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瘓女兒第十次尿床後,我搓洗著浸透尿腥的床單,順手刷到一個帖子:
【資深懶癌患者教大家如何躺平人生——】
【我的絕殺招就是,從小倒在我爸媽面前口吐白沫,成功騙我媽辭工伺候我十八年,連吃飯都是她一口一口喂~】
【整天被她盯著也煩,所以我常尿褲子,等她忙得團團轉,我就能打盤遊戲偷吃點零食,怎麼樣,機智吧?】
評論區瞬間炸鍋,
【演的吧,真有這麼惡毒的小孩?】
【你跟你媽什麼仇什麼怨,要這樣折磨她?】
樓主卻笑嘻嘻地回:
【照顧子女本來就是父母的責任呀~要怪就怪我媽生了我這麼個古靈精怪的小孩,活該她吃苦受累一輩子啦~】
說完,她甩出一張圖。
昏暗廁所里,一個身形臃腫的女人蜷在馬桶旁,埋頭搓洗一大盆衣服。
我渾身的血,霎時凍僵。
那女人右手手掌上的斷指,與我殘缺食指的位置,一模一樣。
……
帖主又上傳了幾張女人蓬頭垢面、端著穢物的照片,語氣愈發張狂,
「我惡毒?搞笑!怪只怪我媽腦子不好使,都十八年了,一點都看不出我是演的,這能怪我?」
「你們這群牛馬就是眼紅我,沒辦法,誰讓我天生命好呢~」
我死死盯著螢幕,有些恍惚。
是啊,都十八年了。
還記得,十八年前,她第一次倒在地上,是因為我說了一句,
「欣欣,不能光吃肉,不吃青菜。」
她沉默了一瞬,身體猛地一僵,忽然直挺挺向後倒去,四肢開始不自然地扭動,喉嚨里出破風箱般的響聲,
「救命……媽……我好難受……」
我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衝過去抱起她,不顧臘月天,赤腳踩在刺骨的雪地里,像個瘋子一樣沖向醫院。
醫生做完所有檢查,卻無奈地搖了搖頭,
「孩子所有指標都正常,沒有任何問題。」
我怔在原地,指著地上仍在輕微顫抖的女兒,
「她都這樣抖了五個小時了,怎麼可能沒事?」
醫生面露難色,
「檢查結果不會錯, 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去省城大醫院看看。」
我剛要開口,臉上卻猝不及防挨了一記耳光。
匆匆趕來的丈夫死死揪住我的衣領,目眥欲裂,
「程麗!我有沒有警告過你,不准凶我女兒?連醫院都查不出原因,不是你嚇的,還能是什麼?!」
眼淚瞬間湧出,我無措地辯解,
「我沒有……我沒凶她……」
可這時,躺在地上的女兒突然抱住頭,爆發出尖聲哭叫,
「我錯了媽媽!別吼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臉色漲得發紫,牙齒深深把嘴唇咬出了血,就像剛剛遭受過凌虐。
剎那間,周遭的指責聲如潮水湧來,
「孩子都病成這樣了,你這媽怎麼當的?」
「攤上這媽,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自那天起,女兒每隔幾小時就會手腳抽搐,喃喃自語著「媽媽別打我」。
而每一次「發病」,都會為我換來丈夫的一頓拳打腳踢。
日復一日,我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可心口那塊巨石般的負罪感,讓我連逃離的念頭都生不出。
最終,我辭了工作,把自己釘在了女兒床前。
她不能自己吃飯,我就把食物打成糊,吹涼了喂到她嘴邊。
她不能翻身,我就定鬧鐘,在無數個夜裡掙紮起來替她翻身。
她不能正常排泄,我便默默將她留在被子上的大便、尿漬,一點一點擦洗乾淨。
很快,腱鞘炎、失眠、尿出血都找上了我……
我從一個活生生的人,幾乎熬成了一具空殼。
可我沒想到。
就在今天,就在剛才。
我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正恍惚間,手機的提示音響起,那個樓主剛剛更新了動態:
【裝癱第十八周年紀念日快到啦,該怎麼問老媽要個新手機呢?在線等,急~】
一股濃烈的臭味喚醒了我,女兒又拉在床上了。
責任感使我機械地鎖上手機,像往常一樣回到房間,替女兒換床單擦身。
毛巾剛觸到她的皮膚,我便看見她眼珠骨碌一轉,臉上綻出一個甜得發膩的笑:
「媽,蘋果出新款了,你給我買一個嘛,整天躺著快悶死啦。」
我指尖一緊,面上卻波瀾不驚,
「我每天寸步不離地照顧你,哪裡有錢。你爸整天拚命掙錢,也是為了帶你去更好的醫院檢查。手機,現在買不了。」
她眼底掠過一絲惱意,笑容卻更乖巧了,甚至帶上了撒嬌的尾音,
「那你去跟姥姥借點兒嘛,就一點點,好不好?」
我瞬間攥緊了拳頭。
為了她,我跟母親斷聯了整整十八年。
只因當年,我媽苦口婆心地拉著我說,
「麗麗,我好歹當了三十多年的醫院院長,從欣欣的肌力、反應和脈搏,根本探不出任何病變的跡象。」
「這孩子……會不會是裝的呢?」
就為這句話,我跟她徹底翻了臉。
我歇斯底里地吼她,怎麼能如此惡毒地揣測自己親孫女?
