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的起鬨聲要震破我的耳膜。
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沒有起鬨聲,那陣耳的聲音其實是從我的心裡發出的。
我僵在那裡,看著沈宴接過盒子,笑著警告一眾男生不要多看。
看著沈宴用手摩挲著丁瑤因害羞埋進他頸間的頭。
此時我恍然,我和沈宴已經是大孩子了啊。
我不在的地方,沈宴是這樣笑的,肆意、放蕩。
我還想著的是,他和小叔一起左手右手的牽著我去公園看鯉魚。
還想著的是家裡沒有存糧時,他和小叔一後一前的送來的晚餐。
無數個夜晚,我和他躺在小床上,聽著小叔講的睡前故事而入眠。
是我大意了,我們都不是小朋友了。
我的沈宴,需要的是女朋友,不是手拉手上學的小夥伴。
廳內的男生大聲起鬨:「阿宴,你的那個純情小女友怎麼沒帶來讓哥們見識見識?」
另一個男生附和:「對啊,聽說是個乖乖女來著?哥們和你分享個經驗,乖乖女才更刺激。」
那些男生的笑聲是能讓耳朵污染的程度。
我聽見沈宴說著「無趣」、「習題」、「幼稚」……
我看見丁瑤在沈宴懷裡笑著問他要不要看下新學的姿勢……
那晚,我被迫見識了很多新世面……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想著外面的烈日炎炎,又來了一口冰棍。
「騙你的,沒什麼更大的瓜。」
「被騙了吧哈哈哈。」
微微原本支棱起來的耳朵瞬間就耷拉下來。
她還不死心:「那個男的不是你前男友麼?」
「我都聽到休息的那些大一新生在八卦了。」
果然,賺錢小能手就是能耳聽八方。
不好騙。
我擺爛:「前男友,那不就得像死了一樣才合適麼。」
薇薇掙扎:「那個前男友重讀一年,不止來了咱們學校,還是同一個系,肯定是對你賊心不死。」
哈?賊心不死?
他對我應該沒有任何賊心。
丁瑤倒是可能對 A 大有執念。
「他沒有對我賊心不死,他是去年落榜了。」
「而丁瑤為了他,也放棄了大學,今年才一起考到 A 大。」
「其實,丁瑤去年就能來 A 大了。」
9.
薇薇露出和我當時得知丁瑤竟然為了沈宴放棄 A 大選擇重讀時,一樣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和我當初一樣的感慨:「他倆真是真愛啊!」
是啊,所以他們真是天生一對,我不行。
那天從沈宴家落荒而逃的我,終於引起廳內開趴的一群人的注意。
沈宴最先追上我,丁瑤則慢悠悠走過來。
我不敢看那群人的眼睛,因為覺得羞恥。
真奇怪,明明我沒錯,為什麼羞恥的反而是我?
還是丁瑤點明了原因,她說:「蘇洛,不合拍的人才是小三。」
「你和宴哥不合拍。」
「他總將就你。」
「難道你就不愧疚麼?」
原來是因為不合拍麼?
可是我為什麼要愧疚。
與沈宴認識十多年了,我一直就是這樣的,他明明知道的,不是麼?
他知道,卻還來招惹我。
事實證明,丁瑤說的也沒錯,他倆確實很合拍。
與和我在一起的小心翼翼不同,和丁瑤談戀愛的沈宴肆意多了。
校園到處流傳著他倆的傳說。
我的初戀小心翼翼地開始,就這樣不體面地結束。
沒等到新奇大瓜,並沒有影響薇薇的心情。
因為她又來了新訂單。
司·賺錢小能手·薇,看著手機中的訂單雙眼放光。
這次,她要穿著軍訓服,冒充大一新生,給教官送水,順便幫忙送情書。
薇薇:「我大意了,原來不止大一新生有立人設的需求,看來教官也需要啊!」
我給薇薇鼓掌,目送她雄赳赳地趕赴戰場。
「薇薇,等你成富婆了,記得對我的承諾啊。」
薇薇背對著我大手一揮:「放心吧,我養你!」
10.
