家,不然被別人搶了。」
那時我以為那是珍惜。
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占有。
而周懷安說,我喜歡你,欣賞你,尊重你的一切。
「周教授。」
我抬頭看他。
「我離過婚,心裡有疤,工作很忙,還要照顧母親。和我在一起,可能沒那麼浪漫。」
「巧了。」
他笑了。
「我工作更忙,常年滿世界飛,還老對著千年古屍和破布頭髮呆。和我在一起,可能更不浪漫。」
我們對視,忽然都笑了。
「那就,試試看?」
「試試看。」
……
又三年。
我和周懷安的婚禮,辦在陸老夫人的莊園裡。
沒有盛大排場,只請了至親好友。
母親坐在輪椅上,由護士推著,笑得合不攏嘴。
儀式進行時,莊園外遠遠傳來騷動。
保鏢過來低聲彙報,裴煜想進來,被攔在外面。
11
周懷安看我:「要見嗎?」
我搖搖頭。
但想了想,又說:「我出去一下。」
莊園門口,裴煜抱著一個禮盒,孤零零站著。
他老了很多,鬢角有了白髮,穿著普通的夾克,早已沒了當年穿名牌西裝時的意氣風發。
看見我,他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恭喜。」
他啞聲說,遞上禮盒。
「一點心意。」
我沒有接。
「裴煜,都過去了。」
「我知道。」
他苦澀地笑。
「我只是,想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你當年沒告我。」
這三年,他過得並不好。
工作丟了,母親中風半癱。
聽說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普通職員,租著房子,朝九晚五。
「你母親還好嗎?」我問。
「就那樣,需要人照顧。」
他頓了頓。
「小霧,我最後問一句,如果當年,我沒有動那筆錢,我們會不會。」
「不會。」
我打斷他。
「裴煜,那筆錢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那之前,駱駝早就被日復一日的輕視、漠視、和不尊重,壓得喘不過氣了。」
他怔住,良久,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祝你幸福,真的。」
他轉身離開,背影佝僂,慢慢消失。
我回到婚禮現場,周懷安正在找我。
「沒事吧?」
「沒事。」
我握住他的手。
「都結束了。」
婚後的生活,平淡而充實。
三十五歲那年,我懷孕了。
孕期七個月時,我還在工坊里指導學員。
母親急得直念叨:「懷安,你管管她!」
周懷安笑眯眯端來燕窩:「管不了,我們家大師說了算。」
女兒出生那天,窗外正下著蘇城難得的雪。
周懷安抱著襁褓中的小傢伙,眼睛紅紅的:「霧霧,你看,她多像你。」
我虛弱地笑著,伸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臉頰。
「叫她什麼好呢?」
「周紉。」
我說。
「紉,縫也,續也。希望她將來,能繼承這份穿針引線、連接古今的美好。」
……
這一路,我從塵埃走到雲端。
緙絲如此,人生亦如此。
縱使千絲萬縷,只要經緯不亂,終能織就錦繡山河。
而我,岑霧,終於找到了最自在、最璀璨的那一抹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