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爸就守在我房門口,眼神躲閃,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小惜……去醫院看看吧。」他聲音很低,「就……就當陪陪我。」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他也沒再勸,就那麼站在門口。
我出門,他跟著。
我吃飯,他就在旁邊坐著。
像個影子,甩都甩不掉。
最後,我還是跟他上了車。
去醫院的路上,我們倆誰也沒說話。
車裡只有空調出風的「呼呼」聲。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妥協,或許只是因為,這是十幾年來,他第一次沒有用「你媽媽說」,而是用「我」,來跟我提要求。
隔著玻璃,我看見蘇月心坐在病床邊,背影僵直。
她似乎在削一個蘋果,動作機械,一遍又一遍。
顧文清推開門,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蘇月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回頭看見我,眼神複雜。
她沒說話,默默站起身,把位置讓了出來,然後走到窗邊,繼續看著外面。
我這才看清病床上的人。
或者說,看清那個頂著和我一模一樣臉的陌生人。
頭髮沒了,眉毛也稀稀拉拉的。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寬大的病號服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一件不合身的戲服。
各種管子從她身體里接出來,連接到旁邊那些發出單調「滴滴」聲的儀器上。
這就是蘇凝?那個永遠意氣風發,用鼻孔看我,說我是顧家「野種」的蘇凝?
她好像睡著了,呼吸很淺。
我爸拉了張椅子,讓我坐下。
我沒動。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也許是我的視線太有壓迫感,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
渾濁的眼球轉了半天,才聚焦到我臉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破風箱似的聲音。
我爸趕緊倒了杯水,用棉簽沾濕,潤了潤她的嘴唇。
「姐……」
一個字,輕得像羽毛,卻砸得我心臟一抽。
她有多久沒叫過我「姐」了?十年?還是更久?久到我都快忘了,我們曾經是雙胞胎姐妹。
她喘了口氣,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輕蔑,不是挑釁,是恐懼。
純粹的,對死亡的恐懼。
「……對不起。」她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報應是我搶來的。是我……混蛋。」
窗邊的蘇月心,肩膀猛地一顫。
「我不想死……」她忽然激動起來,伸手想抓住我,卻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她哭了。
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不停地流。
整個病房裡,只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和她壓抑的、絕望的抽泣聲。
我看著她,這個和我流著同樣血液的人,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我忽然發現,我心裡那股恨,那股支撐了我十年的堅冰,好像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堅硬。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怨恨,都顯得那麼可笑。
她不是蘇氏集團的繼承人蘇凝。
她只是一個不想死的,十八歲的女孩。
我爸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我能感覺到他手掌的顫抖。
蘇凝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看著我,嘴唇翕動著,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了那句她真正想說的話。
「姐……救救我。」
8
從醫院回來,我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蘇凝那句「姐,救救我」像復讀機一樣,在我腦子裡循環播放。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到了深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門外有動靜。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靠在了門上,然後緩緩滑落。
我沒理。
可那聲音一直在。不是敲門,不是說話,是一種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抽噎聲。
我煩躁地坐起來,趿拉著拖鞋過去,一把拉開了房門。
然後我愣住了。
蘇月心,或者說,是媽媽。
她就坐在我門口冰冷的地板上,蜷縮著身體。
沒有了咄咄逼人的氣場,她穿著家居服,頭髮凌亂,整個人失魂落魄。
聽見開門聲,她猛地抬頭。
眼睛裡面全是血絲。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著,想站起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我沒伸手扶她,就那麼站在門口,堵住了她所有的路。
「小惜……」
她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十歲之後,再也沒人這麼叫過我。
「你是不是覺得……媽媽是個怪物?」她仰著頭看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我不是……」
她好像徹底崩潰了,所有的偽裝都碎了,開始語無倫次。
「我從小地方打拚出來,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都等著看我笑話。」
