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畫展結束後,我的生活似乎又恢復了「正常」。
如果忽略掉床上多出來的一個人的話。
沈聿依舊很忙,但不管多晚,都會回來睡。
是的,睡主臥。
我的那個客房,自從那晚之後,就徹底成了擺設。
他美其名曰:「履行夫妻義務,需要同床共枕。」
我試圖抗議,「天…天天一起睡…影…影響我創…創作靈感!」
他當時正在扣襯衫扣子,聞言回頭,似笑非笑地看我:「昨晚你趴我身上畫草圖的時候,靈感不是挺迸發的?」
我:「……」
那是意外!是找不到素描本了!而且最後草圖也沒畫成……
總之,抗議無效。
久而久之,我也就習慣了身邊多個人形暖爐,甚至在他出差應酬晚歸時,還有點……睡不著。
完蛋,好像被溫水煮青蛙了。
28.
這天,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我很喜歡的一位策展人,說是在畫展上看中了我的作品,想邀請我參加一個國際性的青年藝術家聯展。
機會難得,我激動得差點當場結巴出天際。
晚上沈聿回來,我迫不及待地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他看起來並不意外,脫了外套松領帶:「嗯,知道了。」
我愣住:「你…你怎麼知…知道?」
他走到酒櫃前倒酒,側頭瞥我一眼:「策展人先聯繫的公司秘書處,轉到我這裡了。」
原來如此。也是,這種級別的展覽,主辦方肯定會考慮到藝術家的背景和資源。
沈太太這個名頭,有時候確實挺好用。
我心裡那點興奮稍稍降溫,抿了抿唇:「那…那你…同意嗎?」
他端著酒杯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為什麼不同意?」
「不…不會覺得…我…我借你的名…名聲?」我小聲問,有點忐忑。我還是想靠自己的實力。
沈聿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林嫿,你的畫值這個價,跟我是不是沈聿沒關係。」
他喝了口酒,語氣隨意卻篤定:「他們不過是比大多數人更有眼光,先看到了你的價值而已。」
「放心去畫,」他俯身,靠近我,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的冷香,有點醉人,「沈太太的名聲,不就是給你借的?」
我的心一下子落回實處,嘴角忍不住上揚。
「不過,」他話鋒一轉,指尖勾住我睡衣的一根帶子,輕輕一拉,眼神暗下來,「報酬呢?」
又來了!
我紅著臉拍開他的手:「正…正經點!談…談工作呢!」
「我很正經,」他一本正經地耍流氓,「我在索取作為丈夫和投資人的合理回報。」
說著,就把我打橫抱了起來,往臥室走。
「喂!我…我還沒答…答應呢!」
「抗議無效。」他踢開臥室門,把我扔進柔軟的大床里,隨即壓了下來,吻住我的唇,含糊道,「……預付一點利息。」
29.
聯展的準備比想像中更耗費心神。
我幾乎整天泡在畫室里,滿身顏料,蓬頭垢面。
沈聿對此頗有微詞,抱怨我占用了他「履行義務」的時間。
但每天雷打不動的下午茶和夜宵還是會準時送到畫室。
附帶的卡片內容也越來越騷包:
「沈先生問:今天沈太太心裡,藝術和老公哪個排第一?」
「沈先生投訴:獨守空房超過十二小時,需要補償。」
「附圖是一張他穿著睡袍靠在床頭看文件的照片,領口松垮,眼神慵懶,活色生香。」
我看得面紅耳赤,趕緊把卡片藏起來,生怕被人看到。
這男人,越來越不顧及形象了!
