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桌上那份KPI考核,當著眾人的面撕得粉碎。
碎紙揚了一地。
「媽媽,你的考核,不合格。」我輕輕的說。
「至於你們,」我看著屋裡每一張臉,「欠我的錢,我會找律師要。我爸的遺物,我的倉鼠,我房間的損失,咱們法庭上見。」
二姨急了:「一家人上什麼法庭!傳出去丟死人了!」
「丟人?」我看著她,「你們欺負我的時候,怎麼不怕丟人?」
叔叔拍桌子:「反了!真是反了!」
韓楓拿出手機,亮了一下螢幕:「提醒一下,不是嚇唬各位,所有證據我們已經整理提交了。咱們法庭見。」
舅媽像瘋了一樣衝過來,尖銳的叫喊著:「林小玥你瘋了,你敢告你媽,告你親戚?你這輩子完了,名聲臭了誰還要你?」
「我的名聲?」我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嗤笑一聲,「我的名聲在你們嘴裡早就臭完了。自私、不孝、脾氣大、沒人要……」
我下了最後通牒:「隨便你們怎麼說,從今天起,我一分錢都不會再拿出來,一點委屈都不會受。」
媽媽癱坐在椅子上,手哆嗦著,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弟弟徹底傻了,不敢再吭聲。
剛剛義憤填膺的親戚們,一個個熄了氣勢,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再大聲說話。
所有人面面相覷,眼裡滿是心虛和慌張。
二姨先撐不住了,堆出一個討好的笑,聲調也低了下去:「小玥啊,你看這事鬧的。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不至於上法庭吧?孩子小,不是故意的,二姨替他賠不是,行不?」
舅媽臉也白了,全然沒有剛剛一臉刻薄的樣子,支支吾吾的說:「那相親的事,是舅媽考慮不周,瞎介紹了。你別往心裡去,咱小玥那麼優秀,自己找的對象肯定差不了。」
叔叔伯伯們乾咳了幾聲,小聲嘀咕:「是過分了,孩子受委屈了。」
「你們是在道歉嗎?」此刻我感到無比諷刺,「現在知道是一家人了?砸我東西、罵我、逼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
一直縮在角落的表妹,舅媽的女兒,突然站了起來。
她眼睛紅腫,像鼓起了很大勇氣,緩了一會才開口:「媽,還有你們,這次真的太過分了。」
所有人詫異的看著她。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衝著她媽媽大喊。
「你們就知道逼我們!我一畢業就逼我回縣城考編,還去我公司鬧。我喜歡的男生,你們嫌他父母是農村人,硬生生把我們給拆散。現在又拿我表姐去做人情。」
她聲淚俱下的質問:「我們到底是不是親生的,還是說女孩子就活該被你們壓迫?」
舅媽驚呆了,指著她:「你……反了你了!」
「是,我就是要反。」林雪擦掉眼淚,站到我身邊,「姐,我跟你一起。這個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舅媽臉上掛不住了,張牙舞爪撲過來:「我打死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不孝女。」
舅媽張牙舞爪朝林雪撲過來,要扇她的耳光。
護在我身邊的韓楓立刻反應過來,一個跨步,牢牢抓住了舅媽的胳膊:「阿姨,有話好好說,動手就難看了。」
他聲音不大,但力道十足。
舅媽掙扎了兩下沒掙開,氣得直喘粗氣。
叔伯們一個個蔫吧著,低著腦袋,也不敢多說什麼。
我拉起林雪,對韓楓點了點頭。
「這個家,沒有把我們當人。從今天起,我們倆,跟你們劃清界限,再無瓜葛。」
說完,我們三個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再看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電梯門緩緩合上的時候,屋裡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凌亂的腳步聲。
「小玥——」媽媽哭著追出來。
我沒有理會她,電梯開始下降。
到了一樓,剛走出樓道。
媽媽跌跌撞撞的從樓梯間跑出來,頭髮散亂,鞋都跑掉了一隻。
她撲過來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的驚人。
韓楓皺了下眉,想上前分開她,我搖了搖頭。
「媽錯了,媽不該打你,不該說那些混帳話。你爸的東西媽給你找,媽賠你!你弟弟不用你管了,一分錢都不用你出。」
她情緒激動、語無倫次,用紅腫的眼睛哀求的看著我:「你別走,你走了媽怎麼辦?媽不能沒有你啊。」
「你忘了嗎小玥,你七歲那年,媽丟了一百塊錢,半夜抱著你哭。你安慰媽說,媽媽別哭,長大了我養你。」她搖晃著我,試圖喚起我對她的感情,「你中學時候住校,媽怕你吃不好,每周滷好醬肘子給你送過去。」
「你高考那年,媽白天上班,晚上陪你一塊熬夜,還給你煮湯圓。這些你都忘了嗎?」
這些遙遠、溫暖的回憶,像鈍刀子割肉一樣,凌遲著我。
天很冷,媽媽只穿了單薄的毛衣,站在風口裡瑟瑟發抖。
她的頭髮里已經夾雜了不少白髮,像枯草一樣支楞著。
她記得所有她吃過的苦,為我做過的事。
然後,她覺得這些付出,給了她權利,掌控我整個人生、甚至肆意傷害我。
換成以前,我可能會心軟,會心疼的抱住她,原諒一切。
可現在,我的心裡只剩下倦怠和冷漠。
