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這是我的證據。」
我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這裡面,是我列印的銀行副卡近三年的全部流水。」
「每一筆消費,都清清楚楚。」
「還有我今天上午剛去市三甲醫院做的精神評估報告,證明我神志清醒,沒有任何精神障礙。」
「最後,是那個家族群里,我女兒、女婿和親戚們,是如何辱罵我的聊天記錄截圖。」
我將牛皮紙袋遞了過去。
警察同志接過,打開快速地翻閱著。
他的臉色越來越嚴肅。
劉冰冰和魏宇看著那個紙袋,像是看到了什麼催命的符咒,身體都開始發抖。
「媽!你怎麼能這樣!那些都是假的!是我P的圖!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劉冰冰語無倫次地尖叫起來。
魏宇也趕緊附和:「對對對!警察同志,這都是誤會!我愛人跟她媽媽鬧著玩呢!」
「鬧著玩?」帶頭的警察同志抬起頭,目光如電,「偽造證據,夥同他人意圖通過欺詐手段,將親生母親送入精神病院,非法侵占其財產,這也是鬧著玩?」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劉冰冰和魏宇頓時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警察同志轉向我,臉上帶著歉意。
「王芹女士,對不起,是我們工作失誤,給您添麻煩了。」
「您的證據非常充分,我們現在就以涉嫌詐騙罪、侮辱罪,對劉冰冰和魏宇進行立案調查。」
他一揮手,身後的兩名警員立刻上前。
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了劉冰冰和魏宇的手腕。
那一刻,劉冰冰徹底崩潰了。
「媽!救我!我錯了媽!你快說那些證據都是假的!你快讓他們放了我!媽!」
她哭喊掙扎,被警察強行帶走。
魏宇也面如死灰地看著我:「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哭喊和質問。
我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然後,我徑直走出了銀行的貴賓室。
外面的陽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空氣從未如此清新。
我回到了家。
老伴劉建國已經把兩個大行李箱拖到了客廳中央。
他看到我,迎了上來,臉上是藏不住的擔憂。
「小芹,沒事吧?」
我對他露出一個輕鬆的笑。
「沒事了。」
「都解決了。」
「老劉,我們的旅行,可以提前開始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眼角泛起淚光。
「好!」
飛機衝上雲霄。
我和老伴靠在一起,看著窗外棉花糖一樣的雲層。
「老劉,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年輕時,你說要帶我去騎馬,在草原上奔馳。」
「我記得。我還說,要讓你穿上最漂亮的紅裙子,在花海里拍照。」
「那時候總覺得,以後有的是時間。」
「是啊,一晃眼,我們都老了。」
「不老。」我握住他的手,「我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我們興奮地談論著這趟旅行,談論著烏魯木齊的烤全羊,談論著喀納斯湖的水怪傳說。
幾十年的壓抑和委屈,仿佛都隨著飛機的高度,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飛機一落地,烏魯木齊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打開手機,瞬間,無數條消息和未接來電涌了進來。
有親家的,有大姐的,有三姑的,還有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我點開一條。
是魏宇的媽媽發來的語音,聲音尖利。
「王芹你這個黑心爛肝的毒婦!你安的什麼心!竟然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女婿送進警察局!」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們全家!我告訴你,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我又點開一條。
是我大姐的。
「小芹你瘋了!趕緊去銷案!把孩子放出來!你這麼做,以後誰給你養老送終!」
每一條,都是不堪入目的辱罵和理直氣壯的指責。
他們讓我趕緊回去,去警察局銷案,把女兒和女婿放出來。
好像我才是那個做錯了事的人。
我笑了。
我一個一個地回了過去。
「活該。」
「關你們屁事。」
罵人,果然很爽。
然後,我把這些號碼,一個一個,全部拉黑。
世界,終於清凈了。
我挽著老伴的胳膊,迎著新疆燦爛的陽光,走出了機場。
我和老伴在烏魯木齊玩瘋了。
我們去了國際大巴扎,看著琳琅滿目的異域商品,老伴給我買了一條艾德萊斯絲綢的紅裙子。
我穿上它,在人群里轉圈,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二十歲的姑娘。
我們去吃烤肉,大口吃著剛出爐的羊肉串,喝著冰鎮的卡瓦斯,我們看著對方嘴饞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
我們再也不用計算著花銷,再也不用為了省幾塊錢而委屈自己的胃。
這種感覺,太好了。
旅行的第三天,我們包車去了天山天池。
看著碧藍如玉的湖水,映襯著遠處潔白的雪峰,我所有的心事都被這壯麗的景色洗滌乾淨。
老伴舉著相機,不停地給我拍照。
「小芹,笑一笑。」
「對,就這樣,真好看。」
我靠在他的肩上,看著遠方的雪山,心裡一片寧靜。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一條簡訊。
我以為又是哪個親戚換了號來騷擾,本想直接刪掉。
可鬼使神差地,我還是點開了。
是魏宇的媽媽。
「王芹,你別得意。我告訴你,冰冰已經懷孕了!你要是還想見你這個外孫,就趕緊滾回來,把我兒子弄出來!」
懷孕?