進展到一半時,遇到了瓶頸。
有一幅畫的色彩怎麼調都不對,我煩躁得差點把調色盤砸了。
晚上沈聿回來,看到我對著畫布抓狂的樣子,沒說什麼,只是先去洗了澡。
然後他端了杯牛奶過來,把我從畫架前拉開:「休息一下。」
我喪氣地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畫…畫不好…」
他在我旁邊坐下,腿挨著我的腿,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
「哪不好?」他問,語氣很平靜。
我指著那處顏色,絮絮叨叨地跟他解釋哪裡不對勁,明明理論上是那樣,但調出來就是差一點。
他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其實我知道他不懂這些,但說出來好像就好受點了。
說完,我嘆了口氣,把臉埋在膝蓋里。
過了一會兒,感覺他的手指輕輕梳理著我亂糟糟的頭髮。
「明天讓美術館把庫房裡那幅莫奈的睡蓮借過來你看看?」他忽然說。
我猛地抬頭:「啊?可是……」
那幅畫是鎮館之寶!價值連城!哪能說借就借!
「看看原作的光影處理和色彩過渡,可能會有啟發。」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借本雜誌。
我:「……」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嗎?
「不…不用了…」我趕緊搖頭,「我…我自己再…再想想辦法…」
他看著我,沒強求,只是把牛奶遞給我:「那就喝完睡覺。腦子不清醒的時候,越弄越糟。」
那天晚上,他難得沒鬧我,只是把我圈在懷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我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亂七八糟的思緒慢慢沉澱下來。
半夢半醒間,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我猛地坐起來,就想往畫室沖。
卻被沈聿一把撈回懷裡,緊緊箍住。
「睡覺。」他聲音帶著睡意,不容置疑,「天亮了再畫。」
「可…可是靈感…」
「跑不了。」他低頭,在我發頂親了一下,「跑了也沒事,老公再給你買新的。」
我:「……」
雖然話很土豪,但……莫名安心。
我在他懷裡蹭了蹭,重新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30.
聯展非常成功。
我的作品甚至被幾家權威藝術媒體報導,用了「靈氣逼人」、「充滿生命力的細膩筆觸」這樣的評價。
我開始收到一些獨立的合作邀請,不再是僅僅頂著「沈太太」的光環。
忙完這一陣,終於能喘口氣。
沈聿卻似乎更忙了,連續幾天都很晚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
這天晚上,我窩在沙發里看電影等他,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感覺被人抱起來。
我睜開眼,聞到他一身的酒氣,比平時都重。
「吵醒你了?」他聲音低啞,把我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下來,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頸窩裡,呼吸灼熱。
「怎…怎么喝…喝這麼多?」我轉過身,面對他,有點擔心。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帶著醉意,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應酬。」他言簡意賅,手指摩挲著我的後背。
「哦。」我應了一聲,想轉身給他倒杯水。
他卻不讓,手臂收緊,把我固定在他懷裡。
「林嫿。」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我。
「嗯?」
「今天有人跟我說,」他語速很慢,帶著醉後的黏糊,「沈太太現在名氣大了,翅膀硬了,說不定哪天就飛走了。」
「胡……胡說八道!」
「是嗎?」他低聲問,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酒氣混合著他的氣息,將我牢牢籠罩,「那你告訴我……」
他的唇幾乎貼著我的唇瓣開合,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現在在你心裡,我排第幾?」
我愣住了。
沒想到他會在意這個。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一絲不確定和執拗的眼睛,我的心突然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在外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男人,居然也會因為一句閒話而沒有安全感。
我伸出手,輕輕捧住他的臉,主動湊上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然後,看著他的眼睛,雖然有點磕巴,但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
「老……老公第一。」
沈聿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眼底像是驟然點燃了兩簇暗火,猛地翻身壓住我,吻鋪天蓋地落下來,帶著濃烈的酒氣和一種近乎失控的急切。
「再說一遍。」他喘息著,啃咬著我的鎖骨,大手急切地探入睡衣。
「老…老公…」我被他弄得渾身發軟,聲音破碎。
「乖,」
「……今晚績效,給你算十倍。」
夜還很長。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一遍遍低語,聲音沙啞而繾綣。
「我的……」
「誰也不准搶。」
31.
