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芳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她突然意識到,那個一直任勞任怨、隨叫隨到的沈清,消失了。
「清清……,阿姨求你了。」
她變臉比翻書還快,爬過來想抓我的手。
「遠子是糊塗,他那是被狐狸精迷了眼。
你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給你跪下磕頭都行……」
「不用了。」
我避開她的手,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從他掛斷我求救電話的那一刻起,他在我眼裡,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爸,媽,我累了。把垃圾清理出去吧。」
我爸直接撥通了保安處的電話。
幾個身材高大的保安衝進來,像拎小雞一樣把這群鬧事的親戚趕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張翠芳在走廊里絕望的哭嚎聲。
那聲音,比暴雨夜的雷聲還要難聽。
我接過爸爸削好的蘋果,用力咬了一口。
很甜。
周遠出院那天,是個陰天。
他右手臂打著厚重的石膏,用繃帶掛在脖子上。
他原本以為,只要回到駕校,他還是那個受人追捧的「周校長」。
可當他一瘸一拐走到校門口時,整個人僵住了。
駕校那扇漆金的大鐵門,被兩道白色的封條死死交叉。
上面赫然蓋著法院的公章。
他的辦公桌、電腦,甚至連飲水機,都被貼上了資產保全的標籤。
「這……這是怎麼回事?」
周遠發瘋似地去撕那道封條。
「這是我的駕校!我是法人!誰敢封我的店!」
「我敢。」
我坐在我爸那輛黑色大奔的后座,降下車窗。
我戴著墨鏡,冷冷地看著在風中像個瘋子一樣的周遠。
周遠看見我,眼裡迸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希望。
他撲到車門邊,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摳住車窗邊緣。
「沈清!你快跟他們解釋!這是誤會,對不對?」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等今年上市了,我就帶你去馬爾地夫補辦婚禮!」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由於酗酒和焦慮變得浮腫的臉。
只覺得一陣反胃。
「婚禮?」
我推開車門,由於腿傷還沒好全,我動作有些遲慢。
但我爸扶著我,讓我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周遠,你是不是忘了?」
「這塊地,是我爸的。」
「這些車,是我刷卡買的。」
「甚至你身上穿的這套名牌,也是我上個月剛結清的尾款。」
周遠面色慘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
「不……沈清,你不能這麼絕望。駕校也有我的心血啊!我每天早上六點就起來帶學員……」
「你的心血,就是帶女學員去后座練『夜路』?」
我從包里抽出一疊法律文書,直接拍在他懷裡。
「周遠,看清楚了。」
「這是撤銷授權經營的通知書。」
「這是非法挪用公款的報案回執。」
「還有這份……林嬌嬌寫給警方的證詞。」
周遠的手一抖,紙張散落在泥水裡。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林嬌嬌?她告我?」
「她為了減刑,把你如何誘導她盜刷我的信用卡、如何利用駕校洗錢的事,交待得一清二楚。」
我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你以為她是你的溫柔鄉?不,周遠,她是你的催命符。」
周遠徹底崩潰了。
他突然雙腿一軟,跪在滿是泥水的車轍印里。
那是他最熟悉的練車場,現在卻成了他的刑場。
「清清,我求你……你放過我這一回。」
「我把錢還給你!我下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看在咱們三年的情分上,你別讓我坐牢……」
他想伸手來抓我的褲腳。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那隻骯髒的手。
「三年的情分,在你掛斷我求救電話的那一刻,就斷了。」
「周遠,你當初說,這輛車是咱倆的命。」
「現在,命沒了。」
我轉過身,沒再看他一眼。
身後傳來周遠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以及,法院傳喚鈴聲刺耳的鳴響。
周遠徹底火了。
不是因為他那稀爛的教練技術,而是因為他「吃軟飯、玩學員、挪公款」的連環醜聞。
在那段記錄儀視頻被匿名發到本地教練群後,他成了全行業的笑柄。
沒有任何一家駕校敢收他。
他那張被林嬌嬌男友扇腫的臉,成了「渣男」的代名詞。
三天後,我雇了一輛搬家公司的貨車。
車上裝滿了周遠留在蘇家的一切。
地點選在駕校大門口,那天正好是全市教練資格年檢的日子。
人潮洶湧。
我坐在輪椅上,由我媽推著,靜靜地看著周遠。
他正蹲在馬路牙子上,手裡攥著個發霉的饅頭,渾身散發著宿醉的酸臭。
看到貨車停下,他猛地跳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
「清清!你是不是心疼我了?你把我的東西送回來了?」
我沒理他。
我抬了抬手,對搬家公司的師傅說:
「倒。」
「嘩啦——」
整整一車的黑色大垃圾袋,像傾倒工業廢料一樣,在周遠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其中一個袋子散開了。
裡面滾出那隻金燦燦的「年度優秀教練」獎盃,還有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名牌皮鞋。
周遠僵住了。
他顫抖著手撿起那個獎盃,眼眶瞬間紅透。
