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送我爸去了一趟醫院,回來就只說了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爸身上一股老人味?」
「以後少坐咱們車,上次他坐完我散了兩天才敢開。」
那輛頂配奧迪,是我全款買的,車險,我掏錢交的。
我爸上周是去了醫院,可他坐車前特意換了身剛洗過的新衣服,甚至蹲在路邊,用紙巾把鞋底泥都擦乾淨了才敢上車。
全程他縮在角落,手都不敢亂摸,生怕弄髒了真皮座椅。
而老公的兄弟上次坐我的車,在車裡吞雲吐霧,煙頭直接把我的頂棚燙了個洞,喝醉了吐得后座全是臭味。
對此,老公只是一句「男人嘛,難免的,都是兄弟。」就打發了。
見我沉默,他語氣變得不耐煩。
「大剛可是說了,這次回村能不能抬起頭,就借這輛車了。」
我看了一眼角落裡父親那雙被踢歪的舊皮鞋,壓下胃裡翻湧的噁心,溫順地點頭。
「給,當然給。正好該保養了,我給他們準備個大的。」
老公滿意地點頭,哼著小曲進了浴室。
我轉身給修車行的朋友發了條檢修微信,又聯繫了做婚慶禮盒的閨蜜。
既然要撐場面,那我就送他們一場終身難忘的豪車體驗。
讓這份兄弟情義,真正地刻骨銘心。
……
這輛奧迪A6,是我升職那年全款買的。
當時梁偉說,家裡需要一輛撐得起場面的車,他開出去談生意也有面子。
我體諒他的自尊心,車寫了我的名,但大部分時間車鑰匙都在他手裡。
他是個對車極度「愛惜」的人,或者說,是對「特定的乘客」有極度嚴苛的潔癖。
這輛車成了我爸媽的禁區。
他制定了一套針對我娘家人的《乘客守則》,雖然沒明文寫出來,但每條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第一條:鞋底不能有灰。
第二條:不能在車內進食飲水。
第三條:必須全程開窗通風,無論冬夏。
記得去年冬天,我媽突發膽結石要去急診。
那是凌晨兩點,外面飄著鵝毛大雪。
梁偉極不情願地爬起來,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冷。
我扶著疼得直不起腰的媽媽走到車邊,剛要拉開車門,梁偉就在駕駛座上按下了落鎖鍵。
「等會兒。」
他降下車窗,冷冷地拋出一句:「媽那鞋全是泥,踩進去我明天還得去精洗,這大半夜的洗車店都關門了。」
我愣住了,看著滿頭虛汗的媽媽,急道:「梁偉,這是看病!回頭我給你洗行不行?」
「不行,那地毯是羊毛的,泥滲進去就廢了。」
他從後備箱扔出垃圾袋:「套上腳再上來。」
寒風呼嘯,我媽疼得嘴唇發紫,卻還是推開我的手,顫顫巍巍地彎下腰,在積雪的路面上把塑料袋套在腳上,還要打個死結。
上車後,暖風還沒熱起來,梁偉就打開了四扇車窗。
寒風瞬間灌滿了車廂。
我媽凍得瑟瑟發抖,縮成一團。
我關上窗戶,梁偉下一秒又給打開了。
「車裡悶,透透氣,不然全是醫院味兒和老太太身上的油煙味,散不掉。」
他戴著口罩,目視前方,語氣理所當然。
我看著後視鏡里他那雙冷漠的眼睛,拳頭捏得死緊。
「媽冷。」我咬牙說道。
「忍忍吧,醫院馬上就到了,這真皮座椅吸味兒,一旦滲進去,我開這車去見客戶多丟人?」
那一晚,直到我媽打上吊瓶,梁偉都沒下車。
他說醫院細菌多,他在車裡等。
第二天,他花了八百塊錢去做全車精洗和臭氧消毒,回來後跟我抱怨了一整天,說車裡還是有一股窮酸味。
從那以後,我爸媽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坐這輛車。
他們寧願去擠公交,去打車,也不願再看女婿那一臉嫌棄的表情。
上周我爸痛風發作,實在走不動路,打車又排隊兩百多號,我才硬著頭皮讓梁偉開車送一趟。
我爸知道梁偉的規矩。
他特意換了過年才穿的新皮鞋,在樓下花壇邊的草地上,蹭了又蹭,直到鞋底連個石子都沒有。
上車前,他還甚至聞了聞自己的袖口,生怕有什麼異味。
一路上,梁偉開著窗,沒跟我爸說一句話。
我爸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連咳嗽都死死捂著嘴。
即便這樣,回來後,梁偉還是發飆了。
「你爸多長時間沒洗澡了?那股老人味兒簡直絕了,熏得我頭疼。」
他一邊噴著廉價刺鼻的空氣清新劑,一邊惡狠狠地說,「以後別讓他們坐這車,掉價。」
我看著他手裡那瓶清新劑,又看了看這輛我全款買的車。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輛車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個羞辱刑具。
專門用來羞辱我和我的家人。
然而,這套嚴苛的《乘客守則》,在面對他的兄弟時,就會自動失效。
梁偉口中的大剛,是他初中同學,一個遊手好閒、滿嘴跑火車的社會閒散人員。
半年前,大剛來城裡辦事,梁偉主動請纓要去接站。
那天,我也在車上。
大剛穿著一件滿是油漬的夾克,嘴裡嚼著檳榔,一拉開車門,一股濃烈的汗臭味混合著劣質煙草味就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梁偉卻笑得見牙不見眼:「喲,剛哥!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啊!」