宿醉的後果就是第二天早上,我倆誰也沒能爬起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得眼睛疼,我哼哼唧唧地把臉埋進枕頭,卻撞上一片溫熱的胸膛。
「醒…醒了就別…別裝睡…」我嗓子啞得厲害,推了他一把。
他閉著眼,精準地抓住我的手,帶到唇邊咬了一下指尖,聲音含混慵懶:「沈太太,十倍績效不是那麼好拿的,總得讓員工緩緩。」
我瞬間想起昨晚某些片段,臉一熱,抽回手踹他:「流……流氓!」
這一動,渾身酸得像被卡車碾過。
他低笑著睜開眼,眼底還有紅血絲,但神采奕奕,顯然心情極好。
他側身支著頭看我,另一隻手不老實地卷著我頭髮:「餓不餓?叫張姨煮點粥?」
「想…想吃樓下王…王記的豆花,鹹的,多…多放辣油和蝦皮。」我瓮聲瓮氣地點餐,習慣性地使喚他。
說完就有點後悔。這位爺像是會給人跑腿買豆花的主?
果然,他挑眉:「使喚我?」
我慫了,縮進被子:「那…那點外…」
「賣」字還沒出口,他就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上身往浴室走:「等著。」
我愣愣地看著他背影,直到浴室水聲響起,才反應過來。
真去啊?
半小時後,沈聿回來了,手裡拎著王記的打包袋,身上還沾著點清晨的涼氣。
他把豆花和小籠包擺上桌,甚至還有一盒我隨口提過的南瓜粥。
「快吃,涼了腥氣。」他拉開椅子坐下,自己面前只放了杯黑咖啡。
我吸溜著滾燙的豆花,辣得嘶嘶吸氣,心裡那點微妙感又冒出來。
京圈太子爺,西裝革履地坐在我對面,看我毫無形象地吃幾塊錢的街邊豆花。
這畫面太超現實。
「看我能飽?」他抿了口咖啡,抬眼瞥我。
「你…你今天不…不上班?」我轉移話題。
「嗯,」他放下杯子,指尖敲了敲桌面,「陪你去個地方。」
「哪?」
「買畫材。」他語氣自然,「不是說要試新顏料?我讓秘書查了,城西有家店貨全。」
我差點被豆花嗆住。
他連這個都記得?我昨天畫畫時隨口嘟囔的一句。
32.
畫材店很大,琳琅滿目。
我像掉進米缸的老鼠,興奮地穿梭在貨架間,拿拿這個,摸摸那個。
沈聿跟在我身後,對滿眼的色彩無動於衷,只在我拿起一盒貴得離譜的礦物顏料時,抬手接過,扔進購物車。
「這…這個太貴了…」我小聲說,「試…試色沒必要…」
「顏色喜歡就買,」他語氣沒什麼起伏,「沈太太畫得起。」
行吧,土豪的世界我不懂。
逛到畫筆區,我正糾結一支貂毛水彩筆的型號,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個驚喜的女聲:「沈總?真是您!好巧!」
我轉頭,是個穿著職業套裙、妝容精緻的女人,正一臉驚喜地看著沈聿,眼神直接把我當空氣。
沈聿淡淡點頭:「李總監。」
「您也來買畫材?真是雅興。」那位李總監笑得殷勤,目光終於施捨般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這位是……」
「我太太。」沈聿手臂很自然地環住我的腰,把我往身邊帶了帶,「陪她來選點東西。」
李總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原來是沈太太,久仰。您也對繪畫有研究?」
我被她那聲「久仰」弄得有點不自在,點了點頭:「隨…隨便畫…畫。」
「沈太太謙虛了,」李總監笑道,語氣卻有點微妙,「能嫁給沈總,肯定才華出眾。」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我皺了下眉,沒接話。
沈聿卻忽然低頭,湊近我耳邊,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對方聽見:「老婆,那支筆還要不要?不要我們去看看畫板?」
親昵自然,完全無視了旁邊的人。
李總監臉色微變,訕訕道:「那不打擾沈總和太太了。」
人一走,我就想把他胳膊甩開。
他卻箍得更緊,低頭看我:「不高興?」
「沒……沒有。」我嘴硬。
「嘴撅得能掛油瓶了。」他哼笑,手指在我腰側輕輕掐了一下,「無關緊要的人,也值得你擺臉色?」
「誰…誰擺臉色了!」我瞪他,「她剛…剛才那話,分明是…是覺得我配…配不上你!」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居然會在意這個?
