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鵬點了點頭:「放心吧,跟我在一塊,保准你比在大城市過得更好,不過前提是你得聽話。」
李冬鵬把一個金鐲子戴在了我手上:「我知道你對這門婚事比較抗拒,但你爸媽已經拿了我的彩禮,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錢我有的是,但規矩也有,我先把醜話說前面。往後你敢瞎折騰或者生不出來娃,我家拿出來的彩禮,在你身上花的錢都會算在你頭上。鎮上的幾家紅燈房,就是我開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
收起所有心思,配合準備婚禮的事。
我只有兩個選擇了。
一個是認命,安心嫁給李冬鵬,像我媽那樣成為一個乖巧的附庸。
或者等高成,讓他救我走
——我不知道高成會不會來,選擇權不在我手裡。
可夜裡我還會忍不住地做夢。
夢見高成來了。
有時候,夢裡的他是為了騙我的錢。
有時候,夢裡的他對我是真心的,是我誤會他了。
但即便只是想騙我的錢也無所謂。
我沒有錢,我也騙了他。
我要學著,像我媽一樣聰明。
8.
婚禮前一天,爸媽已經幫弟弟付了賠款,迫不及待地請來施工隊,要把老房子拆了再蓋一間新房子。
爸激動地喝多了酒,媽忙著收拾一地狼藉。
我靜靜地坐在院子裡。
想起爺爺還在的時候,我經常把半身癱瘓的他扶起來,用小推車推到院子裡曬太陽。
那棵老椿樹已經被砍了,木頭被爸媽賣成了錢。
現在院子裡一片光禿禿,興許再過幾天房子也不見了,所有我熟悉的東西都會消失不見。
我很少哭。
但想著想著,我忍不住地崩潰痛哭,怎麼也停不下來。
「爺爺,我想你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陣細細簌簌的動靜從黑暗中傳來。
一道身影緩慢地走過來,我緊張地盯著,靠近後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欣欣?」
「是你嗎?」
高成的聲音!
我立刻激動地走過去,看見他拄著拐杖,疼得滿頭大汗。
「我借了一輛麵包車,停在村口那兒了,你趕緊收拾收拾東西跟我走!」
我緊張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連忙回頭看了一眼。
屋裡只有我媽收拾東西的狼狽身影,沒有注意到這邊。
我連忙點了點頭,跟高成走。
他又忽然抓住我的手臂:「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錢呢?」
「回去之後我們還要開店,有了啟動資金,我才能帶你過好日子呢!」
我恍惚地愣了愣。
儘管早有預料,可這一刻,心底還是傳來了碎裂般的疼。
「欣欣?」
「還愣著幹什麼?」
我在高成的催促聲中清醒了過來,讓他等一等,我回去拿錢。
可我根本沒有錢。
但我提前準備了一個小布包,裡面有一個黑色塑料袋,裹著沉甸甸的一摞紙。
高成想拿出來看一看,我沒給他機會,悶著頭往前走。
上麵包車的時候,我媽發現我不見,追了過來:
「陳欣欣,給我死回來!」
「你敢走,我一定會找到你!李冬鵬不是個善茬子,到時候會讓你過得比死都難!」
高成也顧不上檢查錢了,立馬啟動麵包車,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很快,後面的村子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
我逃出來了。
緊繃的情緒緩緩鬆懈下來,我逐漸有了困意。
但我不敢睡。
我清楚,高成過來找我並不是為了救我,而是為了錢。
他的短腿還沒有痊癒,開車的過程無比痛苦。
在省道上開出很遠很遠,確定安全了,高成才將車停在路邊,下來給我買了食物和冰棒。
我吃得狼吞虎咽,幾口把食物吞了進去。
到吃冰棒的時候,才放慢速度品嘗涼絲絲的甜意。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冰棒沒有我第一次吃的時候味道好了。
甚至差了很多很多。
直到吃完,都沒有覺出什麼滋味兒。
這時候高成已經拿起了我裝錢的袋子。
而我也不動聲色的伸出手,摸向我藏在腰間的那把剪刀。
9.
