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高速服務區的風大得能把人吹透。
三碗熱騰騰的牛肉味泡麵,在冷風中冒著濃郁的白氣。
母親撕開調料包的動作,和剛才在廚房裡剝龍蝦肉時一樣穩。
「曉子,靈兒,別嫌這面簡陋。三十年了,這是媽吃得最順心的一頓年夜飯。」
我咬了一大口面,辣味直衝鼻腔,嗆得我直掉眼淚。
想起剛才在廚屋裡,母親把最肥美的龍蝦鉗塞進我嘴裡的樣子;想起她坐在灶火前,用那根長短不一的舊筷子,徹底敲碎了枷鎖的聲音。
有些人的愛,是藏在沉默里的。
有些人的反擊,是蟄伏在油煙里的。
服務區的大螢幕上,春晚正進入倒計時。
煙花從遠處的縣城升起,照亮了一小片黑暗的夜空。
母親看著那煙花,突然笑了。
她從兜里掏出了那管見底的、散發著淡淡柚子清香的護手霜,仔細地塗抹在布滿裂口的手背上。
那是今年過年,我帶回來的禮物。
她說捨不得用,其實是在等這一刻。
「媽,咱們以後去哪兒?」妹妹小聲問。
「去哪兒都行。」
母親握住我們的手,手心的老繭厚實而溫暖。
「只要咱們娘兒三個在一起,哪兒都是主位。」
【8】
正月初二,聽說大伯家的超市出了事,債主堵滿了院子。
而我爸,居然真的跟著母親在城裡找了個活計,雖然笨拙,但腰杆子卻第一次直了起來。
我看著窗外的霓虹,想起母親那個紅色的針線盒。
裡面現在不再放那些亂七八糟的欠條和錄音了,而是放著我們一家的合影。
那是我們逃離那個深淵的第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母親,穿著新買的紅色羽絨服,站在陽光下,笑得像個從未受過苦的少女。
她那雙洗得發白、重新抹上護手霜的手,正緊緊牽著我們。
遠處又響起了爆竹聲。
我突然明白,母親帶我們逃離的不是一個破舊的院落。
而是一種,必須由女性自己斬斷的輪迴。
這就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團圓年。
最好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