沈聿腳步頓住,轉過身面對我,眼神沉靜下來。
「林嫿,」他叫我的名字,語氣是罕見的認真,「配不配,我說了算。」
「我覺得配,就夠了。」
33.
買完畫材,他又帶我去吃了家很難預約的私房菜。
下午陽光正好,車子經過江邊,他忽然讓司機靠邊停車。
「下去走走?」他問我。
我有點意外,但還是點點頭。
江風微涼,吹散了午後的燥熱。
我倆並肩走在步道上,沒什麼目的,也沒什麼話。
偶爾手臂會碰到一起,帶來細微的觸感。
路過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他停下腳步,買了一個粉藍色的,塞到我手裡。
「哄小孩呢?」我拿著那朵巨大的、蓬鬆的雲朵,有點好笑。
「嗯,」他點頭,眼底有淺淡的笑意,「家裡這個比較難哄。」
我作勢要拿棉花糖砸他,他卻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不遠處,有人舉著手機,鏡頭似乎對著我們。
沈聿臉色冷了下來,把我往身後擋了擋,對跟在後面的保鏢使了個眼色。
保鏢立刻上前,攔住了那個偷拍的人。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輕鬆感瞬間沒了。
「以…以後還是…少出來吧,」我小聲說,「太…太麻煩了。」
沈聿轉過身,低頭看我:「怕了?」
「怕……怕給你惹,惹麻煩。」
他沉默地看了我幾秒,忽然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麻煩?」他扯了下嘴角,「娶你的時候,就知道不是個省心的。」
這話聽著不像好話!
我瞪他。
他卻俯身,就著我手裡的棉花糖,咬了一口,糖絲沾在他唇角,看起來有點滑稽。
「不過,」他直起身,舔掉那點糖漬,眼神深邃地看著我,「我就愛自找麻煩。」
江風拂過,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我的心跳,又一次不爭氣地亂了節奏。
34.
回到家,阿姨拿來一個快遞盒子,說是給我的。
我拆開,是一本精美的藝術雜誌,最新一期。
翻到中間,赫然是我的專訪,還配了幾幅作品的圖片。
我愣住了。
看向沈聿,他正靠在沙發上回郵件,頭也不抬:「雜誌社提前送的樣刊,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我捧著雜誌,看著上面印著的我的名字和作品,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謝…謝…」
他嗯了一聲,依舊沒抬頭,指尖在平板螢幕上快速敲擊。
我窩在旁邊的沙發里,一頁頁翻看。
專訪寫得很好,幾乎全是關於我的創作理念和歷程,只在最後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丈夫沈聿先生給予了大力支持」。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
夕陽透過落地窗,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側臉輪廓冷硬又專注。
晚上睡覺時,我主動滾進他懷裡。
他似乎有些意外,手臂習慣性地收攏,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怎麼了?」
「沒…沒事,」我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說,「就…就想抱…抱一下。」
他低笑,胸腔震動:「十倍績效的後續福利?」
「……」
我就不該指望這狗嘴裡能吐出象牙!
我氣得想翻身背對他,卻被他摟得更緊。
「睡吧,」他吻了吻我的額頭,聲音低沉下來,「明天陪你去試新顏料。」
黑暗裡,我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慢慢閉上了眼睛。
合約還剩很久。
也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35.
