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鄙夷地盯著這個虛偽到極致的女人。
反問道,「我女兒怎麼了?」
我上前幾步,惡狠狠地盯著她,「沈硯辭和你兒子是人,我女兒就不是人了嗎?」
「我不同意我女兒捐獻眼角膜,你如果也不讓沈硯辭捐的話,那就讓你兒子瞎吧。」
這時。
江楓也適時地站了出來。
他輕蔑地看著沈硯辭一眼,「我國法律規定未成年人,活體是不能捐任何器官的。」
「哪怕是有父母同意也不行。」
「沈硯辭,你該不會真的是以為這醫院是你家開的吧?真當這世上沒有人能管得了你了?」
江楓走到我身旁。
隨即轉頭一臉戲謔地對沈硯辭嘲諷道,「你老婆說得對啊,你不能做主把汐汐的眼睛捐了,但可以捐你自己的啊。」
「怎麼?挖自己女兒的眼睛,摘自己女兒的腰子,就大義凜然。」
「輪到挖自己的就怕了?」
沈硯辭死死地擰住了眉頭。
林晚晴氣急敗壞地哆嗦道,「你……」
可沈硯辭突然伸手拉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衝著林婉晴搖了搖頭。
似乎在做著異常艱難的決定。
片刻後。
沈硯辭張開乾裂的嘴唇說道,「我想過了,我可以捐獻眼睛和腎。」
林婉晴頓時惱怒道,「你怎麼能捐?」
「沒了這雙眼睛,你怎麼做主任醫師……」
沈硯辭一直是這家醫院的重點培養對象。
要是沒了眼睛,他就只能當個廢人了。
他攥緊拳頭,死死地咬著牙。
臉上儘是掙扎。
畢竟那是他一輩子驕傲和追求的職業生涯。
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
江楓不屑的冷笑一聲。
揚起手,指著他的鼻子痛斥道,「沈硯辭,做人要知行合一。」
「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沈硯辭渾身一震,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他猶豫了許久許久。
最終才在移植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笑的是。
在我帶著女兒離開醫院時。
他居然還拉住了我的手,「你去哪裡?我眼睛不方便,腎移植後也不能下床。」
「晚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你……」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冷冷的甩開他的手。
「你身體不方便,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正好適合抱團取暖啊!」
「你們這不正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
「沈大醫生,沈大聖人,你為了她兒子,連眼睛和腎都獻出去了,她再苦再難……」
「應該都不會拋下自己的恩人不管吧?」
8
沈硯辭也是這麼想的,但顯然他高估了林婉晴的人品。
捐獻完眼睛和腎後,他徹底成了廢人。
醫院的工作已經沒了他的一席之地。
很快就有人出面,勸他主動辭職。
沈硯辭一向自視甚高。
既然人家都明著跟他提出來了。
他自然也不會賴著不走。
當然。
就算想賴,也賴不成。
辭職報告是早上送上去的。
林婉晴是下午帶著兒子跑路的。
臨走之前,別說沈硯辭的存款了。
林婉晴連家裡的廚具和家電,都找了個收廢品的,給全都打包賣了。
那時,沈硯辭的身體還沒有徹底恢復。
聽說是他為了,能儘早的回去陪失去爸爸的辰辰。
他連傷口都沒癒合,就急急地辦理了出院。
因為感染,他的眼睛又癢又痛。
腎部也是痛疼異常。
他摸摸索索地回到家,本想讓林婉晴帶自己去醫院檢查一番。
可伸手觸及到的,只有一片空蕩與冰涼。
可直到這一刻。
沈硯辭都不懂,他們母子倆為什麼要走。
還在想著,他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直到他自己回到醫院。
而又剛巧聽到在隔壁,來複查的辰辰母子的對話……
「媽,萬一爸爸來找我們怎麼辦?」
「他現在瞎了,又沒錢,也不是醫生了。」
「以後就不能給我買好吃的好玩的。」
「媽,我在外面喊一個死瞎子叫爸爸,真的很丟臉唉!我能不能換個爸爸?」
沈硯辭躲在門外,還以為是孩子小不懂事。
可下一刻。
他就聽到林婉晴氣急敗壞的說道,「什么爸爸?你爸早死了!」
「那個死瞎子現在什麼都沒有,眼睛也看不到,全靠咱們照顧著。」
「還不跑,難道要讓我們娘倆養他一輩子啊?」
說到這裡。
林婉晴突然惱怒的拍了她兒子一巴掌。
「當初你爬樓玩,你那個短命的爹為了救你,把自己活活摔死了。」
「我還尋思著他死就死了吧……」
「正好讓我抱大腿,給你找個有實力的後爸。」
「可誰成想,你玩個滑板車都能把自己玩瞎了。」
「唉,真是造孽啊。」
「好在那個傻子,願意用自己的命救你。」
「你都不知道,他說要把他女兒的眼睛和腎給你的時候,我在心裡都笑瘋了。」
「你媽我活了這麼多年,真沒遇到過傻到這種地步的人。」
「他老婆說的對,他是真連畜生都不如啊。」
「當時他老婆和那個男人合起伙來,架著那個傻子在火爐上烤。」
