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聲,我打開了樓道的燈光。
白燈亮起,隱匿在陰暗角落的程言又重新回到了光亮之下。
他的狀態不太好。
不知道他在樓道里已經待了多久,連額前的碎發都已經半乾了,眼底還有一小片讓人無法忽視的淡青色。
我踩著小皮鞋「噔噔噔」地靠近他,鼻息間儘是淡淡的煙草香。
我十分嫌棄:「程言!不許抽了!臭死了!」
我直接從他的手中奪過香煙,快速踩幾腳熄滅後又丟進不遠處的垃圾桶里。
程言倚靠在身後的牆上,燥熱在呼吸間顯露無遺。
「嗯。」他啞著聲,聽起來沒什麼力氣,「都聽小枝的。」
我皺起眉頭,用指背去試探程言額頭的溫度。
手上部分強烈的灼熱感從他額上的肌膚傳來,他的體溫格外灼熱。
我心猛地一沉,如陳茵所「預料」的一樣,他發燒了。
程言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眼神一晃而過間,仿佛帶著某種偏執的病態感。
等我再仔細看去後,又覺得是自己眼花了。
「看我幹什麼?」我沒好氣道,「別指望我安慰你!」
看著程言這副模樣,我越想越生氣:
「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一點也不好看!」
我說不出狠話,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再這樣我就不喜歡你了!」
「不要。」程言終於有所反應。
他靠近我,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不要不喜歡我。」
我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快要貼近我的胸膛:「渾身都濕漉漉的!別抱我!」
我想了想,拿出手機給管家張叔打個電話:「張叔,給程言送套衣服來。」
想起陳茵那一板不知道從哪兒買的退燒藥,我又補充道:
「還要把家裡的私人醫生帶過來,讓他帶上最好的退燒藥!」
「好的。」張叔立即答應,「對了,小姐,程少爺穿什麼碼數呢?」
我舉著電話,上下掃視了一眼程言。
看見他半濕不幹的襯衫緊貼著他的腹部肌膚,顯露出少年的薄肌。
「問,問這個幹什麼!」我臉上發熱,飛快地結束通話,「能穿就行!」
下一秒,我的耳邊響起一聲帶著濃厚鼻音的輕笑:「笨小枝。」
我瞪大眼睛:「程言!你說什麼?你才笨!」
笨到什麼話都不肯跟我說!
6
翌日,雨停。
雖然程言昨天已經吃過了退燒藥,但眉眼之間依舊是懨懨的。
他坐在位置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一支筆在草稿紙上寫著微積分的公式。
自習課的位置不固定,我直接坐在了程言身旁。
請假在國外旅遊了一周的髮小季尋陽也回來了,正坐在前桌玩著遊戲機。
我手裡抱著程言今早給我洗好的青提,看著他在紙上寫了又寫。
二十分鐘後,我的耐心告罄。
他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在草稿紙上,根本不在意我!
我兩頰被青提塞滿,十分刻意地用力咀嚼。
程言握筆的手一頓,另一手順勢捏上了我的兩頰。
他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唇:「馬上寫完就陪你。」
「誰要你陪了?」我大小姐脾氣發作,直接打掉了他的手。
我把自己手裡的保鮮盒往程言桌上一放,嬌氣道:「好累,不吃了。」
話音剛落,陰魂不散的陳茵又端著杯豆漿靠了過來。
季尋陽早在國外的時候就聽班裡的同學說過陳茵的「光輝事跡」。
他一時沒忍住,直接喊道:「喲,豆漿妹!」
陳茵聽到這個稱謂後面上尷尬不已,把準備放在程言桌上的豆漿轉了個彎,自己喝了一口。
片刻後,她又恢復成了平常的模樣。
陳茵輕聲道:「這些提子都是程言同學用競賽的獎學金買的,就這麼不吃了?真的好浪費啊。」
她話雖然是在對我說,但目光卻直直地落在程言身上:「想想貧困山區的孩子們都吃不到呢!」
又來了,這套既聖母又白蓮花的說辭。
季尋陽都差點被她唬住,拿著遊戲機呆傻在一邊。
程言不為所動,反應甚微。
我雙手抱胸,向後微微一靠:
「轉校生,你怎麼還是不懂?」
「這個根本就是另外一個問題。」
「就算每個人省下一粒米,貧困地區的人也不會天天吃大米飯。」