「我不敢輸,我一步都不能錯。」
「我以為我是在教你們生存法則。」
「小凝她像我,她知道去搶,有魄力,我就覺得她能守住這份家業……」」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混著哭腔,斷斷續續。
「你不一樣……我總想著,對你狠一點,你就能硬起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在我沉默對抗的那十年里,在她眼裡,我不是在抗議,只是軟弱。
「是我錯了……小惜,我錯了,我以為我在為你們鋪一條康莊大道,結果我親手把自己的女兒推上了絕路……」
她終於哭出了聲,不再是壓抑的抽噎,而是嚎啕大哭。
像個迷路的孩子,把積攢了半輩子的恐懼、壓力和悔恨,全都哭了出。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抓住了我的褲腳,仰著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媽媽求你了……你救救妹妹……你救救她……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把姓改回來好不好?不,讓蘇凝姓顧,以後蘇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打我,你罵我,怎麼樣都行……」
「小惜……你看看媽媽……媽媽求你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我的乳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嘔出來的血。
我看著她,這個曾經像神一樣掌控著我們所有人命運的女人,此刻卑微到了塵埃里。
我心裡那堵冰牆,在她的眼淚和聲聲泣血的呼喚里,終於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裂響。
9
手術很順利。
我醒來的時候,蘇凝已經脫離了危險期,被轉去了普通病房。我這邊也差不多,除了腰有點酸,感覺身體被掏空之外,沒什麼大事。
養身體的日子很無聊,大部分時間就是躺著,看窗外。天很藍,雲很白,樹葉很綠。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些東西這麼有意思。
蘇月心每天都來。
她不怎麼說話,也不再提公司的事。
就是提著個保溫桶,默默地來,給我盛一碗湯,看我喝完,再默默地走。
那湯的味道,說實話,挺不錯的。
有小時候的味道。
蘇凝來看過我一次,隔著玻璃,護士推著他的輪椅。
她瘦了很多,但氣色好了不少。
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然後抬手,笨拙地比了個心。
我扯了扯嘴角,沒理她。
這天,蘇月心又來了。除了保溫桶,手裡還多了一個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放在我的床頭柜上,沒打開。
「等你出院了,自己看吧。」
她還是那副樣子,但語氣里少了些命令,多了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
我沒等到出院,當天下午就拆開了。
裡面是一份申請書。一份關於更改姓名的申請書。
下面監護人那一欄,她和顧文清的名字都已經簽好了,龍飛鳳舞,旁邊還按了鮮紅的指印。
文件旁邊,附了一張便簽,是蘇月心的字跡,依舊鋒利,但筆鋒似乎軟了一點。
上面寫著幾行字:
「小惜,這是媽媽欠你的。你可以改回姓蘇。
或者,讓蘇凝改姓顧。
或者,你們都姓蘇。
決定權在你手上,這一次,誰也搶不走。」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看了很久。
十年的執念,十年的傷疤,十年的高牆,好像都濃縮在了這張紙上。
只要我簽個字,這一切就都能被抹平,我又能變回那個「名正言順」的蘇家人。
我拿起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
我叫什麼?
我叫蘇惜?那個十歲時被母親拋棄,哭著搶不回自己姓氏的小女孩?
還是叫顧惜?這個靠著獎學金和競賽獎金,一個人在沉默里走了十年,最終靠自己站穩腳跟的女孩?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灑在紙上,有點晃眼。
我忽然笑了。
筆尖落下,兩個字一氣呵成。
顧惜。
簽完,我把申請書折好,放回了文件袋。
蘇月心第二天來的時候,我把文件袋還給了她。
她接過去,打開看了看,然後就愣住了。她看著紙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石化了。
「為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啞。
「沒什麼,」我說,「聽習慣了,懶得改。」
我不需要再回到蘇家去證明什麼了。
「你之前說,要給我一筆創業基金。」我看著她,平靜地開口。
她猛地回過神,點了點頭:「嗯,隨時可以。」
「我不要。」我說,「我接受投資。按正規的商業流程來,簽合同,占股份,我未來的研究成果,你可以享有優先投資權。我會連本帶利,讓你賺回來。」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施捨的孩子,我要以一個平等的合作者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蘇月心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嘴角竟然有了一絲笑意。
那笑容很淡,但卻像一縷陽光,照進了這間住了太久陰影的病房。
「好,」她說,「一言為定。」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顧文清和蘇月心一起來接我。蘇凝還在住院,沒來。
車子開得很穩。路過市中心廣場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上面正滾動播放著科技新聞。
我想,用不了多久,那上面就會出現我的名字。
顧惜。
一個全新的,屬於我自己的,獨立研究所的名字。
這個家,碎過,裂過,但沒有徹底塌掉。也許以後,我們可以試著把那些碎片,一點一點,重新拼起來。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