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擔心,永貴,真的假不了。」
工作人員當眾從倉庫隨機抽取了幾雙使用新皮料生產的皮鞋,密封,貼上標籤,請來的第三方權威鑑定機構的專家現場進行檢測。
當鑑定專家拿著最終的檢測報告走上台時,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幾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紙上。
專家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念道:
「……經多項物理及化學檢測,送檢樣品皮鞋面料主要成分為聚氨酯合成革,即俗稱的人造革,非產品標註的頭層牛皮。且部分樣品檢測出甲醛等有害化學物質含量超標……」
聽完這句話,張華南只覺得耳邊像炸開了一個驚雷,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尖銳的耳鳴。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趙永貴,看到的是一張寫滿了「極度震驚」和「痛心疾首」的臉。
趙永貴像是踉蹌了一下,隨即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帶著哭腔:
「華南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大家!我也是被那個天殺的皮料廠給騙了啊!他們給我看樣品的時候明明是上好的皮子,誰知道他們送來的貨會是這種假冒偽劣的東西!是我失察!是我該死啊!」
那一刻,張華南雖然如同墜入冰窟,渾身冰冷,但心底里,殘存的那點對「兄弟」的信任,還是讓他願意相信,趙永貴也是受害者,是被無良的供應商欺騙了。
直到事後他強忍著滔天的怒火和恐慌,想找趙永貴一起追查那個所謂的「皮料廠」,追究其法律責任時,才發現那個廠子的註冊地址是假的,聯繫人電話已成空號,一切早已人去樓空。
而公司的財務總監戰戰兢兢地送來審計報告,顯示公司的資金窟窿,遠比他想像的要巨大和複雜。
趙永貴早已利用職權,通過虛報採購價格、偽造交易合同等方式,挪用了大量資金。
所謂的「低價優質皮料」,不過是他中飽私囊、並以次充好最終搞垮工廠的毒計!
真相大白,但為時已晚。
巨大的債務、雪崩般的信譽破產、蜂擁而至的訴訟,讓曾經輝煌的「華南皮鞋廠」迅速倒塌。
資產被銀行和各路債主申請凍結、查封、拍賣。
而最終以極低價格、幾乎是象徵性地接手了這個爛攤子,包括這棟他傾注心血的廠房和那些還能運轉的設備的,正是搖身一變的趙永貴。
事業崩塌的同時,他的家庭也以同樣殘酷的速度分崩離析。
那個他當年費盡心思追求、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妻子,在他最落魄、最需要支持的時候,冷靜地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
她眼神閃爍,不敢與他對視,聲音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華南,對不起,我還年輕,不想跟著你背一輩子的債,過看不到頭的苦日子……而且,永貴他答應會照顧好我和女兒的。」
而他那個剛上高中、一向嬌生慣養、被他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哭得梨花帶雨,說的話卻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他的心上:
「爸,我不要住又破又小的出租屋,我不要被同學指指點點,笑話我是破產佬的女兒……我跟媽媽走。」
更讓他心碎的是,僅僅幾個月後,他就在街上遠遠看到,女兒很自然地挽著趙永貴的胳膊,走進了高檔商場,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容。
他聽說,她很快改口,叫趙永貴「爸爸」。
眾叛親離,家破人亡。
仿佛一夜之間,他從被鮮花和掌聲包圍的雲端,結結實實地跌入了十八層地獄,摔得粉身碎骨。
只有遠在米蘭求學的兒子張斌,因為距離遙遠,暫時避開了這場毀滅性的風暴中心,成為了他在這人世間,最後一點渺茫的、也是唯一的挂念。
八年了,這八年他是怎麼過來的?
睡過潮濕的橋洞,撿過垃圾桶里發餿的食物,在工地上像牲口一樣搬磚運水泥,累得直不起腰;
在油膩的後廚洗著堆積如山的碗盤,雙手被泡得發白潰爛;受盡了白眼、呵斥、欺辱和驅趕……
他常常在夜裡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懷疑那二十年的艱苦奮鬥和極致輝煌,是否只是黃粱一夢。
而眼前這破敗、絕望、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生活,才是冰冷而真實的全部。
03
除夕夜終於到了。
窗外,鞭炮聲開始零星響起,五彩斑斕的煙花,在夜空中競相綻放。
桌子上,擺著他精心準備的、也是他能力範圍內所能做到的極致的飯菜。
只是,菜已經反覆熱了兩次,魚湯的邊緣都有些凝固了。
飯也保溫了太久,底層可能已經結起了微黃的鍋巴。
張華南枯坐在床沿,身體微微前傾,豎著耳朵,捕捉著門外走廊里的每一絲動靜。
老舊樓房的隔音效果極差。
每一次上樓的腳步聲,沉重或輕快,都像鼓點一樣敲在他的心口,讓他的呼吸為之屏住。
他會在心裡默默數著台階,判斷那腳步聲是走向隔壁,還是走向他對門,或是……走向他這個方向?
