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嘗,送你的。」
是一根冰棒。
塑料袋上掛著一層水滴,摸上去涼涼的,一下子涼到了心底,有一種刺麻的感覺。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裝,輕輕咬了一口
——真的好好吃,比我夢見的滋味兒還要甜一萬倍!
「陳欣欣,那我們說好了啊,我還在這個醫院等你。」
「你回家辦好身份證,就來找我。」
「記得把你媽給你存的那筆錢也帶過來,我幫你開一個小店,帶你過好日子,吃香喝辣。還給你買漂亮裙子,讓你比大明星漂亮一萬倍........」
又咬了一口冰棒,我鼓起勇氣抬頭,盯著高成那雙發光的眼睛說:
「我會的。」
「我一定回來找你。」
和高成一起開店,成為了我新的念頭。
這個念頭溫柔又堅定地在我心裡扎了根,占據了我的全部心力,讓我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計較媽的欺騙,計較過去坐牢般灰暗的三年。
我甚至覺得能用這三年的苦難換取認識高成,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妞妞,你別怪媽,媽也沒辦法。」
「村裡哪個女娃娃不是一早就出去打工,或是嫁人換彩禮了?和她們比起來,媽還讓你多上了幾年學呢。」
「你爹本來已經和村西頭那老瘸子談好彩禮了,那老瘸子年輕的時候走了大運,能拿出一大筆錢嘞。是我死活不同意,才沒讓你爹把你給賣了........」
回去的火車上,媽不停地在嘮叨。
我根本懶得聽,心裡一直在想著高成。
我打工三年,乾了37個月,平均每個月工資800塊,加起來能有三萬塊。
高成說,只要我再拿出一萬多就能開店了。
我問媽:「我的錢你們花了多少,還留多少?」
她笑容僵了僵。
「呵呵,還有一半呢,回去媽拿給你。」
回到家,我發現爸媽之前新蓋的房子,已經給別人住了。
他們帶著弟弟,搬進了爺爺生前留的老院子。
弟弟帶著幾個同學,在堂屋打遊戲機。
爸臉色陰沉地在院子裡抽著煙,看見媽帶我回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本能地頓住腳步:「媽,家裡發生什麼了?」
媽心虛地笑了笑:「沒發生啥啊,家裡好著呢。」
「坐一路車累了吧?趕緊回家歇一歇,媽給你做飯,吃完帶你去鎮上辦身份證,再把你的那筆錢取出來——」
我不信!
就算她真願意給錢,也不會給得這麼痛快!
我死死僵持著不肯再走一步:「爺爺的那副字畫賣了十幾萬,我又往家裡寄了三萬塊,如果錢還在,你們不可能放棄新房帶我弟搬進老院子!」
「媽,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媽身上,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爸從我背後走了過來,捂著我的嘴粗暴地將我控制住,往家裡拖拽。
我根本反抗不了,被他們帶進堂屋。
弟弟的同學都走了,房門反鎖。
肥得像豬的弟弟嘿嘿笑了笑。
「姐姐回來了。」
「是不是能把她賣出去,幫我賠錢了?」
5.
我嚇得渾身發抖。
媽走到我身邊蹲下來,揉了揉我的臉:「欣欣,家裡給你說了門親事。你放心吧,不是咱們的那個老瘸子,我們給你找個了好人家。」
「他家是在鎮上做生意的,說媒的把他家門檻都踏破了。人家看了眼你表哥寄出來的照片,就說相中你了要娶你,你嫁過去絕不會受委屈——」
我咬著牙一頭將她撞開,死死瞪著她:「我不嫁!」
回應我的是爸狠狠的一巴掌。
「你弟弟不小心傷了人,要是不賠錢,他們就要砍了你弟弟的兩條腿!你不嫁過去,要讓你弟弟當廢人?」
我半張臉被打腫,傳來火辣辣的疼,耳中嗡嗡亂響。
不過我反而不怕了,我吐出一口血,冷冷笑了出來:「你們答應供我到大學畢業,我爺爺才把那幅畫拿出來,你們賣了十幾萬!」
「可爺爺剛死,你們就逼我去打工,我三萬塊的工資都給了你們!」
「我不明白,我欠他陳松旭嗎?」
這一刻我真的好恨!
我們爸媽,恨弟弟,也恨自己!
當年我為什麼要捅計生辦的人一刀?
如果沒有弟弟,我就算不受寵,也能在爺爺的保護下上學,至少不會淪落到像頭豬一樣,被他們發賣的地步!
我救弟弟降生到世上,代價卻是我自己的人生被毀。
我真的好悔........