一個孩子,怎麼會從小就欺騙自己的母親?
可如今看來,我確實是那個,被騙得團團轉的傻子。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喉嚨的顫抖,
「手機,我不會買。你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去掙。」
女兒臉上的乖巧瞬間破裂,眼底漫上陰沉的戾氣,
「靠我自己?程麗,你瘋了嗎?別忘了是誰把我害成這樣的!」
「天底下有你這麼惡毒的媽嗎?毀了女兒一輩子,現在連個破手機都不肯給!你配當媽嗎?!」
我的心臟一陣刺痛。
每一次,只要我不順從,女兒這套「毀了她一生」、「不配為母」的說辭,就像一把鈍刀,精準地捅破我心底的負罪感。
然後,我會拚命榨乾自己,去滿足她的任何要求。
我強迫自己直視她怨毒的眼睛,聲音嘶啞,
「你現在的手機,是我每天趁你睡著,去縫紉廠熬夜踩機器換來的。」
我朝她舉起右手,殘缺的食指赫然在目,
「就因為我打瞌睡,它被機器絞掉了半截,廠里賠的錢,全扔進了你那堆查不出原因的檢查里。所以,我不會再……」
「啊——!」
我話音未落,女兒突然爆發出悽厲的慘叫。
她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甚至用頭「咚咚」地猛撞牆壁,發出駭人的悶響,
「我錯了媽!別打我!爸爸!救我!」
我徹底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砰——!」
與此同時,房門被一腳踹開。
丈夫暴怒著衝來將女兒護進懷裡,隨即轉身,狠狠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
巨大的力道讓我倒飛出去,額頭重重撞上尖銳的桌角。
「程麗!你他媽又找死?!」
女兒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又泫然欲泣,
「爸,你別打媽……可能是我又尿褲子了,惹媽媽不高興了而已……」
丈夫抄起桌上的檯燈就要朝我砸來,
「孩子都這樣了,不全是你害的嗎?你還有臉沖她撒氣?良心都被狗吃了?!」
良心。
我捂住額角汩汩冒血的傷口,漠然地看著眼前咆哮的男人。
這麼多年,只要女兒一「犯病」,他但凡能信我一次,
這場戲,也演不了十八年。
就在檯燈將要脫手的剎那,我抬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再碰我一下,我立刻報警。」
丈夫驟然瞪大了眼。
我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直直盯進他眼底,
「周瀟,我為這個家忍了十八年,但不是沒脾氣。」
「我再說最後一遍,我從沒罵過你女兒一句,更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你愛信不信。」
周瀟一怔,隨即指著床上那瑟瑟發抖的身影,厲聲質問,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每次回來,她都是這副被人欺負的可憐相?!」
這句話,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堵了我整整十八年。
但這一次,我徹底累了。
「既然你鐵了心認為我對她不好,那就去給她找個好媽吧。」
說完,我轉身拉出了衣櫃里的行李箱。
周瀟和女兒同時僵在原地。
放在從前,我早已像只鴕鳥低頭,妥協、道歉,只為換取他們的原諒。
可現在,我不再聽話了。
女兒連忙從床上翻滾下來,死死抱住了我的腿,
「媽!我錯了,你別走!你是不是……是不是因為王叔叔,才不要我們了?」
我的指尖倏地頓住。
一旁的周瀟愕然瞪大眼,拳頭緩緩攥緊,青筋暴起,
「我說你怎麼突然翅膀硬了……原來是早就找好了姘頭!」
他紅著眼,解起了錶帶。
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竄上來。
上一次,他把我打到掛尿袋,就是這幅模樣。
可這一次,我不會再讓自己躺進醫院了。
我看向臉上掩飾不住得意的女兒,輕聲說,
「欣欣,別再撒謊了,哪有什麼王叔叔?」
「你在網上發的那篇帖子,媽媽也都看見了。」
「媽媽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值得你用裝癱的方式來懲罰我?」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周瀟解錶帶的動作驟然停住,看向臉色慘白的周欣,
「你媽剛才……說什麼?」
周欣的身體開始肉眼可見地發抖,聲線劇烈顫抖,
「不!我沒有!爸,她現在是狗急跳牆了冤枉我!」
我卻不容她再辯解,直接拿出手機,翻出帖子遞給了周瀟,
「是真是假,讓你爸自己看吧。」
周瀟將信將疑地接過手機。
周欣的目光慌亂掃視,最終,死死定格在茶几的水果刀上,
「爸!你就這麼信她不信我?!」她聲音悽厲,帶著哭腔和絕望,「好……那我證明給你看!」
話音未落,在我們驚愕的目光中,她抓起水果刀,朝著自己的手腕猛地一划!
……
救護車的鳴笛撕裂夜空。
周欣被白色擔架匆匆送進搶救室里。
我虛脫地靠著走廊冰冷的瓷磚牆,手機的推送音,卻在此刻突兀響起。
我下意識劃開螢幕,下一秒,瞳孔驟縮。
那個熟悉的帖子,竟在五分鐘前更新了。
【家人們,剛剛差點被那老女人捅破窗戶紙,還好本寶寶用一招苦肉計,讓老爹心疼得什麼都忘了~】
【對了,提醒一下各位想躺平的寶寶,一定要在醫院裡找一個「自己人」。】
【光上個月,檢查費分成我就拿了這個數(附轉帳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