合約上的三年期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我開始下意識地迴避這個話題,甚至偷偷把電子版合同藏進電腦層層疊疊的文件夾深處,仿佛這樣就能假裝它不存在。
沈聿似乎也忘了這茬,絕口不提。
日子照舊過。他忙他的商業帝國,我畫我的畫,晚上擠在一張床上,履行那些早已超越「義務」範圍的夫妻生活。
偶爾半夜醒來,發現被他緊緊箍在懷裡,勒得快要喘不過氣,像是怕一鬆手我就跑了。
心裡又酸又軟。
36.
藝術圈有個一年一度的盛典晚宴。
我本來不想去,但沈聿說主辦方特意發了邀請函給「沈先生及夫人」,不去不合適。
禮服是他挑的,正紅色,襯得皮膚白得發光,剪裁極度貼合身材,該露的地方一點沒客氣。
我看著鏡子裡艷光四射的自己,有點恍惚。
「會…會不會太…太誇張了?」
他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窩,看著鏡子裡的我們:「不會,很好看。」
頓了頓,補充一句,「像正宮娘娘。」
我:「……」
晚宴上果然又是焦點。
沈聿全程沒鬆開我的手,應酬敬酒都帶著我,逢人介紹便是「我太太,藝術家林嫿」,給足面子。
我去洗手間補妝,出來時在走廊拐角聽到兩個女人的議論。
「嘖,看她那得意勁兒,真以為能坐穩沈太太位置啊?」
「就是,誰不知道是合約結婚?等著吧,到期就得滾蛋……」
我腳步頓住,血液好像瞬間涼了半截。
原來,全世界都知道我們是合約夫妻。
只有我差點當了真。
37.
回去的車上,我異常沉默。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裡堵得難受。
「怎麼了?」沈聿握住我的手,「累了?」
我抽回手,嗯了一聲。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到家,我徑直走向客房:「今…今晚我睡這。」
他一把拉住我手腕,力道有點大:「理由。」
「累。」我垂著眼不看他。
「林嫿,」他聲音沉下來,「看著我。」
我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裡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狼狽和不安。
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恐慌突然決堤。
「合…合約快…到期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沈總…是…是不是該…談談…離婚事宜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用盡了我全身力氣。
空氣瞬間凝固。
沈聿盯著我,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眸色深得嚇人。
「你就這麼急著走?」他聲音冷得像冰。
「不…不是急著走…」我鼻子發酸,眼淚不爭氣地往上涌,「是…是怕…怕到時候…難堪…」
他猛地把我拽進懷裡,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
「誰跟你說到期就得離?」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我同意了嗎?」
我愣住,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合…合同上寫…寫了…」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低吼,捧起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林嫿,你感覺不到嗎?我他媽根本不想離婚!」
我大腦一片空白,只會傻傻地看著他。
「可是…可是他們都說…」
「他們說什麼重要嗎?!」他打斷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急促,「重要的是我這裡!」
他抓著我的手,按在他左胸口。
掌心下,是他劇烈的心跳,一聲聲,擂鼓般敲在我心上。
「這裡,」他盯著我,眼睛紅得嚇人,「早就被你占滿了,小結巴。」
「合約到期了,」他聲音啞得不行,「但我對你的感情,沒有期限。」
「聽懂了嗎?」
我張了張嘴,眼淚徹底決堤,卻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他嘆了口氣,拇指粗魯地擦掉我的眼淚,低頭,狠狠吻住我。
這個吻帶著怒氣,帶著後怕,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占有和不容錯辨的愛意。
我笨拙地回應,勾住他的脖子。
意亂情迷間,聽見他在我耳邊喘息著說:「離婚?想都別想。」
「這輩子,你都得在我身邊,做我的沈太太。」
38.
