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這婚,你離也得離,不離也得離。否則,我不介意,跟你好好算一算這十八年的總帳。」
說完,她不再看周瀟瞬間慘白的臉,牢牢握住我的手腕。
那隻手溫暖、乾燥、充滿力量。
「走,」她說,「媽帶你回家。」
說罷,我媽直接拽著我,徑直離開。
醫院走廊盡頭的陽光,刺眼得讓我有些恍惚。
媽媽直接將我帶回了她的家,一套整潔明亮、沒有尿腥味的公寓。
「先去洗個熱水澡。」
她遞給我一套柔軟的乾淨睡衣,語氣是不容違抗的溫柔,
「什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天塌下來,我在。」
我眼中酸澀,緩緩點了點頭。
當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洗去額角乾涸的血跡、脖頸被勒出的紅痕,我終於允許自己哭了出來。
不是委屈,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掏空後的解脫。
那一覺,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沒有定時的鬧鐘,沒有女兒故意的哭鬧或尿床。
醒來時,陽光正好透過紗窗,落在床邊那套新買的梳妝檯上。
母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書,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媽……」
我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她放下書,把牛奶遞給我,
「先喝點。然後,我們談談以後。」
「以後」這個詞對我來說,陌生得可怕。
她盯著我喝完,才徐徐開口,
「我已經找了律師,目的是把周瀟和周欣都關進牢里,對於這點,你沒有異議吧?」
我捂住杯子的手一頓,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不處理掉爛人爛事,他們永遠會扒著你不放」我媽語氣平淡,「你沒有第二個十八年可以浪費了。」
我媽總是這麼一針見血。
十八年前,我沒有聽她的話,走向了一個充滿謊言的人生。
十八年後,我不能再傻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對我媽綻出一抹笑容,
「媽……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接下來的幾天,母親為我處理著所有爛攤子。
周欣的檢查報告出來了,我媽一鼓作氣將核磁共振、ct以及各種儀器的檢測全給她來了一遍,最終得出了一份結果——
她的腿部肌肉並沒有任何萎縮、病變的部分,包括腦質的檢查,也是一切正常。
而她的精神檢測顯示,沒有任何問題,但精神科醫生私下對我說,她有嚴重的自戀型人格障礙以及表演型人格障礙。
也就是說,她非常需要我這個「血包」,時刻滿足她的表演欲。
我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自此,我媽也毫不廢話,她聘請的律師團隊正式介入,向周欣和王醫生提起涉嫌詐騙、虐待、非法拘禁未遂的刑事訴訟。
同時,民事部分,要求追回十八年來被二人騙取的巨額錢財
律師告訴我,憑藉論壇帖子、轉帳記錄、醫院監控以及鄰居可能提供的證言,證據鏈非常完整,勝訴幾率極大。
周欣被警方傳喚進巡捕局的時候,還想裝作癱倒的樣子矇混過去,可直接被一紙病檢報告釘傻在地。
巡捕將報告扔在她面前,語氣嚴肅,
「周女士,如果你抗拒傳喚,那我們將依拒絕調查的罪名將你關進拘留所十五日。」
周欣傻了眼,只好怯怯地讓他們帶走。
這下,她明白了,離了我,外面全是雨。
周瀟也在第二天一早,失魂落魄地找上門,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的「悔過書」。
他沒提離婚,只是一個勁地對我道歉,說自己瞎了眼,被豬油蒙了心。
我媽沒讓他進門,只隔著門說了一句,
「協議擬好了會寄給你,現在,請別再來打擾她恢復。」
我看著貓眼裡那個一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愛與恨,都已經被十八年的消耗磨盡了。
而那場直播的錄屏在網上瘋傳,「裝癱女兒」和「覺醒母親」成了熱搜詞條。
我媽替我婉拒了所有媒體採訪,只通過律師發布了一份簡短聲明,簡述了回歸平靜生活的意願。
輿論幾乎一邊倒地支持我。
這讓我感到些許寬慰。
我媽處理這些事時,我大多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為我清掃腌臢,讓我能喘口氣。
但真正的重建,只能由我自己來完成。
就在我要步入平靜生活時,一個直播再一次擾亂了我的生活。
周欣舉著手機,現在三十二樓的高樓頂上,準備跳樓。
有不少人@我的帳號,想讓我去看看。
我媽卻按住了我,眼中滿是擔憂,
「你要是過去,她除了抹黑造謠你還會幹什麼?說不定還要拉著你一起跳下去!」
我笑了笑,緊緊握住我媽的手,
「媽,這麼多天,周欣一直抗拒咱們起訴她的事,隔三差五就開直播罵我們。」
「她拖著這些事,我也累了,正好借著這次事情,把一切都了結了。」
「她要是真的要跳,那我會看著她跳,畢竟,媽媽得眼看著女兒走完最後一程。」
……
大樓上,冷風呼嘯,周欣仍在撕心裂肺地嘶吼著,
「你們要是再不把我媽叫過來!我就跳下去!」
「我倒要看看,把親閨女逼成這樣,她自己卻在那邊瀟洒,她還有心嗎?!她要」
我任巡捕為我穿上安全服,在他們的示意下,緩緩走向了樓頂。
周欣猙獰的面容,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怔了一下。
她揉了揉眼睛,確認我真的來了,眼中閃過一絲淚光。
我嘆了口氣,輕聲說,
「欣欣,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了,你還在鬧什麼?」
「你要跳就跳,不跳就趕緊下來,別給大家添麻煩了。」
周欣倏地惡狠狠瞪著我,聲音嘶啞,
「都是你,把我害成這樣?你還有臉教育我?」
「就算我跳下去,也要拉你跟我一起下去!給我過來!」
我看著這個女兒,只覺心中一點波瀾都掀不起來了。
她是永遠是這樣,不會改了。
於是,我也不想廢話,直接一把站上台,在她瞬間慌亂的目光中,緊緊抱住了她的身體。
「欣欣,別想再騙我了,你根本就不會跳。」
「你只是想確認,我這個含辛茹苦照顧了你十八年的人,還會不會在意你。」
「現在,我想回答你,那個人,已經死了。」
說罷,我不顧她扭曲的神情,拉抱著她一把跳了下去!