「硬逼著他把自己眼睛給你的時候,你知道你媽我忍笑忍的有多辛苦嘛?哈哈哈。」
就在林婉晴眉飛色舞的跟他兒子,講著沈硯辭這個「笑話」的時候。
門被猛然踹開了。
沈硯辭咬著牙關,用紗布包裹的雙眼往外滲著血。
「你們,再說一遍!」
9
對於沈硯辭的突然出現。
林婉晴臉上頓時被恐懼所籠罩。
可她轉念一想。
如今他兒子已經康復了。
眼睛和腎,該換的都換好了。
錢也全都卷到手了。
況且……
現在沈硯辭就是個瞎子,就是個殘廢而已。
對她來說,已經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了。
想到這裡。
她臉上的恐懼頓時一掃而空。
猛地推開自己的兒子,「再說一遍怎麼了?」
她刻意的對著沈硯辭揚聲道,「你這個死瞎子怎麼那麼蠢啊?」
「本來是要逼著你挖自己的女兒的眼睛給我兒子的,誰知道你竟然挖自己的。」
「現在可好,自己不僅殘廢了,還把工作都給搞丟了。」
「這麼沒用,還不如我兒子那個死鬼老爸呢!」
這一瞬間,雙眼血淚的沈硯辭,世界徹底崩塌了。
他仰天長笑,聲音悽慘而悲哀。
「噗通」一聲。
他雙手抓著自己頭髮跪在了地上。
「報應,都是我的報應啊!」
10
沈硯辭時常來找我們。
而我也知道了江楓的所有的經歷。
「當年我以為撞死的,是你們母女倆。」
「後來醫生說,在出車禍前,汐汐就已經沒有呼吸了。」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到極其愧疚,整天活的恍恍惚惚的。」
「直到有一天,我失足落入水中……」
「我本以為自己死定了,可誰成想,我居然重生在了,遇到你的前一天。」
說到這裡,江楓的眼裡充滿了歉意。
「真的很對不起啊,我明知雪那麼大,車子不好控制,還開那麼快……」
我輕笑著,搖了搖頭。
「說了你可能不信,連你撞死我的那一世,我都沒怪你,反而還有些感謝你。」
江楓一愣,滿臉疑惑的看著我。
「因為你在一瞬間,就結束了我所有的痛苦。」
「如果那時候讓我繼續活下去,我想我也是生不如死。」
江楓得知我們母女無處可去。
便把我們接到了他的別墅里暫住。
這裡的安保設施異常完善。
所以即便是沈硯辭來找我們。
也一次次被無情地擋在了別墅區外。
院門外。
沈硯辭苦苦的向保安哀求道,「求求你們,我只是來找我的妻子和女兒……」
可保安卻客客氣氣的回應他道,
「不好意思,我們業主說了,她沒有丈夫,她的女兒也沒有父親。」
「事關我們小區的安危,未經允許,我們不能放任何陌生人進去。」
我把那份早已草你好的離婚協議,讓江楓找人給沈硯辭送了過去。
可他始終不肯在上面簽字。
還自以為能挽回我和女兒。
他給女兒買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趁我們出門的時候,他拄著一根破舊的拐杖,顫巍巍地送到我們面前。
「汐汐你看,這是爸爸給你買的,都是你喜歡吃的。」
他看不見,不知道正對著的人是我。
女兒在旁邊,緊緊地攥著我的衣袖。
小心翼翼的說道,「爸爸?媽媽,你不是說已經跟他離婚了,他怎麼還讓我叫他爸爸呀?」
「該不會……又想做主挖我的眼睛吧?」
沈硯辭渾身一震,連送出東西的手都僵住了。
11
說實話,看著他這樣,我心裡五味雜陳。
畢竟是孩子的父親,也是我當年曾奮不顧身嫁過的人。
我看著他,意味深長的說道。
「以後別再來了,從我和汐汐決定搬走那天起,你就應該明白。」
「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你已經從我們的生命里徹底退場了。」
「汐汐還小……別讓她有一天,看不起自己的父親。」
這句話,讓沈硯辭頓時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沉默了許久許久後。
他才嘶啞地擠出一個字,「好。」
沈硯辭很快就死了。
因為捐腎後的併發症。
林婉晴離開的時候,還把他所有的財產全捲走了。
他根本也得不到什麼治療。
只能露宿街頭,在冰天雪 地里流浪。
聽說是他在雪地里昏死了過去,最終被凍死了。
林婉晴母子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她水性楊花慣了,整天跟一些男人的關係不清不楚。
後來被正主抓姦在床,差點活活打死。
等林婉晴終於脫困灰溜溜回家時,天塌了。
他兒子淘氣放鞭炮,把整個家都燒了。
那小子自己也沒跑出來,最終被燒得只剩下一具黑炭屍體。
從那以後,林婉晴就受了刺激。
變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聽說她後來被一個男人給騙走了。
自那之後,誰也沒有再見過她的蹤跡。
前一世,江楓開車撞死了我。
這一世,我們相處的卻異常融洽。
汐汐也整天跟他玩的很是投緣。
命運這東西。
有時候真的讓人很難琢磨。
新年夜。我包了餃子。
屋裡燈火可親,飯菜飄香。
窗外,雪靜靜落著,覆蓋了所有的痕跡,也映亮了萬家燈火。
我第一次發現。
大雪紛飛的夜晚,原來是那麼美的一道景色。
我們的故事,以一場大雪中的死亡結束。
卻在另一場溫柔潔凈的雪中,走向了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