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裂了皮的舊沙發也扔了,換上了一套舒服的布藝沙發。
我們開始研究菜譜,每天變著花樣給自己做好吃的。
我們的退休金,足夠我們把日子過成詩。
在書法班上,我認識了一個叫林悅的年輕人。
她是個很文靜的女孩,在附近的社區醫院當護士,工作不忙,就來學學書法。
她很有禮貌,每次見到我和老伴,都會甜甜地喊一聲「王阿姨好,劉叔叔好」。
她的丈夫是個程式設計師,也很老實本分。
兩個人靠著自己的努力,在這個小城裡付了首付,買了套小小的兩居室,日子過得簡單又幸福。
林悅常常會向我請教一些生活上的問題。
比如煲什麼湯更有營養,比如怎麼腌鹹菜才好吃。
我看著她,總會想起劉冰冰小時候的樣子。
乖巧,懂事,會跟在我身後,甜甜地喊「媽媽」。
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我和老伴都很喜歡林悅,漸漸地,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半個女兒。
聽說,劉冰冰真的離婚了。
還是李姐告訴我的。
她說,劉冰冰是凈身出戶,什麼都沒要,連孩子的撫養權都給了魏宇。
那個當初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住的家,徹底散了。
我聽著,心裡沒有任何感覺。
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離婚後的劉冰冰,並沒有得到解脫。
魏宇像個無賴一樣,三天兩頭地去糾纏她。
她租住在一個很破舊的小區里,魏宇就去那裡堵她,跟她要錢。
不給錢,就打她。
後來,魏宇發現打她也沒用,她自己都窮得叮噹響。
他就開始拿外孫女威脅她。
「你要是不給我錢,我就把女兒賣了!」
劉冰冰被他嚇得魂不附體。
她開始拚命地打工,在餐廳里洗盤子,在超市裡當收銀員,把賺來的辛苦錢,一次又一次地交給那個無賴前夫。
李姐說起這些的時候,唏噓不已。
「作孽啊,真是作孽。」
我沒有再去找過劉冰冰。
她也沒有再來找過我。
或許她也知道,我這裡,是她永遠也敲不開的門了。
我給了她良好的教育,讓她大學畢業。
我給了她二十多年的疼愛和長時間的經濟幫助。
我教會了她如何飛翔。
是她自己,折斷了自己的翅膀。
剩下的路,該她自己走了。
我和老伴的生活,越來越豐富多彩。
我們跟著攝影班的朋友們,去了很多以前想去但沒去成的地方。
我們去了黃山看雲海,去了桂林看山水,還坐著郵輪去了趟三亞。
林悅和她丈夫,在我們出遠門的時候,會主動過來幫我們照看家裡的花草。
每次我們旅行回來,林悅都會燉好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在家等著我們。
「王阿姨,劉叔叔,你們回來啦!快趁熱喝點湯,暖暖身子。」
那一刻,我覺得這才是家的感覺。
老伴也感慨:「這姑娘,比親閨女還親。」
我們心裡都明白,我們已經找到了可以替代劉冰冰的人。
一個值得我們去關心,去付出的「新女兒」。
一天,林悅有些不好意思地來找我。
「王阿姨,有個事……我想請您幫幫忙。」
「什麼事?你說。」我笑著說。
「我爸媽在老家種了些有機蔬菜,吃不完,我想拿到我們社區的周末集市上賣賣。但是……我沒經驗,怕賣不出去。」
「我能不能……請您和劉叔叔,到時候去幫我壯壯膽?」
她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我立刻就笑了。
「放心,到時候阿姨和叔叔一定去給你當金牌銷售!」
老伴在一旁也拍著胸脯保證。
「對!保證讓你爸媽的菜,一根都不剩!」
周末集市那天,我和老伴起了個大早。
我們幫著林悅把一筐筐蔬菜擺好,掛上「農家自種,有機蔬菜」的牌子。
集市上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我和老伴扯著嗓子,賣力地吆喝著。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不遠處。
那個人影,瘦得像根竹竿。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廉價工作服,頭髮枯黃,面色蠟黃。
她呆呆地站在人群外,看著我們這個熱鬧的攤位。
看著我和老伴,對著林悅,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是劉冰冰。
她怎麼會在這裡?