這個下午沒有課,我在寢室睡得昏天暗地,甚至做了倆夢。
夢中,我又回到了小時候。
夢中,我抱著小時候心愛的洋娃娃,看著一個打扮時髦的阿姨,抱著爸爸的手臂對著媽媽耀武揚威。
「蘇哥,這就是你家的黃臉婆啊?」
「真是上不了台面。」
我仰頭:「媽媽不黃,很好看的。」
一向溫婉恬靜的媽媽露出憤怒的神色,而後給小小的我的右臉來了一巴掌。
「要不是有洛洛,蘇 xx 誰願意和你過!」
對面的爸爸毫不示弱:「你看你像個瘋子一樣,破鹽鹼地,連個兒子都生不出。」
印象里,那是一向自詡體面的父親最初在我面前展現出的不體面。
說到這,對面的阿姨得瑟地將手撫上微凸的小腹。
隨後傳來女人們的尖叫聲。
我不顧臉上的疼痛,上去對著妖艷阿姨的小腿就是一口。
妖艷阿姨薅著我媽頭髮的手被迫鬆開。
很快,我就被爸爸扯到了一邊。
大人們的戰役我插不上手,豁了的門牙也沒能給妖艷阿姨造成多大的傷害。
倒是親愛的爸爸給我的左臉又來了一巴掌。
真好,對稱了耶。
母愛父愛先後手到來,無人缺席。
我無能地嚎啕大哭。
鄰居家的小叔叔領著他的跟屁蟲小侄子跑了過來。
小叔沈知行將我抱起。
跟屁蟲沈宴給了我一顆棒棒糖,然後哄我。
沈宴:「這叫嗦了蜜,你嘗嘗甜不甜。」
我:「再甜的嗦了蜜,別人嗦過了那也是髒的啊!」
11.
小叔沈知行抱著我,給我擦眼淚,給我一個全新的棒棒糖。
夢中天旋地轉。
我又來到了 15 歲那年的兒童節。
一大早打開手機,我就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小叔發來的節日祝賀。
他說:「六月已至,風輕雲淡,晴川日暖,洛洛夏安。」
他說:「你還小,沈宴明年就十八了,兒童節只給你過。」
當時看完他的話,我想起沈宴。
抱著手機再抱起 HelloKitty 就沖向了沈宴家。
果然,從那年後,再也不想過六一。
從沈宴家逃走的那天,在我家樓下,見到了許久不見的小叔沈宴。
小叔進了軍校後,頭髮剃得短短的,五官更顯硬朗。
我抬頭看著一身軍裝的小叔,他伸手摸摸我的頭。
他說:「洛洛,好好長大吧。」
我抱著布靈布靈的 Kitty 貓哭得稀里嘩啦。
半夢中,我想這有啥哭的呢?那年為啥要哭成那個慘樣。
半醒間,我想起昨晚在校外酒吧外,小叔沈知行一身便裝將我堵在牆角。
他說:「洛洛,長能耐了是吧,大晚上來酒吧。」
我理直氣更壯:「小叔不也來了,你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
自從上大學後,小叔管我管得更嚴了。
明明他在軍校,自由度更低。
卻總能在我溜出去時精準逮住我。
沈知行被氣笑:「我是大人,你個小屁孩學人喝什麼酒。」
我腰板兒更硬了:「我都十七了,才不是小孩兒。」
「你只比我大四歲,也不算什麼大人。」
小叔沈知行似乎是在我的提醒後才重新打量起我。
沒辦法,我的每句話都是事實,他氣得半笑不笑,他說:「你可真行啊。」
事實證明,酒吧真不是啥好地方。
酒精太能壯慫人的膽子了。
我仰頭看著路燈描摹出沈知行隆起的鼻峰,光暈下低垂的睫毛。
是哦,他也就比我大四歲。
從我七歲開始,他就在我面前裝大人了。
腦子一抽,踮起腳,就吻上他的下巴。
我只挑釁地碰了下就離開,他輕微的胡茬有些扎嘴,輕輕一碰,弄得唇痒痒的。
我得意了,他卻笑了。
酒吧外燈光時明時暗,一圈圈打在身上,他臉上的表情也一明一暗地變換。
這個時間酒吧生意正好,熱鬧喧囂。
一牆之隔,寂靜、幽幽暗暗。
我被緊緊箍向他的胸膛,雙腳被迫離地,聽著他短促的呼吸聲。
貼上來的唇帶著幾分生澀、幾分試探、幾分急切。
呼吸被掠奪前,我聽見他說:「洛洛,是你自找的。」
缺氧暈眩中我想,大意了,幹什麼不好非要挑釁他。
又想,小叔還是挺甜的。
昨晚的荒唐,是在我的哭泣中結束的。
沈知行慌忙地給我擦淚,手足無措地道歉。
我也在夢中自己的哭泣中徹底醒來。
一同醒來的,還有與昨晚一樣的、砰砰亂跳的心。
12.