美好是真的,傷害也是真的。
我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冷冷掃了她一眼。
「太晚了,媽。」我聲音平靜,沒有波瀾,「你的付出不是你傷害我的籌碼。有些東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能拼!能拼回去的!」她滿臉是淚,「咱們是一家人,血濃於水啊小玥。」
「一家人?」我重複著這三個字,「在你拿出那份KPI考核表的時候,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
她僵在原地,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以後,別再聯繫我了。各自過各自的吧。」
說完,我不再看她,走向了韓楓的車。
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突然,她像被驚醒,朝車子追過來。
「小玥——你回來!」
她跑的太急,腳下一絆,重重摔在地上。
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立刻撐起上半身,沖我們離開的方向拚命伸著手,五指張開:「小玥,你等等媽媽,媽知道錯了啊!」
聲音越來越遠,我沒有回頭。
後視鏡里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眼淚後知後覺又涌了上來,我胡亂擦去。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一種巨大的、沉重的解脫。
壓了我二十多年的山,終於被我親手挪開了。
法律程序比想像中更快。
短短几個月,就有了結果。
二姨家賠了我的財產損失和精神損失,金額不小。
但這還不是結果。
她家孫子因為被縱的無法無天,在學校又闖了禍,把同學推下樓梯致其骨折,鬧的沸沸揚揚。
一家子焦頭爛額,成了鄰裡間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她的名聲徹底臭了,所有人都躲著她,再沒人敢讓她來家裡。
給我介紹油膩男的舅媽,也惹上了麻煩。
那人纏上了她,天天去堵門,非要舅媽再給他介紹對象。
把舅媽一家搞的雞犬不寧。
那些曾經在群里高談闊論的親戚,在社區調解員的見證下,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公開給我道歉。
世界終於清靜了,再也沒有人敢對我指手畫腳。
林小旭**手大腳的花錢,總嚷嚷著要穿名牌、買遊戲裝備。
沒了我的經濟支持,媽媽再也付不起林小旭的補習費和生活開銷。
他開始曠課,窩在家裡打遊戲,脾氣越來越暴躁。
媽媽拿不出錢,只能由著他混日子。
後來還賣掉了爸結婚時給她的金鐲子。
我和韓楓搬去了另一個城市,租了個陽光很好、帶院子的小房子。
還領養了一隻可愛的小橘貓,取名叫桃子。
新工作也逐漸穩定下來,日子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表妹林雪也勇敢的留在了大城市,找了一份喜歡的工作。
我們經常視頻,互相打氣,她說:「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才知道以前的日子過得多憋屈。」
媽媽真的跟所有的親戚斷了來往,但已經為時太晚。
聽說,她經常坐在樓下發獃,手裡攥著那個被我撕壞、用膠帶粘了又粘的KPI本子,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
「小玥最懂事了,我以前下班累的腰疼,她還給我按摩。」
「我女給我買的羊毛衫可暖和了,還是名牌呢。」
「我不該逼她,我怎麼就寫了那個東西呢……」
這些事情傳到耳中,已經激不起任何波瀾。
一年後,我和韓楓結婚了。
婚禮溫馨簡單,林雪做了我的伴娘,她感動的稀里嘩啦。
我們在親友的祝福里交換戒指,許下承諾,過去的陰霾被幸福的風吹散。
兩年後,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小名叫暖暖。
她是在愛和期待中來到這個世界的,我下定決心,絕不讓她重蹈任何我童年的覆轍。
她會擁有信任、自由、和毫不保留的愛。
一個明媚的午後,太陽暖融融的照在客廳里,暖暖趴在地毯上,用蠟筆認真的畫出歪歪扭扭的太陽公公和向日葵。
我陪在她旁邊,看著書。
突然,她抬起頭,奶聲奶氣的說:「媽媽,你小時候外婆也陪你畫畫嗎?」
我怔了一下,把軟軟的她抱進懷裡:「外婆啊……她那時候很忙,要工作賺錢。不過現在媽媽可以陪著暖暖,給你講很多很多故事,好不好呀?」
「好!」暖暖用力摟住我的脖子,響亮的親了我一口:「暖暖最喜歡媽媽了。」
「媽媽也最喜歡你啦。」我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奶味,心裡被一種踏實平靜的幸福充滿。
廚房的門帘被掀開,韓楓繫著圍裙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
「兩位小公主,開飯啦。今天有你們最愛的番茄蝦滑湯。」
暖暖歡呼著跳起來,一溜煙跑去洗手。
窗外,是萬家燈火。
窗內,是熱飯白湯,歡聲笑語。
這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