第二天,我是在主臥醒來的。
陽光滿室,身邊的位置空著,但溫度還在。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文件袋。
我狐疑地打開,抽出裡面的文件。
是那份熟悉的結婚協議。
但末尾,多了幾行手寫的字:
「補充條款:合約期限自動續約,直至雙方生命終結。」
「備註:甲方(沈聿)自願將全部財產及身心歸屬乙方(林嫿)所有,概不退還。」
「執行條件:乙方需永久擔任甲方太太一職,享有隨時隨地親吻甲方、使喚甲方、及對甲方發脾氣(不准超過一天)的特權。」
落款處,是他龍飛鳳舞的簽名,和日期。
我看著那幾行字,又哭又笑。
這個混蛋!
房門被推開,沈聿端著早餐走進來,看到我手裡的文件,挑眉:「看到了?簽字畫押,概不反悔。」
我把文件抱在懷裡,仰頭看他,眼睛還紅著:「條…條件太…太苛刻了…尤其是…不准發…發脾氣那條…」
他放下早餐,俯身撐在我上方,嘴角勾起:「那就換個方式補償。」
「比如,」他低頭,吻住我,含糊道,「再生個小的,綁住你。」
陽光落在他身上,溫暖而耀眼。
我摟住他的脖子,加深這個吻。
39.
後來有一天,我偷偷去沈聿書房找我前一晚上熬夜看到一半被他收繳的小說。
我胡亂地翻找著,指尖卻碰到了一個硬質的、藏在抽屜最深處角落的舊皮夾。
好奇心驅使我打開它。
裡面沒有錢,只有一張被摩挲得有些邊緣發毛的舊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校服、眉眼青澀卻掩不住帥氣的少年,正是年少時的沈聿。
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抱著一摞畫稿、嘴裡叼著半塊煎餅、皺著鼻子似乎在對誰發脾氣、馬尾辮有些毛躁的女孩。
背景是我們大學旁邊那條嘈雜的小吃街!
這個女孩,是我?!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了。
沈聿站在門口,看到我手裡的照片,身形明顯一僵。
「這…這是什麼?」我舉著照片,「你…你早就認識我?!」
「是。」沈聿承認了,聲音低沉,「比你以為的早得多。」
「為…為什麼?」我腦子亂成一團漿糊,「逼…逼婚?選我?都…都是故意的?」
「不然呢?」他走近我,拿過那張照片,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京圈太子爺,真想找個擋箭牌,會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需要一個結巴又暴躁、還會當街罵我『狗東西』的?」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所以,那些所謂的「路邊隨手抓的」、「報復」,全是藉口?!
「從大學那次辯論賽,你在台下對著對方辯手做鬼臉,被抓住還理直氣壯結巴著反駁開始……」他低笑了一聲,「我就注意到你了。後來……偷偷看了你很久。」
「看你蹲在路邊毫無形象地啃煎餅,看你和你閨蜜吐槽笑得東倒西歪,看你為了幾百塊稿費跟甲方據理力爭氣得跳腳……林嫿,你活得那麼鮮活,那麼真實,像一團不講道理的火,把我的世界燒出了一個洞。」
「我媽催婚,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找不到接近你的理由,只能用最蠢的辦法。」
「查你公司地址,算你下班路線,甚至故意讓司機在你常去的煎餅攤附近。」
「那天看到你蹲在那兒,吃得那麼香,我就知道,就是你了。不管用什麼方法,先把你綁到我身邊再說。」
我聽著他的敘述,震驚、恍然、羞窘、還有無法言喻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所以,根本不是什麼天降橫財,而是……蓄謀已久的暗戀成真?!
「那…那合同?還…還有那些錢……」
「合同是怕你嚇跑,給自己找的蠢藉口。錢……」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讓你暫時留在我身邊的東西。我知道你缺錢,所幸,我有很多。」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我的手腕,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緊張和認真:「林嫿,現在你都知道了。」
「你會覺得我很陰險、算計,不要我嗎?」
他裝得毫不在乎,手指無意識地揉捏著褲腳。
40.