「沈清,你太狠了!這都是我的榮譽!這是我們的回憶啊!」
「榮譽?」
我冷笑一聲,示意我媽把音響打開。
駕校門口的大螢幕,原本是用來播放交通安全片的。
此時,畫面一轉。
周遠在車內索取、咒罵我是「死魚、木頭」的視頻,在高清巨幕上循環播放。
音量調到了最高。
周圍路過的學員、教練全都停下了腳步。
對著周遠指指點點。
「喲,這就是那個周校長啊?玩得真野。」
「拿著未婚妻的錢養小三,真特麼是個人才。」
「這種人也配教車?教人怎麼車震嗎?」
周遠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他發了瘋似地沖向螢幕,想用手去擋。
卻被圍觀的群眾一腳踹回了泥地里。
他趴在地上,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獎盃。
哭得撕心裂肺,像條斷了脊樑的狗。
「沈清……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求求你,給我留點尊嚴吧……」
「尊嚴?」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
「周遠,當你掛斷我求助電話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把尊嚴喂了狗。」
「這些垃圾,原本該進焚化爐。送過來,是讓你看清楚你的下場。」
我從包里掏出那枚訂婚戒指。
在陽光下,那顆廉價的碎鑽折射出諷刺的光。
「這戒指,內圈確實刻了字。」
「但我沒告訴你,那是『贈品,概不退換』。」
我手一揚。
戒指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掉進了路邊的下水道里。
「叮」的一聲。
徹底沉入淤泥。
周遠慘叫一聲,竟然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惡臭的下水道口。
他那隻打著石膏的手,在水泥縫隙里瘋狂地摳挖。
指甲斷了,血和著黑泥流了一地。
我示意我媽轉身。
「走吧,媽,這裡太臭了。」
身後,是周遠絕望的哀嚎和圍觀者的嘲笑。
那些曾經堆砌在謊言上的浮華,終於在此刻,灰飛煙滅。
我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心裡那股壓抑了三年的濁氣,終於徹底散了。
林嬌嬌到底還是沒消停。
當晚,一段精心剪輯的視頻衝上了本地熱搜。
視頻里,林嬌嬌哭得梨花帶雨,指著身上的淤青說是被我僱人毆打。
她控訴我:「沈清仗勢欺人,逼債逼到人自殺,還要霸占未婚夫的全部家產。」
輿論像瘟疫一樣散開。
不明真相的網友湧進我的私信,罵我「冷血闊太」、「逼良為娼」。
甚至有人往我爸的公司寄了帶血的壽衣。
我靠在病床旁,看著螢幕上那些惡毒的言論。
指尖輕輕敲擊著輪椅的扶手。
周遠,林嬌嬌,既然你們非要自尋死路。
那我就送你們最後一程。
我沒有發小作文,而是直接實名註冊,發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林嬌嬌三年前在隔壁省的判決書。
她根本不是什麼大學生。
而是一個曾因敲詐勒索前任教練,被判入獄兩年的慣犯。
所謂「純情妹」,不過是她行走江湖的畫皮。
第二份,是周遠那晚在酒吧的消費清單。
每一筆後面,都清清楚楚地跟著我的信用卡尾號。
以及,我車禍當晚他那句親口錄音:
「沈清,別鬧了,我帶大客戶練夜路呢,乖。」
第三份,是那份致命的「自首申請書」。
那是周遠為了求我撤訴,親筆寫下的認罪書。
裡面詳細記錄了他如何挪用公款、如何盜刷卡、如何騙取備婚基金。
反轉來得比雷雨還猛。
不到一小時,原本還在同情「苦命鴛鴦」的網友,瞬間炸了。
「臥槽,這是職業騙子遇上極品渣男啊!」
「這女的設計套現,這男的吃軟飯殺妻,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小姐太慘了,這簡直是死裡逃生!」
林嬌嬌見勢不妙,連夜註銷帳號,帶走了周遠最後一點救命錢跑路了。
周遠徹底成了一枚棄子。
三個月後。
周遠因為涉嫌職務侵占和非法集資,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
入獄那天,我沒去。
聽說他那隻廢了的手,在看守所里因為沒能及時醫治,徹底萎縮成了畸形的雞爪。
他昔日最引以為傲的那張「教練臉」,也在爭執中被劃得血肉模糊。
一年後。
燕京,全國房車拉力賽現場。
我穿著挺拔的賽車服,利落地剪短了長發。
眼神里的清冷與堅定,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卑微女孩的影子。
由於在駕校圈積累的實戰經驗,加上我本身對車輛結構的敏感。
我成了國內首批女性高級賽車教練。
採訪的聚光燈打在我臉上,我從容不迫地接過獎盃。
「沈老師,聽說您曾經歷過一段至暗時刻,是什麼支撐您走到現在的?」
記者的話筒遞到我嘴邊。
我看著台下。
爸媽坐在第一排,眼裡全是驕傲的淚光。
我微微一笑,摸了摸指間早已磨出的厚繭。
「是放棄。放棄垃圾,擁抱自己。」
散場後,我在手機推送里看到了一條小新聞。
一名刑滿釋放人員,因在黑車點非法營運,在躲避檢查時衝進了護城河。
由於他右手殘疾,無法在水壓下推開車門。
最後,他被困死在那輛他曾經引以為傲、卻早已生鏽的廢棄大眾里。
那個地方,正是我一年前出車禍的路口。
命運轉了一圈,最後精準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我關掉手機,走出場館。
燕京的雪下得很大,整座城市銀裝素裹。
路邊的燒烤攤冒著熱氣,同事們正在不遠處興奮地朝我招手。
「沈老師!來吃餃子啊!吃到硬幣的人明年要行大運!」
我快步走過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而堅定的腳印。
我捏著那枚洗得發亮的硬幣,閉上眼。
這一刻,我不求愛情,不求回頭。
我只求——
願我自己,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