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說話,轉身上樓。
沒過幾天,蘇月心宣布晚上在家裡辦宴會。
名義上,是慶祝蘇凝正式接手集團最新的「啟航」智能家居項目。
至於我的獎,只是順帶一提的由頭。
晚宴上,賓客雲集,觥籌交錯。
蘇凝像只開屏的孔雀,在我媽身邊接受著各路人馬的恭維。
「蘇總,虎父無犬子啊!蘇凝小姐這麼年輕就獨當一面,前途無量!」
「哪裡,還是蘇總教得好。」
蘇月心臉上掛著得體的商業微笑,而蘇凝則享受著這一切,下巴微微揚起。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東西。
中途,蘇凝端著酒杯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怎麼,書呆子在這種場合不習慣?」她用杯沿點了點我的肩膀,「這個項目,啟動資金就是九位數哦。看到差距了嗎?」
我嗯了一聲,叉起一塊牛柳。
她大概是想在眾人面前彰顯他的大度,舉起杯子,高聲道:「來,大家敬我姐一杯!他拿了全國金獎,也是我們蘇家的光榮嘛!」
「哦,是顧家的光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
那目光里混雜著好奇、輕視,還有一絲看熱鬧的憐憫。
我媽蘇月心也看了過來,眼神平靜,地示意我站起來,配合一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慢慢站了起來。
我沒有去拿酒杯。
我只是看著蘇凝,平靜地開口:「『啟航』項目,你準備什麼時候叫停?」
一句話,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蘇凝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你說什麼?」
我轉向主位上的蘇月心,她眉頭微皺,顯然對我在這種場合發難很不滿。
「媽,我建議你現在就停掉這個項目。」我平靜道,「它的核心技術,上個月被爆出存在致命的後門漏洞,洲域已經有三家公司因此破產。」
蘇凝的臉色「唰」地白了,她強撐著反駁:「你胡說八道!我們的技術是自主研發!」
「是嗎?」我淡淡地反問,「那需要我把具體的重合代碼行數說出來嗎?」
我說完,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蘇凝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所有人都看向蘇月心,等著這位蘇氏集團的掌舵者發話。
蘇月心沒有看她引以為傲的繼承人。
她的目光,第一次,帶著冷鋒地落在了我身上。
4
上次宴會不歡而散後,家裡安靜了好幾天。
直到一份體檢報告,徹底打破了平靜。
蘇凝暈倒了,起初醫生以為他只是壓力大。
直到報告出來,當著我們一家人的面,我看見醫生額頭流下一滴汗。
「……最好的治療方案,是進行骨髓移植。」
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顧惜小姐和蘇凝小姐是同卵雙胞胎,這意味著,他是唯一一個,也是最完美的骨髓捐獻者。配型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他說完,客廳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我爸的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發抖,我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害怕。
我媽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只是端起手邊的茶杯,想喝一口,但手在半空停了停,又放下了。
她的目光也轉向了我。
很熟悉,和十歲生日那天,她宣布我的新名字時一樣冷酷。
「安排手術吧,越快越好。所有費用,我們承擔。」
她甚至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醫生盡職盡責地轉向我,勸慰我:「顧惜小姐,捐獻骨髓對您的身體不會有永久性傷害,只需要休息一段時間就能恢復。而對於您的妹妹來說,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爸也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全是哀求。
他就是這樣,永遠懦弱,永遠無聲。
整個客廳的壓力,像潮水一樣向我湧來。
有命令,有哀求,有道德的綁架,有血緣的枷鎖。
我靠在沙發背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們都在等我點頭。
等我像過去十幾年一樣,默默地接受安排,咽下所有不公。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慢慢坐直了身體。
然後,我抬起頭,迎上我媽那雙冰冷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兩個字。
「我拒絕。」
5
我媽愣了足足有十幾秒。
這十幾秒里,客廳安靜得能聽見我爸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她笑了。
「顧惜,」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點點頭:「知道。」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拒絕。」我看著她的眼睛,重複了一遍,比剛才更清晰。
「混帳!」她終於壓不住火,猛地一拍茶几,杯子裡的水都震了出來,「蘇凝是你妹妹!親妹妹!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我爸也慌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在抖:「小惜,別跟你媽犟,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啊!小凝他……」
我沒看他,目光始終落在我媽身上。
「媽媽?我姓顧,這個家裡,我的親人只有爸爸。」
蘇月心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的臉上只剩下被忤逆的憤怒。
她深吸一口氣:「好,很好。顧惜,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你要是不同意,從明天開始,你所有的學費、生活費,我一分都不會再給。」
這是她慣用的手段。
我爸急得直搓手,「蘇月心,你別這樣跟孩子說話……」
「你閉嘴!」蘇月心厲聲喝斷他。
我爸立刻噤聲,縮著肩膀退到了一邊。
我看著我媽,覺得有些可笑。
她甚至都不知道,從我拿到第一筆國家獎學金開始,我就再也沒用過家裡一分錢。
「不用等明天,」我平靜地告訴她,「我的錢,夠用。」
蘇月心的瞳孔猛地一縮。
威脅沒用,她立刻換了策略。