「你現在站在這裡道德綁架我,要求我替他們吃下這些提子,實際上還是進了我自己的肚子。」
「倒不如直接給他們捐些實際的東西。」
陳茵每次的聖母發言都被我懟了回去,這次更是直接毫不留情地下了她的面子。
她臉上一片急切憤怒之色,卻又無法辯解。
季尋陽這個呆子聽不懂話里的彎彎繞繞,只是撓撓他的板寸,對陳茵說:
「豆——轉校生,你要想吃自己拿去吃唄。」
「真的嗎?」陳茵臉色一變,又透露出幾分欣喜。
程言皺起眉頭,還沒來得及阻止,就見陳茵飛快地伸手向保鮮盒探去。
在她手指剛接觸到盒邊時,她頭頂上的「救贖文女主」光環又亮了幾分。
我沒由來得開始心慌。
眼看她快要拿起青提,我直接伸手把保鮮盒摔到了地上。
一根筋的季尋陽只差蹦起來,他詫異道:「這是怎麼了,大小姐?」
「她就是不能吃了!」我氣得半死,很倔強。
「好好好,不吃了。」季尋陽說著,還抬腳把那些地上的青提踩得稀碎。
我又轉向程言:「程言!你聽見沒?」
「聽見了。」程言站在我身前,仿佛在防備著什麼。
陳茵頭頂上的光環亮度瞬間降低了好幾個度。
她有些崩潰地朝我大喊:「這是程言傾注時間和心思給你準備的!」
「你怎麼知道的?」我抓住她話語間的漏洞,從程言身後探出頭反問,「而且關你什麼事?」
陳茵自知說漏了嘴,她望向我的目光中不再有憐憫,滿是憎恨。
程言不動聲色地擋著我,替我隔絕陳茵那如同蛇蠍般的目光:
「行了,陳茵,那是我給小枝的。」
「你也針對我!」陳茵不可置信,「程言,別忘了我和你說過什麼!」
程言的身形有一瞬的僵硬,但他仍然站在我身前。
我在他身後悄悄地扁著嘴。
程言和她果然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氣氛一時僵持不下。
真正的傻白甜季尋陽一看這狀後 況,頓時樂了:
「小枝,那今晚去我家吃飯唄!」
他湊近我,手臂環過我脖頸搭在我另一側的肩上。
「我媽可想你了,你在我家那專屬房間每天都有工人阿姨打掃。」
他一邊說,一邊推著我往後門走。
「行了,本小姐知道了。」我勉為其難地跟著他離開。
在和程言擦肩而過的瞬間,我身形一頓。
程言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手上溫度很低,指腹緊貼著我的肌膚,輕輕顫動。
只見眼前的男人垂著長睫,朝我輕聲道:
「能不能別去?」
他的聲音有一瞬間的發澀。
「不能。」我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看著程言,故意說:
「我不和沒長嘴的笨蛋說話。」
7
於是自從那天之後,我和季尋陽形影不離。
我和季尋陽早就密謀好了。
我和他在表面上故作親密,就要看看這呆子程言能忍到什麼程度。
不出三天,在我路過樓頂的樓道間時,我被程言拉了進去:
「小枝,我認輸了。」
被他擁入懷中時,這幾日一直克制的情緒霎時在心頭翻湧。
「程言!你個渣男!」我不滿地控訴。
我越想越氣,直接張嘴用力地咬了一口他的脖頸。
「是。」程言的手落在我發頂,輕輕柔柔地揉了兩下,「我是渣男。」
我眼睛濕漉漉的,特別委屈:「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你就是不寵我了!」
耳邊傳來一聲淺到極致的嘆息。
程言捧起我的臉頰,用食指溫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淚水:
「我都告訴你。」
我這才滿意,乖乖地待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沒動。
或許是見我太過乖巧,程言在講之前又忍不住親了下我的臉頰:
「在陳茵轉校進入明禮後的某一天,她找到我,告訴我她能預知未來。」
「起初我也不相信她的話,後來發現她連外婆哪一天會生病咳嗽也知道。」
和我猜到的八九不離十,我用眼神示意程言繼續。
程言說:「後來她又找上我,預言了……」
「什麼啊!」我跺腳,「你快講呀!」
程言抱在我腰間的手收緊:
「預言了你和外婆的死期。」
「她又說她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女,能改變命運。」
「我不知道她還有什麼底牌。」他眸光黯淡,聲音低啞又晦澀,「我不敢賭,所以我——」
所以他才作出那些反常的舉動!