每一次,當腳步聲漠然地經過他的門口,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或是隔壁的關門聲中時,他那顆提起的心,便又沉沉地跌落回去。
也許學業太忙,畢業設計脫不開身?也許早就買了機票,臨行前又退掉了?
也許他根本就不想回來,不想面對這個失敗透頂、給他丟盡了臉的父親,不想踏進這個比貧民窟好不了多少的「家」?
張華南甚至開始後悔,前幾天在電話里,他就不該含糊地提一句「今年過年……回來嗎?」
他應該更堅決地告訴兒子,別回來,這裡一切都好,他在朋友家過年,熱鬧得很……
桌上的飯菜,顯得愈發寒酸,最後一點熱氣似乎也在這反覆的等待中消耗殆盡,只剩下冰冷。
張華南的心,一點點沉入冰冷的谷底。
也許不會來了,他終究,還是只剩下一個人。
就在他幾乎要徹底放棄希望,準備自己就著冷飯,隨便扒拉幾口菜,然後早早躺下時,一陣清晰、沉穩、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起。
張華南像是被電流擊中,幾乎是彈跳起來。
他踉蹌著扶住搖晃的桌子,穩住身形。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那幾乎要破胸而出的跳動,然後才顫抖著伸出手,摸索著打開了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年輕人。
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很暖和的黑色長款羽絨服,面料挺括,沒有一絲褶皺,腳邊放著兩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大號行李箱。
他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顯而易見的疲憊,額前的頭髮也有些凌亂。
但那雙眼睛,明亮、清澈、堅定,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甚至更加深邃成熟。
「爸。」
張斌看著眼前這個蒼老、憔悴、穿著破舊棉襖、身形佝僂得讓他心臟驟縮的父親,鼻子猛地一酸,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但他臉上卻努力地、迅速地擠出一個溫暖而自然的笑容。
「我回來了。路上有點堵車。」
「小斌……真的是你!」張華南的眼淚完全不受控制,瞬間就涌了出來。
他慌忙側過身,用那髒兮兮的棉襖袖子胡亂地擦著臉,聲音哽咽沙啞。
「快,快進來,外面冷,別站著,快進來……」
張斌很自然地提著兩個沉重的箱子,側身擠進了這間狹小得幾乎轉不開身的屋子。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房間裡掃過,斑駁的牆壁,裂縫的窗戶,破舊的家具,桌上那幾樣寒酸卻擺放整齊的菜肴……
眼神里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嫌棄或者同情,平靜得就像只是回到了一個許久未歸、略顯陳舊的普通家。
他放下行李,很自然地脫掉羽絨服,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灰色毛衣,然後挽起袖子,目光落在桌子上。
「爸,做什麼好吃的了?我在飛機上就沒吃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語氣里的輕鬆和自然,極大地緩解了張華南的緊張和侷促。
父子倆終於圍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舊小桌子旁。
張華南把那條小黃魚身上最好、肉最多的中段,不停地往兒子碗里夾,幾乎要把盤子裡的菜都撥到兒子那邊去,自己只留著魚頭和一點湯汁。
他看著兒子大口吃著有些涼了的飯菜,臉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反而吃得很香,心裡百感交集,酸澀與溫暖交織翻湧。
他們默契地避開了所有敏感的話題。
沒有提趙永貴,沒有提前妻和女兒,沒有提倒閉的工廠和巨額的債務。
張華南問著米蘭的天氣怎麼樣,學業緊不緊張,畢業設計順不順利。
張斌則回答著那邊的見聞,說著一些設計上的趣事,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異樣。
他甚至從行李箱裡拿出了一瓶包裝精緻的義大利紅酒,說:
「爸,嘗嘗這個,當地產的,不算貴,但味道還不錯。」
張華南找出兩個洗得發白的舊玻璃杯。
兒子熟練地開瓶,倒上小半杯。
幾杯酒下肚後,張華南放下酒杯,他低著頭,不敢看兒子的眼睛,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小斌,爸對不起你!是爸沒用,是爸眼瞎,識人不清,把好好的家業都給敗光了,弄得傾家蕩產,欠了一屁股永遠還不清的債……
害得你在國外肯定吃了不少苦吧?錢是不是早就不夠用了?你媽她後來是不是給你寄過錢?」
這是他憋了八年的話,是無數次在深夜折磨他的夢魘。
他想像過兒子在國外勤工儉學,想像過他為了節省開支,住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想像過他因為經濟拮据,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
張斌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痛苦的面容,眼神里卻露出一絲困惑。
他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著不解:
「爸,你說什麼呢?我在那邊挺好的,沒吃什麼苦啊。學費、生活費都是按時足額到的,跟以前你在的時候差不多。我一直在學校住,也沒去打過工啊。」
「差不多?」
張華南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