「股份,」她盯著我,拋出了一個巨大的誘餌,「只要你同意手術,我給你蘇氏集團百分之五的股份。這是蘇凝都沒有的待遇。」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我爸震驚地看著我媽,又看看我,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百分之五的股份,足夠我一輩子衣食無憂,甚至可以說是天文數字。
可惜,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我搖了搖頭。
蘇月心的耐心徹底告罄,她像是看著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眼神里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她打出了她自認為的最後一張,也是最王炸的一張牌。
「姓,」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只要你救蘇凝,我馬上讓你把姓改回來。你還叫蘇惜,顧家的姓,讓蘇凝去姓。」
她以為這是我的執念,是能拿捏我的命門。
她以為我這麼多年的沉默和疏離,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等她親口把「蘇」這個姓氏還給我。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自以為是的、我血緣上的母親。
我忽然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被我的動作驚得微微後仰,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戒備和陌生。
我俯下身,湊近她,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問:
「蘇總,您現在是在彌補一個女兒,還是在……購買另一個女兒的『零件』?」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了她。
蘇月心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呆呆地看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終於意識到,她用來衡量一切價值的天平,是多麼蒼白,多麼可笑。
6
那天和我媽攤牌後,家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她沒再來找我,也沒再提骨髓的事。
蘇凝的病房那邊,消息被封鎖得滴水不漏。
但我知道,情況肯定好不到哪去。
我爸更是徹底成了家裡的透明人,整天不是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就是坐在沙發上長吁短嘆。
看見我媽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看見我就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搖搖頭走開。
這天晚上,我正在房間裡看代碼,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我以為是傭人,說了句「進來」。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走進來的人是我爸。
他手裡抱著個挺厚實的東西,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包著,顯得有些侷促。
他站在門口,沒往前走,那樣子,倒像是我這個女兒才是這個家的主人,而他只是個小心翼翼的訪客。
「小惜,」他開口,聲音有點干,「沒打擾你吧?」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大概是習慣了我的沉默,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我就……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他慢慢走到我的書桌前,將懷裡那個東西輕輕放下,然後一層一層地揭開絨布。
是一本很舊的相冊,暗紅色的皮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都起了毛。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翻開了第一頁。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嬰兒,裹在同一個襁褓里,腦袋挨著腦袋,睡得正香。
一個嘴角微微翹著,另一個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這個是你,這個是小凝,」他指著照片,聲音很輕,「你從小就愛笑,睡覺都笑。小凝呢,就霸道,抓著你的手指頭不放。」
他一頁一頁地翻。
有我們倆穿著開襠褲在草地上賽跑,摔了個嘴啃泥,還咧著沒牙的嘴傻笑。
有我們倆搶一個芭比娃娃,最後誰也沒搶著,乾脆一人抱著一條腿,把它給分了。
有我們倆擠在一個小浴盆里,把水花撲騰得到處都是,我媽就在旁邊,一臉無奈又寵溺地笑著。
那時的蘇月心,還沒有成為後來的蘇總,她的眼神里是有溫度的。
我的目光,就停在那張照片上。
顧文清的手指也停在了那裡,指尖微微發抖。
「你媽媽……她那時候,公司剛起步,每天都很累,可只要一回家看見你們倆,她就什麼煩惱都沒了。」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沙啞,「我也是。那時候我覺得,我顧文清這輩子,能娶到你媽,能有你們兩個女兒,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相冊翻到了最後一頁。
照片上,是兩個穿著一模一樣小裙子的女孩,站在巨大的生日蛋糕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那是我們的十歲生日,是「顧惜」這個名字誕生前的最後一張合影。
之後的頁面,全是空白。
顧文清合上相冊,抬起頭看我,眼眶紅得厲害。
「小惜,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他沒勸我,沒提蘇凝,也沒提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看著我,這個被他叫了十幾年「小惜」卻始終姓顧的女兒。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這個在我記憶里永遠溫和、永遠退讓、永遠像個影子的男人,對著我,鄭重地彎下了腰。
「對不起,小惜。」
「爸爸……對不起你。」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