我不敢再路過大一軍訓的那個場地。
小叔自從那天再次加上我的微信後,沒再像以前頻繁要我報備行蹤。
也許,那天在酒吧,醉的不只是我一個。
薇薇的業務依舊繁忙,我儘量只在教室、圖書館、食堂和宿舍間往返。
聽說大一軍訓接近尾聲。
真好,軍訓結束,沈知行就要回軍校了。
躲兩個人,那不得比躲三個人要簡單多了。
萬萬沒想到,我大意了。
我再次見到了曬得黢黑的沈宴。
我一瘸一拐,終於艱難地挪到了醫務室門口,馬上見到曙光拯救崴了的腳時,有人從身後大喊著「讓開讓開」,衝著我的方向衝過來。
我是想讓開的,奈何雙腳已然不能給力了。
四周空空,連個提供倚靠的牆角都來不及讓我奔過去。
身後疾風逼近,心想完了。
我的胳膊肘、胯骨軸、波棱蓋……看來總要再傷一兩個了。
破罐破摔吧,我單腿站立,認命等著被撞倒再被磕禿嚕皮。
果然,被撞了。
那人撞完我,抱著人就衝進醫務室。
眼前一黑,是什麼黑東西竄過去了?
被撞的一側生疼,我不可控地倒向另外一邊……然後,跌進了一個懷抱。
好消息,我被好心人接住了,且姿勢堪稱美觀。
壞消息,接我的人是小叔。
熟悉的氣息縈繞,讓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還好薇薇及時趕到:「洛洛!沒事吧?」
聽到有人來,小叔試著將我放下來,皺眉看向另一隻不敢落地的腳。
我訕訕道:「沒事兒,下樓梯戳到腳了。」
薇薇甚有眼力地接替沈知行扶住我:「教官,我來我來。」
我趕緊主動朝著薇薇身邊蹦兩下,打算來個雙向奔赴。
和薇薇的小手剛剛搭上,身體一輕,整個人就被打橫抱起。
本能地,我雙手環向沈知行的脖子。
這應該就叫公主抱吧,太曖昧了。
見多識廣的薇薇也被驚得瞬間張大了嘴巴。
還好她機智,極快地收拾好了表情。
「沈教官,還是您反應快哈,不愧是軍校的優等生。」
「您真是太負責任了,不光親自送學生來醫務室,還不忘幫助我們大二的學生。」
眼見著,沈知行因為薇薇的這兩句話嘴角抽了下。
我想將臉埋起來,不行,太曖昧了。
想抽出一隻手,又被沈知行制止:「別亂動。」
好吧,任命。
當被抱進醫務室的一瞬,我們就成了這裡的焦點。
與此同時,氣氛變得有些許詭異。
我看到了剛才撞我的黑東西。
沈宴頂著黢黑的臉,他的懷中倚靠著丁瑤。
他見到我被小叔抱著走進來,一臉震驚。
終於他良心發現:「對不起,剛才我太著急了,撞到你了。」
目光停頓在我搭在沈知行脖子上的手:「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能有啥事兒,撞倒不久摔斷胳膊摔斷腿摔壞腦子麼。」
沈宴……
沈知行將我放在床上,醫生立馬過來查看我被崴的腳。
「宴哥,難受……」
哦,是丁瑤醒了。
她微微睜開眼,雙眼水汪汪地看著沈宴。
此時醫務室患者很多,因為天氣太熱,中暑的學生不少。
