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廠子倒了!家裡所有的銀行卡、存摺、股票,全都被凍結了!房子、車子都拍賣了!我連一分錢都動不了!你哪來的錢?!」
張斌臉上的困惑更深了,他皺起眉頭,像是極力在腦海中搜索著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用帶著強烈不確定性的、試探的語氣,輕聲問道:
「爸,國內的廠子是沒了,我知道。可是米蘭那邊的工廠,不是還在嗎?」
04
「米蘭的工廠?」
張華南舉到嘴邊的酒杯徹底頓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兒子。
米蘭……工廠……
對了!他想起來了!
那是十年前,兒子剛去米蘭不久,語言學校還沒讀完。
當時他事業正值頂峰,雄心勃勃,不止滿足於在國內市場稱王稱霸,開始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海外。
一方面,確實是心疼兒子一個人在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有個自家的產業在旁邊,既能有個照應,讓他不至於感到孤單無依,也能讓他早點接觸實際的商業運營,比紙上談兵強。
另一方面,也是看中了米蘭作為世界時尚之都的絕佳地位和輻射效應,想在那裡建立一個集設計、展示和小批量高端定製為一體的前哨站,為「華南」品牌鍍上一層國際化的金邊。
於是,他力排眾議,投入了一筆在當時看來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的資金,通過中介在米蘭郊區找到了一家經營不善、有意轉讓的小型皮鞋代工廠。
他親自飛過去考察了一次,覺得廠房、設備都還過得去,主要是看中了那裡有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收購過程很順利,註冊了獨立的公司和品牌,為了便於兒子將來接手和鍛鍊,公司的法人代表寫的正是兒子張斌的名字。
當時想著,這只是集團全球化布局的一小步,一個試驗田,等兒子學成歸來,正好可以順理成章地接手,作為他事業的起點。
由於距離遙遠,加上他對趙永貴這個幾十年的兄弟極度信任,國內的總公司事務,包括最重要的採購、財務、生產、銷售,基本都是趙永貴在總負責,他只把握大方向,看最終的報表。
而米蘭那邊,從建立之初,就是為了適應歐洲市場的標準和規則,擁有完全獨立的運營體系、本土的設計團隊和供應鏈。
採購的皮料直接來自義大利托斯卡納和西班牙的本地供應商,財務也是獨立核算,與國內總公司僅僅是投資控股關係,具體的業務往來並不多,主要是每季度向總部提交一份經營報告。
後來國內工廠出事,如同晴天霹靂,他整個人都懵了,焦頭爛額,應付債主、應對官司、處理資產查封……根本無暇也無力再去顧及萬里之外的海外分廠。
在他的認知里,國內主體都徹底崩塌了,資金鍊斷裂,信用破產,那個遠在米蘭、規模不大、更像是「玩具」的小廠子,肯定也早就隨之關閉、被當地的債主清算了。
他甚至沒有試圖去聯繫過那邊的負責人老陳,巨大的打擊和隨之而來的生存壓力,讓他選擇性地遺忘了這件事。
或者說,是不敢去想,那點微末的希望。
「米蘭的工廠……還在運營?」
張華南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死死地盯著兒子的嘴唇。
「一直在運營啊。」張斌肯定地點點頭,眼神也亮了起來。
「爸,你忘了?當初不是你親自定下的規矩,那邊的財務和運營必須完全獨立,避免總部的決策影響到那邊的靈活性和本土化嗎?
國內出事的時候,那邊的負責人老陳還特意問我情況,我當時也不太清楚國內的具體情況有多糟,就告訴他,只要米蘭那邊自己能運轉下去,就一切照舊,穩住現有的生產和客戶,資金周轉如果有問題,再想辦法。
還好,那邊一直有自己的穩定客戶群,雖然利潤不高,但維持運營和我的開支,綽綽有餘。」
如驚雷劈過,張華南以為早已失去一切,變成了只能在泥濘里掙扎的流浪漢。
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遙遠的歐洲,竟然還保留著一顆火種!
那不是一筆簡單的、可能早已被凍結或轉移的存款,那是一個正在運轉的、能夠持續產生利潤的、擁有實體和客戶的工廠!
是他當年無心插柳,如今卻可能成為他救命稻草、乃至東山再起的唯一希望!
他恨自己為什麼早沒想到!為什麼在無數個絕望的夜晚,沒有鼓起勇氣去確認一下!
為什麼就這麼輕易地放棄了所有的可能性,認命般地在這泥潭裡掙扎了八年!
「可是小斌,」
張華南的聲音低了下去,剛剛燃起的一點光亮似乎又黯淡了些。
「爸在國內還欠著很多債,很多……多到你可能無法想像,那邊工廠那點利潤,恐怕……」
「爸,我都知道。」張斌伸出手,越過桌面,緊緊握住父親的手。
「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查過那邊這幾年的帳目,是有些積累,雖然不多,但我們可以先還上一部分最緊急的私人債務,取得他們的諒解,穩住局面,避免他們繼續採取過激的手段。」
張斌的眼神銳利起來,「然後我們可以把米蘭的設計優勢和國內的結合起來,尋找新的、可靠的代工廠合作!