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又甜得像炸開的蜂蜜罐子。
這個混蛋!悶騷!狗東西!
暗戀我也不帶早點表白的,害我們浪費這麼久的時間。
我越想越氣,又越想越甜,最後所有情緒都化為了眼眶的酸澀和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臉,結巴著控訴,「你…你早就對我圖…圖謀不軌!之前還…還裝模作樣欺負我!罵我結巴!嫌…嫌我煎餅味兒!」
沈聿眼底閃過慌亂,急忙解釋:「我那是……」
「不管!」我打斷他,「這算是你,你欺騙,騙我,要補,補,補償!」
沈聿愣了一秒,隨即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好,好!補償!補償!!!嫿嫿想要什麼我都給好不好?」
「唔…這…這還差…差不多……」
41.
後來,京圈裡流傳的傳說變了味兒:
太子爺沈聿根本不是閃婚,而是暗戀成真,苦心布局多年才抱得美人歸,是個十足的痴情種。
而那位傳聞中「結巴又暴躁」的沈太太,據說手裡捏著沈總當年「暗戀證據」的照片,地位穩固,作威作福,頓頓煎餅配辣條,活得越發滋潤囂張。
某日,沈聿終於忍無可忍,沒收了我的辣條庫存。
我氣得跳腳:「你…你當初就…就喜歡看我吃煎餅!」
他一把將我扛起來往臥室走,咬牙切齒卻又滿眼寵溺:「當初是當初!現在——」
「現在更喜歡……直接吃你。」
「……」
42.
當我對著驗孕棒上清晰無比的兩道槓發獃時,沈聿正視頻會議到關鍵處,低沉流利的英文隔著書房門隱隱傳出來。
我捏著那枚小小的塑料棒,腿有點軟,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會是什麼反應?驚喜?驚嚇?
書房門打開,沈聿一邊松著領帶一邊走出來,看見我坐在衛生間地上,眉頭立刻蹙起:「坐地上幹嘛?涼。」
他走過來,伸手要拉我。
我把驗孕棒遞過去,手指有點抖。
他動作頓住,目光落在上面。
空氣安靜得可怕。
我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結巴得語無倫次:「我…我不是故…故意的…就…就那次你…你說績效…」
話沒說完,他猛地把我拉起來,緊緊抱進懷裡,力道大得我骨頭都發疼。
「太好了。」他聲音沙啞,埋在我頸窩裡,呼吸沉重。
太好了?
我愣住。
他鬆開我,雙手捧住我的臉,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是無法抑制的上揚弧度:「林嫿,你太棒了。」
就…就這?
沒有質疑?沒有猶豫?就這麼……接受了?
「你…你不…不覺得…太…太快了?」我還有點懵。
「快?」他挑眉,指腹摩挲著我臉頰,「我恨不得你昨天就懷上。」
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裡帶著笑:「這下,看你還怎麼跑。」
43.
孕期的日子,我成了重點保護對象。
沈聿把公司一半的事務搬回了家裡處理,美其名曰「胎教要從管理開始」。
張姨變著法子給我補營養,我爸我媽一天三個電話噓寒問暖,沈家老爺子更是直接派了個營養團隊過來。
我胖了一圈,脾氣也見長。
以前是不敢對他發脾氣,現在是不爽就懟。
「這……這湯太淡了!喂兔子呢!」我推開他遞過來的補湯。
沈總好脾氣地接過:「嗯,我的錯,讓廚房重做。」
「你…你離我遠點!呼吸聲太…太吵了!」半夜被踢醒的沈聿,默默抱著枕頭去客房睡了一小時,又偷偷溜回來,從背後輕輕環住我。
「寶寶今天踢我了!」我委屈巴巴。
他立刻放下文件,蹲下來對著我肚子嚴陣以待:「敢欺負媽媽,出來揍你。」
我噗嗤笑出聲。
孕六月的時候,我心血來潮,非要吃大學城后街的烤冷麵。
那地方窄,車開不進去。
沈聿看著我渴望的眼神,沉默三秒,認命地脫下高定西裝外套,解下腕錶,捲起襯衫袖子:「等著。」
一小時後,京圈太子爺拎著一份加了雙倍火腿腸和雞蛋的烤冷麵,穿過嘈雜的學生人群,額角帶著細微的汗珠,西裝褲腿上疑似濺上了幾點油漬。
我把烤冷麵吃得一滴不剩,然後看著他笑:「沈總形象破滅了。」
他抽紙巾替我擦嘴,語氣淡然:「沈太太開心就行。」
44.