丁瑤將目光鎖定正在查看我腳傷的大夫。
「醫生……」
醫生一手按著我的腳一邊回頭:「給這位同學喝點電解質水。」
「哎?怎麼又抱起來了,要平躺……」
醫生:「她這是先兆中暑,休息休息就好了。」
丁瑤:「大夫……嗚嗚嗚」
我……
「你先給她看看吧。」
醫生嘆了一口氣,轉身再次查看丁瑤的狀況。
薇薇搬了個小凳子往中間一坐,正好擋在了我和丁瑤中間。
「這位同學,中暑我是有經驗的。」
「首先,腰帶不能勒太緊,雖然腰帶紮緊能顯得腰更細。」
「其次,領口別扣那麼嚴實,曬黑點就曬黑點。本來就呼吸困難,領口扣成這樣,換誰都上不來氣。」
丁瑤:「宴哥,嗚嗚嗚……」
沈宴心疼地撫著丁瑤的背。
原本站在一旁的小叔在我面前蹲下來。
「這裡疼麼?」
他輕輕地揉著我的腳踝。
另一邊嚶嚶的聲音漸停。
我聽見沈宴的聲音響起:「小叔……那個……我在這裡陪瑤瑤就好。」
隨後一旁的丁瑤也接話:「是的小叔,宴哥陪著我就好,您如果忙的話……」
沈知行:「我在這裡看著洛洛。」
……
那天,我是被薇薇和小叔一起送回寢室的。
在我要被小叔再次公主抱起來時,薇薇變戲法一樣變出一副雙拐。
不然回寢的這一路,我可就要出大洋相了。
13.
與我對薇薇的感激涕零不同,沈知行對待薇薇的態度極淡。
尤其在她拎出雙拐的時候。
那晚我睡得暈頭轉向間,看見樓下有一明一滅的光點。
嗯,有人在抽煙。
打開手機,小叔的微信跳出來一串信息。
最新的消息是一分鐘前發過來的,小心翼翼的【洛洛,晚安。】
看到這裡眼眶有些濕。
是他從我十五歲到現在從沒間斷的早晚安問候。
可又能怎麼樣呢,爸爸媽媽也是青梅竹馬走進婚姻的,沒多少年就一地雞毛。
我和沈宴也是手牽著手長大的,半年就成了狗血劇。
世界上就沒有牢不可破、不會變的感情。
沒有!
但手裡的蘋果是真的甜。
黑暗中薇薇也咬了一口蘋果湊我跟前,神秘兮兮:「洛洛,你猜我前兩天給誰送情書去了?」
她捧著蘋果,雙眼亮晶晶的:「你小叔!」
沈知行竟然也有這種需求?
薇薇將蘋果咬得咔吧咔吧響。
「別說,你這個小叔每次送的水果真的好吃。」
我攥緊手裡的蘋果:「他給自己立的什麼人設?」
薇薇咔嚓咔嚓啃蘋果的聲音一頓,而後哈哈一笑:「誤會了吧,就你小叔那種條件哪還用自己花錢裝波呀。」
「情書是大一學妹送的,而且這幾天不止一人下單給他送。」
「嘖嘖,剛調來咱們小區第二天就能收到情書,恐怖如斯。」
我啃蘋果的嘴一頓。
「他是後來的?」
黑暗中,薇薇雙眼放著光:「你竟然不知道?」
「就那對二百五欠錢不給的那天來的啊。」
好嘛,那不就是酒吧荒唐的第二天就跑來了。
背後發涼。
14.
因為崴了腳,除了上課,我非必要不外出。
這天我正一手拄拐慢悠悠地向教學樓走。
路過寢室樓下,就聽見宿管阿姨一邊打掃衛生吐槽。
「A 大竟然有素質這麼差的學生。」
循聲看過去,一地密密麻麻的煙頭。