我愣住了。
老伴察覺到我的異樣,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別理她。」老伴拿過我的手機,「估計是他們的又一個圈套。」
我點點頭,心裡卻有些發堵。
老伴握緊我的手安撫地說,
「小芹,這個孩子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他們用來綁架你的新工具。」
「我們不能再心軟了。」
是啊。
我不能再心軟了。
那個家,就像一個無底洞,我已經被拖進去半輩子了,不能再陷進去了。
我刪掉了簡訊,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
我對著老伴笑著說,
「你說得對,我們繼續。」
我們繼續我們的旅程,去了喀納斯,去了賽里木湖。
新疆的美景,遼闊又治癒。
我漸漸把那條簡訊拋在了腦後。
半年後,我們盡興而歸。
回到家,打開門,家裡的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只是我們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和老伴開始整理旅行的照片,把最喜歡的幾張洗出來,放進相框,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里,我們笑得燦爛又幸福。
一個星期後,我下樓買菜,遇到了住在對門的老鄰居李姐。
李姐拉著我,神秘地說:「王芹,你可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女婿出大事了!」
我平靜地問:「出什麼事了?」
「被拘留了!聽說是詐騙!關了幾個月才放出來!」
「兩個人工作都沒了,聽說是在公司里鬧得很難看,被開除了。」
「現在房貸都還不上了,房子估計都要被銀行收走了。」
李姐嘆著氣,同情地看著我。
「你說這叫什麼事啊。冰冰那孩子,以前多好啊。」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
回到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老伴。
老伴正在陽台侍弄我們新買的花草,他頭也沒回。
「自作自受。」
晚上,我正在看電視,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是女兒所在城市的區號。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劉冰冰壓抑又絕望的哭聲。
「媽……」
電話那頭,劉冰冰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救救我……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的哭聲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魏宇他打我……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
「他媽也罵我,說我是喪門星,害得他們家家破人亡……」
「家裡沒有錢了,房貸逾期了,銀行天天打電話催債……」
「我找不到工作,沒人要我……他們都說我有案底……」
「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和爸……」
我能想像出她現在的樣子。
像一隻喪家之犬。
背景音里,隱約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叫罵。
「哭!哭什麼哭!還有臉給你那個黑心的媽打電話!沒用的東西!連自己媽都搞不定!」
是她婆婆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含糊不清的怒吼。
「閉嘴!煩死了!」
然後,是「啪」的一聲脆響。
劉冰冰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痛苦的嗚咽。
我的心,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就是她當初拼了命也要嫁的男人。
這就是她當初百般討好,不惜苛待親媽也要孝順的婆家。
我平靜地開口,「這是你選的路。」
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個號碼。
我直接按了靜音,扔到了一邊。
很快,簡訊一條接著一條地涌了進來。
「媽,給我轉點錢吧,我好幾天沒吃飯了。」
「媽,只要你肯幫我還房貸,我立刻跟魏宇離婚,我帶著孩子回來給你和爸養老。」
「媽,你真的這麼狠心嗎?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兒啊!」
每一條簡訊,都充滿了懺悔和求饒。
可我知道。
她不是悔過了。
她只是在那個家裡,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過不上那種光鮮亮麗的生活了。
她只是又想起了我這張可以無限透支的銀行卡。
為了她,我和老伴付出了半輩子的心血和積蓄。
剩下的日子,我們只想為自己而活。
我拿起手機,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簡訊。
想了想,我最後只回了她一條。
「不舒服就離婚,有手有腳自己活。」
然後,我將這個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從此以後,關於她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和老伴的生活,回歸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們報了一個老年大學的書法班和攝影班。
老伴的字寫得越來越有風骨,我的攝影技術也突飛猛進。
我們把家裡那台老掉牙的彩電換了,買了一台巨大的液晶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