產檢那天,B 超室里,醫生笑著指螢幕:「看,寶寶很健康,這是小胳膊小腿……咦?」
醫生頓了頓,仔細看了看:「好像……有兩個孕囊啊。」
「???」
「雙……雙胞胎?!」我聲音都劈叉了。
沈聿握著我的手猛地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問醫生的聲音還算鎮定:「確定嗎?」
「基本確定了,恭喜啊沈先生沈太太!」
走出醫院,我還有點飄。
沈聿扶著我上車,系安全帶時,手抖了好幾下才扣上。
晚上, 他對著我依舊平坦的小腹,如臨大敵。
「績效……」他忽然開口, 表情嚴肅,「得加倍。」
我:「???」
「一份績效,一份辛苦。」他有理有據,「現在工作量翻倍, 獎金自然也得翻。」
我氣得拿枕頭砸他:「混…混蛋!這是能…能用錢衡量的嗎!」
他接住枕頭, 低笑著把我摟進懷裡, 掌心溫柔地覆在我小腹上。
「嗯, 不能用錢衡量, 」他低聲說,「是我無價之寶。」
45.
分娩比預想中順利, 但也褪了層皮。
被推出產房時,我累得眼皮都睜不開。
模糊間, 感覺有人輕輕吻我額頭,聲音哽咽:「辛苦了,老婆。」
是沈聿。
我努力想睜眼看他, 卻陷入沉睡。
再醒來時, 是在 VIP 病房。
沈聿一手抱著一個襁褓,姿勢僵硬卻小心翼翼,臉上是那種罕見的、有點傻氣的笑容。
「來看看,哥哥和妹妹。」他把孩子輕輕放在我床邊。
兩個皺巴巴的小傢伙,像兩隻小猴子。
我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們的小臉。
「丑…丑萌丑萌的…」我小聲說。
「像你。」沈聿立刻接話。
我瞪他。
他低笑,俯身吻我:「好看, 像你一樣好看。」
46.
帶孩子是場混戰。
即便請了三個育兒嫂,沈聿還是堅持親力親為,換尿布、喂奶、拍嗝, 做得有模有樣。
只是…
深夜,妹妹嚎啕大哭, 我困得眼皮打架, 推了推旁邊的沈聿:「該……該你了……」
沈總認命地爬起來, 手忙腳亂地沖奶粉, 試溫度時灑了自己一身。
哥哥似乎被妹妹吵醒, 也開始哼哼唧唧。
一時間, 房間裡哭聲二重奏。
沈聿一手抱一個, 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商業企劃案……
我看著他狼狽卻溫柔的側影, 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他無奈地看我一眼。
「就是覺得…」我打了個哈欠, 慢吞吞地說,「…沈總也有今天。」
他走到床邊,把稍微安靜點的妹妹放進我懷裡,自己繼續哄哥哥。
「嗯,」他看著臂彎里的兒子,眼神柔軟,「甘之如飴。」
窗外晨曦微露。
房間裡, 奶香瀰漫, 哭聲漸歇。
我們兩個新手父母,披頭散髮, 眼下烏青,卻在這一片狼藉里,擁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