我的心,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老伴也看到了她,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幫林悅給客人稱菜。
林悅順著我們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劉冰冰。
她不認識劉冰冰,只是有些好奇地問:「阿姨,那個人……一直在看我們呢。」
我收回目光,對林悅笑了笑。
「一個不認識的人,不用管她。來,我們繼續賣菜。」
劉冰冰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她看著我親切地幫林悅招攬顧客。
看著老伴慈愛地給林悅遞上一瓶水,讓她歇一歇。
看著我們三個人,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樣,其樂融融。
我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或許是後悔。
或許是嫉妒。
但這都與我無關了。
集市快要結束的時候,菜已經賣得差不多了。
劉冰冰慢慢地朝我們的攤位走過來。
林悅有些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我拍了拍林悅的手,示意她安心。
劉冰冰在我面前站定。
她張了張嘴,但最終只發出了乾澀的一句。
「媽……」
我看著她,這個我曾經傾注了所有心血的女兒。
如今,她憔悴得像個五十歲的婦人。
我沒有說話。
老伴也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轉過頭去,開始收拾空了的菜筐。
劉冰冰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但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
「媽……我……」
她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終於開口了。
「有事嗎?」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情緒。
她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我……我看到你們……我只是想過來……看看……」
「看完了?」我問。
她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說完,便不再看她,轉身幫著老伴一起收拾東西。
她站在原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周圍的人開始對她指指點點。
「這不是老王家的那個閨女嗎?怎麼混成這樣了?」
「聽說把爹媽的錢都騙光了,還想把她媽送精神病院,結果自己進去了。」
「活該!這種不孝女,就該有這種下場!」
那些議論聲扎進劉冰冰的耳朵里。
她再也站不住了,捂著臉,轉身跑開了。
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我沒有一絲快意。
只有一片虛無。
林悅小心翼翼地問:「王阿姨,她……是您的……」
我點點頭。
「以前是。」
林悅沒再問下去,只是默默地幫我們把最後的東西收拾好。
晚上,林悅和她丈夫請我們去家裡吃飯,算是感謝我們今天的幫忙。
飯桌上,老伴喝了點酒,話也多了起來。
他拉著林悅丈夫的手,感慨萬千。
「小伙子,你要好好對小悅。」
「你們年輕人,要腳踏實地,要懂得感恩。」
林悅的丈夫用力地點頭。
「叔叔您放心,我一定會的。」
那天晚上,我和老伴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立了遺囑。
將我們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房子和存款,在我們百年之後,全部贈予林悅夫婦。
與劉冰冰,再無任何關係。
日子一天天過去。
劉冰冰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和老伴的生活,過得比以前更舒心,更自由。
我們的足跡,遍布了祖國的大好河山。
林悅就像我們的親女兒一樣,時常來看望我們,陪我們聊天,給我們帶各種好吃的。
她的肚子也漸漸大了起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
我們把以前給外孫女準備的那些小衣服,小玩具,都拿了出來,送給了林悅。
關於劉冰冰的後續,我還是從李姐那裡聽說的。
她的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慘。
魏宇的糾纏變本加厲,他像一個吸血鬼,榨乾了劉冰冰最後一絲價值。
後來,劉冰冰連洗碗工的工作都丟了,因為魏宇跑到餐廳去大吵大鬧。
她徹底走投無路了。
據說,有人最後在火車站附近見過她。
她跟著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再後來,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她了。
她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也許是去了別的城市。
也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給了她生命,給了她教育,給了她面對這個世界的資本。
是她自己,親手毀掉了一切。
兒孫自有兒孫福。
不管兒孫,我享福。
這天,天氣晴朗。
我和老伴坐在一艘駛向地中海的郵輪上。
海風吹拂著我花白的頭髮。
老伴從身後,輕輕為我披上一條披肩。
手機響了一下,是林悅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嬰兒,正在甜甜地睡著。
配文是:
「乾爸乾媽,寶寶出生啦!等你們回來,讓他給你們請安!」
我看著照片,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把手機遞給老伴看。
他也笑了,眼睛裡閃著光。
「真好。」
是啊,真好。
我看著遠方海天一色的壯麗景色,心裡一片開闊。
我的人生,在六十歲這一年,才真正開始。
而且,精彩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