利用我們這個現成的、帶有義大利血統的品牌,以及我們原有的『華南』品牌在部分老客戶心中可能還殘存的一點影響力。
主打『義大利設計,東方匠心』的概念,重新開始!從小做起,從線上做起,成本低,風險可控!」
兒子的話語清晰、冷靜、有條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張華南看著兒子,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蹬著三輪車、穿梭在溫州的大街小巷、眼睛裡只有目標和未來的自己。
一股已經冰冷、凝固了八年的血液,似乎被這火焰烘烤,開始在他老化的血管里加速流動,
「老陳……他還在管著廠子?」張華南不確定的問。
「在,他一直守著。幾個老師傅也都在。」
張斌肯定道,「老陳還說,如果國內需要,他可以馬上把這幾年的盈利結餘匯過來。」
張華南重重地吁出一口氣,他反手用力握了握兒子的手。
「好。」
05
春天,真的來了。
靠著米蘭工廠匯回來的第一筆不算龐大、但足夠救急的資金,張華南在兒子的協助下,開始處理國內那團亂麻般的債務。
他們沒有選擇逃避,而是主動聯繫了那幾個催得最緊、手段也最不留情面的私人債主。
張華南搬出了那個貧民窟般的出租屋,在兒子堅持下,租了一個乾淨整潔、帶獨立衛生間和廚房的一居室。
雖然依舊簡樸,但至少有了家的基本模樣。
然後,父子倆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忙碌。
小小的客廳成了臨時辦公室,桌上鋪滿了圖紙、帳本和各式各樣的皮料小樣。
張斌帶來了米蘭設計團隊最新的設計圖紙和時尚分析報告,那些流暢的線條、新穎的配色、對細節的苛刻要求,都讓張華南感到既陌生又興奮。
而他自己,則憑藉著幾十年在皮鞋行業摸爬滾打積累下的、早已刻進骨子裡的經驗和人脈。
他們最終在兒子的堅持和多方考察下,選擇了一家信譽良好、質量過硬、主要做外貿訂單的中型鞋廠進行合作。
張華南親自南下,蹲在對方的車間裡,像當年創業初期一樣,親自監督第一批打著「新華南」標誌的皮鞋的生產。
他對皮料的挑剔達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用手一遍遍撫摸感受皮面的紋理和韌性,對膠水的用量、縫線的針距、鞋楦的弧度都有著不容妥協的嚴苛標準。
張斌則負責營銷和渠道開拓。
他避開了傳統實體店高昂的成本,將主戰場放在了剛剛興起、成本相對較低的網際網路和社交媒體上。
第一批試水的主打款式——一款設計簡約、皮質柔軟舒適的男士休閒鞋,在小心翼翼的市場投放後,反響出乎意料地好。
一些年紀稍長、還記得當年「華南皮鞋」質量的老客戶,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下單,收到貨後,那種久違的紮實做工和舒適腳感,讓他們紛紛在評論區留言,表示「找到了以前的感覺」、「質量沒得說」。
而一些被「米蘭設計」和品牌故事吸引來的年輕人,則對鞋子的款式和質感給予了肯定。
訂單從最初的幾十雙,慢慢增加到上百雙,雖然遠不能和當年的輝煌相比,但每一個訂單,都在重建著信心和根基。
他們異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每一分利潤,將大部分收入都用於償還舊債。
與此同時,他們偶爾會從一些老渠道聽到關於趙永貴的消息。
他接手華南皮鞋廠後,並沒有用心經營那份需要誠信和匠心的實體產業,只知道一味地壓縮成本。
用更低劣的皮料和更粗糙的工藝,打著「華南」的旗號進行低價競爭,很快就把那點靠陰謀奪來的老本消耗殆盡。
他本身就不是踏實做事的人,擅長的是鑽營、算計和揮霍,內部管理混亂任人唯親,外面也欠下了不少新的債務,據說常常為了躲債焦頭爛額。
曾經光鮮的廠房和設備,因為缺乏維護,也日漸破敗。
果然,就在張華南父子重新起步、穩步發展的第五個年頭,傳來了趙永貴徹底破產、其名下所有資產都將被法院再次公開拍賣的消息。
聽到這個消息時,張華南正在自己新租的辦公室的房間裡,和兒子一起核對最新的銷售報表和下一季的生產計劃。
張斌放下手中的財務報表,抬頭看向父親。
張華南沉默了片刻,臉上沒有太多大仇得報的狂喜,只有一種淡淡的、如同看透世事變遷、潮起潮落般的釋然。
那棟樓,見證過他的奮鬥,他的成功,也見證了他的背叛和墜落。
「爸,我們要不要……」張斌試探著問,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這是一個奪回失去一切象徵的機會。
張華南搖了搖頭:「按市場評估價,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們不占便宜,但也絕不當冤大頭。」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那裡畢竟是我們起家的地方。」
最終,張華南用這五年辛苦積累的、加上米蘭工廠持續盈利提供的部分資金,成功拍下了那片曾經屬於他、後來被趙永貴奪走,又回到他手中的廠房和土地。
再次站在那棟熟悉的、如今卻顯得有些破敗的五層辦公樓前,正值又一個春天。
八年的輪迴,他從這裡跌落谷底,又從這裡抓著那微弱的「火種」,一點點爬了起來。
失去的,已經無法完全找回,但他守住了更寶貴的東西。
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他的事業,還有,一個在逆境中迅速成長、真正理解他、支持他、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經超越了他的兒子。
他撥去兒子的電話,「小斌,找一家靠譜的裝修公司。我們……回家了。」
電話那頭,張斌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帶著笑意的、同樣堅定的回答:
「好,爸。我馬上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