可我已經走不了了。
我被控制了起來,等待他們給我找的夫家過來看貨。
為了讓我認命,爸狠狠收拾了我一頓。
媽唱紅臉給我擦身,上藥,拿出了男人的照片:「欣欣你看,挺年輕的,就比你大兩歲,一點也不醜。」
「他家裡的大電視,鎮上有幾個人能買得起?」
「媽是不會害你的。」
「欣欣,你已經上不了學了,與其將來打一輩子工,吃一輩子苦,還不如找個好家人享受有錢日子呢,你說是不是?」
上一次她對我這麼溫柔,是初升高的暑假。
她讓我放下戒心,毀了我的學業,讓我去廠里坐牢般熬了三年。
這次,她哄不了我了。
我咬牙冷冷看著她:「我不嫁,死也不會嫁。」
「你們強迫我嫁過去,我就死!」
我知道他們為了我弟弟,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即便弟弟造光了他們的所有錢,甚至把房子都賠了進去,他們仍願意為了弟弟付出一切。
我在他們眼裡就是工具。
所以我寧可死,也不會再幫他們掙一分錢!
高成還在等著我。
他發光的笑眼,還有那根甜到心頭的冰棒,給了我抵抗的勇氣和力量!
我不信,他們寧可把我逼死也不放我走。
我狠狠咬破舌頭,吐出一大口血,仍在笑著說:「你們再不放我走,我就咬破舌根!」
下一刻,我媽也笑了。
她真的好聰明好聰明,她蹲下來,貼著我的耳朵說:
「你這麼想走,是因為高成對吧?」
「那個斷了腿,在醫院裡抓你手的小流氓。」
「如果你弟弟的腿被人砍斷,你爹會發瘋,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比如殺了高成,不信的話我可以現在就給他買票,先給你寄過來一隻手........」
6.
媽的眼睛也發了光。
帶著瘋狂,狡黠和算計。
我忽然想起5歲那年,媽讓我去捅人的時候,臉上就是這副表情。
一股涼意從心底升起,瞬間襲遍了我全身。
這一刻我對她感覺到了深深的恐懼,她比擅用暴力的我爸更加恐怖。她不會打我,她會一直盯著我,一旦我忤逆她她就會一次次地害我,毀我。
即便我不在乎高成,可將來呢?
將來我的生命中如果出現其他在乎我的,對我好的人呢?
還會被她給毀掉。
她像是附在我骨子裡的蛆,像是植入進我靈魂的夢魘,我好像永遠也擺脫不掉她。
「媽,讓我走吧。」
「我不要我的工資了,我什麼都不要了,讓我走吧。」
「我也是你生下來的,是你十月懷胎生出來的骨肉。」
「我比陳松旭懂事,將來我賺錢了,我一定給你花,你讓我走好不好?」
我朝她跪下來,痴痴哀求。
可是媽裝也不裝了,眯著眼冷笑一聲:「我知道我不是個東西,可我有什麼辦法?欣欣啊,當年如果不把你弟弟生下來,挨打的就是我,你爹怕不是要往死里整我。」
「只有把你弟弟生下來,才有我的好日子過。」
「你現在口口聲聲說賺錢給我花,可我清楚,你心裡快恨死我了!」
「跟你說白了吧,我往後只能指望你弟弟了,我不能讓他成為殘廢。你這次把他救下來,往後有婆家護著,我就是想逼你要錢也要不到了。」
「所以這次你認了命,往後都是好日子。要是不認命,你往後一天也別想安生。你弟弟要是廢了,你爹比我更瘋。」
說完,媽起身離去。
第二天,鎮上就來人了,把我當成貨物看。
見我漂亮,那個叫李冬鵬的男人很滿意,直接提出,要是我也願意的話就帶我去買金首飾。
我沒哭也沒鬧,直接同意了。
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絕望,也更加清醒。
我跟李冬鵬去了鎮上,可能是爸媽叮囑過的原因,他寸步不離地看著我,生怕我逃走。
我也沒有逃走的想法,只提出用一下他的電話。
我記得醫院的號碼,我想聯繫一下高成。
李冬鵬在盯著,我說得很含蓄:
「抱歉,你說的那個店,我沒辦法跟你一起開了。我爸媽要我嫁人了,我可能再也沒辦法回去了。」
我跟高成說過我的情況,他能猜出我如今的處境。
我的想法是,讓他來救我,然後在我家裡人反應過來之前,和他隱姓埋名,遠走高飛。
可是高成沉默好一會兒,問出的第一句話是:
「你那用來開店的一萬多工資,你家裡人給你了嗎?」
7.
一瞬間,我如遭雷擊,卻又渾身發冷。
被家裡人控制的這段時間,我雖日日夜夜思念著高成,可也從最開始朦朧又沉迷的愛戀中清醒了一些。
高成雖然誇我好看,給我買冰棒,對我極好,但他並沒有對我付出什麼。
而這種好對我來說雖然很稀缺,可並不是唯一,初升高的暑假我媽也這麼對我好過。
我以為高成不一樣。
可得知我被迫要嫁人,高成最在乎的卻是我的工資,我的錢。
我的指甲不知道什麼時候掐破了掌心,可我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我甚至無法呼吸了。
我強忍著沒有崩潰,用盡全部的力氣說:「給了,我已經拿到手了。」
說完,我立刻掛了電話。
李冬鵬懷疑地看著我:「什麼情況?」
我淡淡道:「之前的一個工友,本來如果不嫁給你的話,我計劃和他在城裡開個店。現在用不著了,我就通知他一下,讓他不用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