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警笛聲最終沒有在我家樓下響起。
在我掛斷電話後的三分鐘,那是最漫長的三分鐘。
陳昂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舉著那瓶香水,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瘋狂退去,只剩下孩子般的惶恐和無措。
劉艷一家人也嚇傻了,連我那坐在地上撒潑的母親,都忘了哭泣。
最終,是父親顫抖著手,從陳昂手裡,小心翼翼地拿下了那瓶香水,放回了梳妝檯。
「走吧。」父親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陳昂像個被抽掉所有骨頭的軟體動物,頹然地癱倒在地。
他沒有再叫囂,也沒有再發瘋,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沒有人再提錢,也沒有人再提對錯。
那通打到一半的報警電話,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除了這個家庭里最後一點名為「親情」的偽裝,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關於利益和尊嚴的真相。
半小時後,雪勢稍小,陳昂一家人開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這一次,不再是表演,每一個動作都迅速而真實。
他們把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不落地裝進行李箱,甚至包括那幾桶沒吃完的方便麵。
他們走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陳昂沒有看我,劉艷也沒有。
他們低著頭,像一群戰敗的逃兵,倉皇地逃離了這個讓他們蒙受巨大「羞辱」的戰場。
我媽想送出去,被我爸拉住了。
我們一家三口,就站在玄關處,看著他們擠進電梯,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家裡,終於安靜了。
這種安靜,和林舒剛走時不同。
那時的安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此刻的安靜,是風暴過後的,一片狼藉的死寂。
父親回到客廳,看著滿地的狼藉,和被陳昂扔在地上的、林舒的衣物。
他沉默地走過去,一件一件地撿起來,疊好,放回衣櫃。
我媽則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那天下午,我和父親一起,把整個家打掃了一遍。
我們把所有的垃圾都扔掉,把所有的家具都歸位,把所有的地都拖得乾乾淨淨。
我們試圖用這種方式,抹去過去三天發生的一切,但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父親把我叫到書房。
他從那個裝錢的餅乾鐵盒裡,拿出了一沓錢,塞到我手裡。
那是這幾天「經營」所得,外加他自己的一些積蓄,總共一萬多塊。
「這個,你拿著。」他說,「那套茶具,爸賠你。雖然我知道,不一樣了。」
我沒有接。
「爸,這事不怪你。」
「不,怪我。」他搖了搖頭,眼角全是皺紋,「是我沒教育好他,也是我沒保護好你。這個家,散了,是我的責任。」
我看著他突然蒼老了許多的臉,心裡一陣酸楚。
第二天,大雪初晴。
我爸媽也要走了。
他們沒有回老家,而是訂了去南方一座小城的火車票。
「我們去你姑媽那住一段時間,散散心。」父親說。
我知道,他們也需要逃離。
逃離這個讓他們傷心的地方,也逃離即將獨自面對的,空無一人的老家。
送走他們,我一個人回到了那個120平的、空曠得嚇人的家裡。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仿佛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我走到陽台,看著樓下被白雪覆蓋的花園,拿出手機,撥通了林舒的電話。
「喂。」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們都走了。」我說。
「嗯,我知道。」
「家裡……我打掃乾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陳默,」她輕輕地叫我的名字,「你後悔嗎?」
我看著遠方被雪覆蓋的城市天際線,想了很久。
後悔嗎?
為了守護我的小家,我幾乎撕碎了我的原生家庭。
我用最冷酷的方式,斬斷了那份被綁架的親情,也讓我的父母,在晚年,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割裂。
「不後悔。」我說出了我的答案,「我只後悔,沒有早一點這麼做。」
我後悔我多年的懦弱和逃避,讓林舒獨自承受了那麼多的委屈。
我後悔我沒有早一點明白,一個男人的擔當,不是無底線地去填補原生家庭的窟窿,而是要先守護好自己選擇的、要共度一生的伴侶。
「我來接你。」我說。
「好。」
我開著車,行駛在雪後初晴的城市裡。
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在林舒父母家的小區門口,我看到了她。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站在一棵掛滿冰凌的樹下,像一幅畫。
她看到我的車,朝我笑了笑,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車裡很安靜,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車子重新啟動,匯入車流。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
我們並肩坐著,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
「明年……」林舒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還回家過年嗎?」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怨恨,只有一絲淡淡的、難以言說的疲憊和迷茫。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們未來生活的無數種可能,也打開了無數個未知。
綠燈亮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踩下油門,朝著我們那個,終於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家,駛去。
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這個冬天開始,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