「欣欣,等我的腿治好了,我就帶你去一個臨海的小城市怎麼樣?」
「我做菜的受益一絕,咱們開一個店,三年買房子,五年,五年.........」
高成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眼底明亮的笑消失,浮現出錯愕,緊接著是憤怒。
「紙?」
「為什麼他媽的是廢紙?」
「陳欣欣,老子大老遠過來接你,光是租車的錢和油費就有大幾百,你他媽竟然敢騙我,給我拿出一堆廢紙?」
我笑了。
「幸好是廢紙,如果是錢,這時候你就該把錢搶走,把我扔下去了吧?」
高成愣了愣,咬牙切齒地瞪著我:「你以為沒有錢我就不扔你了?」
「呵呵,不,我為什麼要扔了你?」
「陳欣欣,像你這種貨色放在大城市,也值上不少錢!你他媽給我等著,等老子給你找個好地方——」
他一把將廢紙扔下車窗,抬手來扯我的頭髮。
我毫不遲疑地拿出剪刀刺向他的手掌。
疼痛讓他更加瘋狂,但我也很瘋,我眼中滿是要殺了他的狠厲!我每一下都用盡全力,捅他的腿,捅他的腰,我的瘋狂讓他害怕地求饒了:
「夠了瘋婆子!」
「我不賣你了,給我滾,給我滾下車!」
這一刻許是我這輩子唯一感激我媽的時候。
如果不是5歲那年,我在她的教唆下捅了人,此時我根本沒有足夠的經驗和勇氣在搏鬥中勝出。
我的臉被打腫,掉了幾顆牙。
高成則渾身血糊糊。
但剪刀並不鋒利,他身上的傷口都不致命,簡單包紮一下就能止血。
我仍在舉著剪刀威脅他:「我不下車,帶我繼續走,越遠越好。」
李冬鵬很可能開車來沿著省道來找我,我必須去一個他們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即便沒有身份證,找不到正常的工作也無所謂。
只要能逃走,我就能活下去,就有希望。
「瘋子,我真是倒了血霉,竟然遇見你。」
「你他媽想去哪兒?」
高成罵罵咧咧地啟動麵包車,我舉著剪刀:「你只管開,繼續往前開。」
一路上我都不敢睡,困得受不了就扎自己一刀,用疼痛保持清醒。
在我謹慎的戒備下,高成始終沒有對我動手的機會。
他快要瘋了:「你放了我吧,我就是騙子,想騙你的錢而已。」
「我根本沒打算賣你,就是嚇嚇你,出出氣。」
「陳欣欣,你忘了嗎?你在醫院快餓死的時候是我給了你飯吃,我還給你買了冰棒呢........」
我沒有忘,我都記得。
所以下車的時候,我對高成說:「以後不要再騙人了,找個工作,好好生活。」
從此,我再也沒見過高成。
10.
我在一個南方的小城市下了車。
爺爺曾跟我說,他年輕的時候去過南方,有一個地方城裡到處都是河,氣候溫暖,冬天也不冷。
我留下的這個城市,和他的講述好像好像。
我先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了一覺,睡醒之後我就四處轉悠,觀察哪裡招工人,哪一個老闆人品好,性格比較和善。
從高成那裡要錢的錢,足夠我生活一段時間。
我的運氣終於好了一次,苦難的人生結束了。
我選了一個好老闆,即便我沒有身份證也收了我,後來慢慢熟悉了,他給我要了很少的錢,就幫我辦了一個身份。
幾年後,我慢慢做起了小生意,賺了人生中第一桶金。
各地的治安在嚴打下都慢慢變好,老家鎮上的李冬鵬因為犯法,一家人都被關了進去。
我終於敢回去祭拜爺爺了。
而我爸,早在我跑掉的第二年,因為還不起彩禮錢被打到殘廢,半年後死在了病床了。
我弟弟則不學無術,成天混日子打架,還染上了賭博,將家裡能輸的東西都輸了進去,最後因為暴力傷人被抓入獄。
而在我弟入獄之前,我媽因為被她寶貝兒子逼迫打工,積勞成疾也病倒了。
像他們當年趕走我爺爺一樣,也被我弟視為累贅,趕出家門。
她連個老房子都沒得住,住在村外的破廟,像乞丐一樣靠村民接濟活著。
看見我,她撲過來抱住我的腿痛哭:
「欣欣,媽知道錯了。」
「媽當年不該留下你弟弟,要不然我就算挨打,就算過得苦,也苦不到這一步啊!」
「你救救媽,媽苦了一輩子,媽不甘心,媽還不想死啊........」
我沒有悲傷,沒有動容,也沒有痛快。
我對她沒有任何情緒,自然也不會管她。
抬腿冷冷地將其踹開,便去爺爺的墳頭祭拜。
聽說第二年,聰明了一輩子的媽媽,就在冬天凍死在了那個破廟裡。
而她的寶貝兒子還沒有出獄,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