身體極速墜落,裹著寒風吹進我們肌膚里。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感覺身體陷到了一處彈簧的柔軟里。
「快!人質和嫌疑人都已經落入安全氣囊上!快把她們救下來!」
周欣的臉色慘白一片,轉過頭愣愣地盯著我。
我卻像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對她緩緩勾起一抹笑,
「這下,媽媽是徹底放棄了你,欣欣。」
周欣以破壞公共安全罪,威脅罪,被巡捕依法逮捕。
我看著她踏入巡邏車時,那迷茫無助的表情,心中再難起什麼波瀾。
畢竟,我的人生還很長。
身體上的創傷最容易修復。
我媽帶我去看了最好的醫生,治療額角的傷口,調理胃病、失眠和腱鞘炎。
她甚至聯繫了康復科專家,為我那根殘缺的食指做了評估,看是否有可能進行功能性修復。
心理上的復健,則漫長得多。
我常常會陷入一種巨大的虛空感。
十八年來,我的人生目標單一到只剩下「照顧周欣」。
如今這個目標轟然倒塌,我像一個被抽掉主心骨的木偶,有些不知道每天該做什麼。
母親沒有催促我。
她只是每天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拉著我在陽台上曬太陽,跟我聊她醫院裡的趣事。
她從不主動提及那十八年,但當我偶或因噩夢驚醒時,她總會第一時間出現,緊緊抱住我,一遍遍告訴我,
「都過去了,麗麗,你現在安全了。」
我緊緊抱住她的身體,心中漸漸湧上愧疚。
小時候,我覺得醫學出身的她對我很嚴厲。
所以心中,始終對她保持一份敬畏感。
而她,也不太會對我表達愛。
所以,我才會抵擋不住周瀟的甜言蜜語,甘願放棄去國外醫院深造的機會,陪在縣醫院陪他吃苦。
我媽勸過我許多次,我卻認為,那是她刻板地生活了這麼多年,根本不懂什麼是生活。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人的愛,是不善言辭,但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永遠默默出現在你身後,為了抵擋著所有風雨。
而現在,她也會為了我而改變。
一天下午,她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冊,裡面全是我小時候的照片。
「麗麗,」她指著照片里那個笑容明媚、眼神靈動的女孩,「你看,這才是你。你曾經夢想當老師,記得嗎?」
「你畫畫很好,作文總是被當成範文念。你聰明,善良,有主見。那十八年,只是一場漫長的噩夢,它偷走了你的時間,但沒能偷走你的本質。」
我看著照片,眼淚無聲滑落。
那一刻,我才真正開始,與那個被遺忘的自己重逢。
一個月後,我們收到了法院的初步通知。
周欣和王醫生已被正式批捕,案件進入審理程序。
周瀟托律師送來簽好字的離婚協議,財產分割對我有利,他幾乎是凈身出戶,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贖罪。
我仍沒有見他的面。
偶爾,從母親和律師的交談中,我零星聽到一些關於周欣的消息。
她在看守所里情緒極不穩定,時而沉默,時而歇斯底里。
心理專家評估她確有癔症傾向,但這並不能成為免除其刑事責任的理由。
我曾以為聽到這些會感到快意,但實際並沒有。
甚至,什麼情緒都沒有。
也許,我真的放下了。
過了兩天,我媽拿著一份死 亡證明找到我。
周欣 死 了。
聽說,她在看守所一直被同監的人欺負,一直高高在上的她受不了這個落差,便用一根筷子,狠狠 捅 進了自己的喉嚨里。
最後,她的口袋中,還緊緊攥著跟我的合照。
我盯著那份死亡報告,眼中有些許酸澀上涌,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這十八年,終於結束了。
又一個月過去,我的身體和精神都明顯好了起來,臉上開始有血色,體重也慢慢回升。
一天早上,母親將一張成人教育學校的招生簡章放在我面前。
「麗麗,我記得你以前語文很好,現在社區辦的老年大學缺一位教基礎閱讀的老師,工作輕鬆,氛圍也好。你想不想去試試?
我愣住了,看著那份簡章,心臟怦怦直跳。
恐懼、陌生,但一絲極微弱的火苗,在心底悄然燃起。
「我……我可以嗎?我什麼都不懂,和社會脫節那麼久……」
「沒人天生什麼都會。」母親看著我,眼神充滿鼓勵和信任,「你可以先去聽聽課,適應一下。就當是換個環境,散散心。媽陪你去。」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
站在教室窗外,看著裡面那些白髮蒼蒼卻求知若渴的老人,我的心中第一次湧起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原來,我也是被人需要著的。
十八年來,我第一次,開始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