大剛嘿嘿一笑,一屁股坐進副駕駛——那是我爸媽連坐都不敢坐的位置。
「偉子,混得不錯啊,這奧迪A6,帶勁!」
大剛一邊說,一邊把那雙沾滿泥巴和不明污漬的運動鞋,直接蹬在了中控台上。
黑色的泥土瞬間蹭在了真皮的儀錶盤邊。
我心頭一跳,看向梁偉。
按照他對付我爸媽的標準,這時候他應該暴跳如雷,或者至少遞個塑料袋過去。
可梁偉只是看了一眼,笑著遞過去一根煙。
「那是,兄弟來了必須得好車伺候著!剛哥,抽一根,軟中華!」
「得勁!」
大剛接過煙,「啪」地一聲點燃。
車窗緊閉,空調開著內循環。
煙霧瞬間瀰漫了整個車廂,嗆得我直咳嗽。
「咳咳……梁偉,把窗戶開一下吧。」我在后座忍不住出聲。
大剛回頭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
「喲,弟妹也在啊?嬌氣了不是?男人抽煙那是那個……那個雄性魅力!是吧偉子?」
梁偉從後視鏡里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責怪我不懂事。
「別理她,女人就是事兒多。剛哥你抽你的,這點煙味算啥,回頭散散就行。」
大剛更加肆無忌憚。
他一邊抽煙,一邊吃著手裡拎著的煎餅果子。
薄脆渣子掉得滿車都是,有的掉進了換擋杆的縫隙里,有的落在了腳墊上。
梁偉視若無睹,依然和他談笑風生,聊著那些所謂的「大項目」和「兄弟情」。
車行至半路,大剛講到興奮處,手舞足蹈,煙灰長長的一截,「啪嗒」一下掉在了真皮座椅上。
火星瞬間燙穿了皮面,留下一個醜陋的黑洞,還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我的心都在滴血,那是原廠真皮啊!
「哎呀!臥槽!」大剛拍了拍那個洞,滿不在乎地用手搓了搓,把那個洞搓得更大更黑了,「偉子,不好意思啊,燙了個疤。」
梁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大手一揮:「多大點事兒!個把煙洞算什麼?這才叫生活氣息!那是兄弟你給我留下的印記,值錢!」
「哈哈哈哈!還得是你偉子,大氣!」
兩人在前面放聲大笑,車廂里迴蕩著他們粗鄙的笑聲。
那天晚上,大剛喝多了,堅持要坐車回賓館。
結果在后座吐得一塌糊塗。
酸臭的嘔吐物順著座椅縫隙流下去,滲進了地毯深處。
梁偉不僅沒有生氣,還耐心地幫大剛拍背,用我準備送給客戶的高檔絲巾給他擦嘴。
第二天,我看著那條廢掉的絲巾和一片狼藉的后座,質問梁偉。
梁偉一邊自己動手清理,一邊不耐煩地說:
「你懂什麼?大剛那是性情中人!昨天那是高興才喝多的。車髒了能洗,兄弟感情淡了能補嗎?你別這麼小家子氣,傳出去讓人笑話我梁偉怕老婆。」
我爸媽的小心翼翼被視為卑微,大剛的肆意破壞被視為不拘小節。
這不僅僅是雙標。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我和我家人的蔑視,以及對他那所謂面子和兄弟圈子的病態跪舔。
思緒回到現在。
我看著手機螢幕,就在半小時前,我爸給我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超市。
父親蒼老且帶著歉意的聲音傳來:
「琳琳啊,爸剛才去汽車美容店問了,充了張500塊錢的卡,說是能除味。卡我塞在你上次帶回來的那個茶葉盒裡了。還有啊,爸買了個車載香薰,說是薰衣草味的,挺好聞,你悄悄放車上……爸老了,味兒重,以後儘量不坐你的好車了,別讓梁偉不高興,你們兩口子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語音只有短短20秒。
我聽了一遍又一遍,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500塊錢,對於省吃儉用的父親來說,是他半個月的伙食費。
他沒做錯任何事,卻在為女婿的無理指責買單,在為莫須有的老人味感到羞愧。
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我的婚姻,哪怕這婚姻已經爛到了根里。
而梁偉呢?
他正拿著手機,興致勃勃地給我列借車清單。
「老婆,既然你答應了,這幾天就把車準備一下。」
他把手機遞到我面前,上面是一串長長的備忘錄:
全車大精洗:里外都要洗,必須打蠟,看起來要跟新車一樣。內飾要做深度清潔,不能有一點頭髮絲。
加滿油:必須加98號的,95的沒勁,大剛回村路不好走,得動力足。
後備箱物資:準備四條軟中華,兩箱五糧液。大剛回去要送村支書和親戚,不能拿次的。
紅包:準備幾個空紅包皮,塞點現金,萬一路上遇到小孩攔車,大剛得發紅包,這錢咱先墊上,顯得大方。
我看完了清單,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油要加滿?煙酒要最好的?還要給現金?」
我指著最後一條,「梁偉,大剛是借車,我不是他媽,還得給他備好盤纏?」
梁偉臉色一沉,把手機收回去,理直氣壯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