我不等程言說完,直接打破他悲傷的氛圍,氣鼓鼓道:
「本小姐從小被寵著長大,吃的喝的哪樣不是最好的?我怎麼可能得病?」
況且,她怎麼可能是氣運之女?
我可沒見過哪個正經小說里的女主需要靠接近男人來點亮自己的光環!
一想到程言因為這種事默認陳茵接近他,我不滿地瞪他:「以後不許靠近她!」
「還有外婆!」我補充,「明天!明天我就要去把她接回童家,讓我家醫生和護工阿姨照看她。」
我嫌棄地看著程言:「你養不起,本小姐來養!」
程言眼中終於帶了點笑意:「我怎麼養不起了?養你都綽綽有餘。」
我盯著程言不說話,明顯不相信他。
他屈指往我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下:「沒發現你的帳戶中每個月會多出來的好幾個零嗎?」
我頭上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可你不是窮困潦倒到帶外婆住進居民樓了嗎?」
「是外公還在創業時和外婆一起住的地方。」程言語氣溫柔,「我母親去世後,外婆就想搬進去了。」
「那你爸現在住的那個別墅呢?」我又問。
程言言簡意賅:「我名下的房產之一,已經在走程序準備收回了。」
「所以,你一直在玩大少爺假扮窮小子的遊戲?」我不可置信,「還認真到不停地去參加競賽?」
程言低低地笑出聲來:「參加競賽只是興趣愛好而已。」
我不滿:「我還因為心疼你,給你買好多東西!」
程言挑眉:「我以為那些是女朋友送給我的禮物。」
我板著臉,沉默了好一會。
程言壓低聲音試探:「小枝,生氣了?」
「當然生氣!」我踢了他一腳,「我要吃金鼎宴最貴的菜品!」
8
當夜,我做了個噩夢。
我夢見我躺在病床上,原本嬌艷的容顏變得消瘦蒼白。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耳邊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機械聲:
「滴滴、滴——」
最後一聲拖得漫長無比,我終於閉上了雙眼。
畫面陡然一轉。
只見陳茵穿著原本屬於我的各種服飾,脖子上掛著一溜串的棒棒糖,正歡歡喜喜地抱著程言的手臂。
她頭頂的「救贖文女主」光環像個電燈泡,晃得刺眼。
「親愛的。」
鏡頭忽然放慢。
她對程言吐氣如蘭:「我們去喝——豆——漿——吧——」
本來應該一覺睡到天亮的我直接被嚇醒!
我的心臟突突直跳,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簡直太離譜了!
身邊一直出現小說情節一樣光怪陸離的事,說到底我還是怕的。
我坐在床上暗自思量——
發誓再也不會熬夜看那些狗血穿越重生文了!
回想夢裡的內容,我拿起床邊的手機就給程言打電話。
過了一會兒,電話被接起:「小枝?」
「程言,我現在就要去醫院做全身體檢!」
程言無奈:「現在才五點,醫院還沒開門。」
腦中亂成一團的我直接指責:「為什麼你家沒有五點就開門的私人醫院?」
程言當然不會順著這個話題和我探討下去:
「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耐心安撫我:
「等九點醫院開門就去,我八點半開車去接你,要是睡不著了我現在就去找你。」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程言好像已經在起床了。
我立即拒絕:「不要!我還沒化妝,還沒有卷頭髮和換漂亮衣服!」
程言聲音溫柔又沉穩:「那等你弄好就告訴我,我來接你去體檢好不好?」
「好吧,勉勉強強接受。」
我成功被他安撫,乖乖地坐在床上,也不再繼續鬧了。
驀地,我又突然想起陳茵只要接觸程言,頭頂光環就會更亮一分的畫面。
也不知道她是什麼妖魔鬼怪。
不能直接解決她,我還不能「曲線救國」嗎?
於是,我對程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